她看着谢云缨边哭边去给她浸湿了帕子,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朝她递过来。越颐宁接了过去,却没有先擦拭自己,而是抬手轻轻擦了擦谢云缨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此事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
“可是……”谢云缨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
“没有可是。”越颐宁道,“这是有人蓄意为之,针对的是谢清玉。即便没有你经手的那笔款项,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发难。”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交付了那笔钱,账目却对不上……?”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于你,自然会将账目做得漂亮。你不过是被他们选中的替罪羊罢了,此事谁也不能怪你。”
“至于这点污秽.......”越颐宁哂然一笑,“我并不在意。”
她当时也是下意识伸出手挡住了,毕竟那鸡蛋是冲着谢云缨的脸去的,她伸手去挡,只是弄脏衣服,谢云缨若是没能躲掉,才是真的伤了颜面。
越颐宁用指腹点了点她的眼角,引她抬眼看自己,轻笑着说道:“云缨,我是孤儿出身。”
“我经历过许多远比这还要难堪的时刻,若我时时在意他人眼光,拘泥于虚礼,恐怕也走不到今时今日。所以你不必介怀,如果你是因为害我损了仪表而落泪,那我倒是觉得难过了。”
谢云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话,只知道握着她的手,拼命点头。
她突然就与谢清玉共情了,前所未有地共情。
她只是被越颐宁随手庇护了几天,便已经想对她死心塌地一辈子,想来与越颐宁朝夕共处的谢清玉,早已将自己下辈子和下下辈子都许了出去,即使福薄缘浅,难以永结同心,那便为她当牛做马,看家护院,也是一种幸福。
越颐宁瞧她哭成这样,意外之余,也有点难得的惭愧。
毕竟,谢云缨全然不知她和谢清玉的计划,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们在故意欺负她了。
她思索着是否应当婉转地与她坦白一些内情,便听见廊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间屋子靠近。不等她多做猜测来人的身份,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越颐宁抬眸看去,一怔。
谢清玉站在门口,还穿着一袭官袍,显然是刚从皇城中出来,连衣服都未曾换下。
看见越颐宁的仪容,谢清玉面色骤变,一种骇人的阴鸷迅速漫过他的脸庞。
平日里笑意温和的眼眸里染上了如有实质的怒火,以及冰冷的杀意。
越颐宁心道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身旁还在抽噎的谢云缨拉住,对着她迅速道:“云缨。”
“你今日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吧,记住,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谢云缨也看到了门边的玉面修罗。她被谢清玉的脸色吓到了,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一面。
她心知谢清玉也许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连忙顺着越颐宁的话,应了声“是”,低头跟随侍女出了门。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颐宁转头,看着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谢清玉,想说些什么,又因他突然的动作而顿住。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目光始终游走在她的肩头,她的发梢,游走在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污秽上,仿佛是在确认她遭受到的侮辱和伤害,然后,他才将眸光对准她的眼睛。
越颐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里,有一团晦暗的烈火,完全摧毁了以往的平和与冷静,取而代之的是痛楚和暴戾,像是要将什么彻底焚烧成灰烬,才能罢休。
他哑声道:“......谁做的?”
越颐宁没有动,只是轻轻捉住他的手,看着他:“一个挤在人堆里的百姓,我不记得了。”
“那我派人去把他找出来——”
越颐宁提高了声音喊他:“谢清玉。”
谢清玉眼里翻涌的黑色瞬间平息。烈焰熄灭了,失控被遏制,阴郁的外表一点点皲裂开,露出里面的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握着她的手,眉心紧紧拢成一团,眼睫轻轻颤动,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越颐宁最看不得他掉眼泪,即使明知他是有意而为,也软下心肠来。
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眼角,为他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我真的没事。”
“别哭了。”
谢清玉闭上眼,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我要杀了他......”
“不行。”越颐宁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谁都不准杀。听话。”
谢清玉眼尾更红,他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睁开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看着她的目光令人心恻,瞳仁中的黑暗却汹涌澎湃。
他的偏执与狠厉,越颐宁是领教过的。
谢清玉是最温顺的臣民,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任何关于她的事面前,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他。
他的脸颊冰冷,牙齿咬合着,肌肉紧绷,却在她亲上去的那一刻软化成泥。
她捉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上,血流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暖热的体温令他轻颤,他眼底的那些晦暗的恨意慢慢消解了,她按着他的肩膀,唇舌将他缠住,他情不自禁地松开齿关,渐渐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亲亲我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舌头卷起时勾着他,令他着魔,“怎么愣着不动?”
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谢清玉陡然迎上去,将她的话语吞没。
间隙中,他看见越颐宁似乎是笑了。
一室晦暗被亲密融化。
“.......那人并非有意针对我,只是情绪失控,他也没想到会刚好打中了我。”
“只是脏了衣服而已,我没有受伤。”越颐宁靠过去,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再睁开眼,眼里浅浅笑意,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痕,“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谢清玉不认为这是小事,但他眼底的杀意减淡许多。
戾气尽收,剩余的几分冷意也都藏好了,不露分毫。
他轻轻啄吻她的面颊,唇瓣印过的地方微红,见到她被他亲得闭上眼,谢清玉喉结滑动,低声道:“……不说这些了。我先替你清洗掉,不然你会很难受。”
越颐宁没拒绝,任由他抱着她起身,穿过内室。
侍女在浴房内备好热水,氤氲水汽弥漫开来,混着皂角香。
一扇屏风相隔,谢清玉为她解去衣衫,青绿色的外袍像被高热蒸熟的叶片,落地时软若无骨,委顿成一团,再然后,是雪白的里衣。
沾染了污秽的衣物被一件件褪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她肌肤,带来一阵微凉。
越颐宁忙碌了一天,此刻有了些倦意,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忽而,周身被暖热的水包裹,她清醒了些许,微微抬起眼睫,发现是谢清玉将她抱入了浴桶中。
热水淋在她的肩头、手臂、弥留在锁骨处。接着,她的发髻被人解开,玉簪被他搁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鸣,刺破了云遮雾绕的宁静。
软布浸湿后擦上澡豆膏,一点点地拭去她发梢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轻柔,手指穿梭在她的发丝间揉搓,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指缝,从发尾流淌下来,晕开淡淡的香气。
“还难受吗?”谢清玉低声问,声线在水汽中显得模糊,格外温柔。
“不难受。”越颐宁回答,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他沾湿了水渍的手臂上,“很舒服。”
清洗干净的头发被捋到肩头,越颐宁依旧闭着眼,头脑昏沉,五感却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水里抚过她的肌肤,她满心宁静,无动于衷,却捕捉到了谢清玉微微变化的呼吸。
越颐宁醒了,睁开眼。
目光落在了他的袖摆上,她动了动唇,“......你的衣裳湿了。”
“要一起洗吗?”她说这话时,被水汽浸湿的眼睫愈发乌黑,底下的眼眸却格外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一直拨弄着水波的手停了下来。
他倾身过来,越颐宁顺势抬起下颌,被他握住双肩,抵在浴桶边接吻。
热烈的水汽萦绕内室,白雾在喘。息中酝酿,屏风上的垂柳沾了水,翠绿欲滴。
交叠的人影分开。越颐宁仰着头,看着他极力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眼底渐渐染上星点笑意,红艳艳的唇瓣一开一合,“看来,是不想和我一起洗呀。”
“.......别再拿我取乐了。”谢清玉抿唇,垂下眼帘去,继续撩动桶中的水波,“小姐明明只是想撩拨我,看我心慌意乱的样子。”
这语气,何其哀怨。
他看出越颐宁今天累了,根本无心再做那荒唐之事,与他亲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被戳破打算的越颐宁不慌不忙,反倒笑了,她将雪白的手臂搭在桶边,在时而响起的水声中看着他:“幸好我去得及时。今日异动算是解决了,我瞧裕丰票号掌柜的神情,不像是在替人遮掩,也不知那笔银钱被他们弄去了何处。”
“百姓们领了钱,给了票号三日期限。三日内,你得把那群作乱的老东西料理好,让他们乖乖把吞掉的银两吐出来才行。”
谢清玉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请小姐放心,不需要三日。”
两只黄雀谈论着如何处理入套的螳螂,一只被蒙在鼓里的蝉正独自游荡在街道上。
谢云缨从越府离开,骑马回谢家,却心乱如麻,差点将街边的小贩摊子给撞倒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明明越颐宁已然宽慰了她,可她内心依旧空荡荡的,纵然当事人都原谅了她,可她却无法原谅自己,心里越发难过。
偏偏系统也不在她身边,她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
谢云缨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骑着马到了袁府门前。
天边日暮,火烧云霞。谢云缨翻身下马,守在门边的袁府侍卫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上前:“卑职见过谢二小姐,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吧?”
谢云缨闷声应了他,“......嗯。”
袁府侍卫觉得今日的谢二小姐有些古怪,他不敢多问,只道:“大公子今日都在屋内看书呢,卑职这便叫人带您过去。”
谢云缨眼巴巴地跟在侍女身后,到了袁南阶的院子里。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与他通报了一声,谢云缨入院门时,袁南阶已经被侍女推着轮椅出来,正在树下等她了。
只是远远瞧见他修长单薄的身影,谢云缨便鼻子一酸,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了。
袁南阶听说谢云缨突然来了袁府,还略感意外。谢云缨若是打算来拜访他,都是上午便来了,鲜少有这么晚才来的。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谢云缨又是一时兴起来寻他,便放下了手中还在临摹的字帖,叫人去备茶水点心,让侍女推着他出了门。
他才看见一片火红的裙裾,心里便溢出些欢喜来。
只是下一瞬,谢云缨垂泪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袁南阶骤然握紧了扶手,呼吸一窒,连大脑都空白了一刹。
周遭的侍女目睹了谢云缨的失态,慌得手足无措,而袁南阶立即推着轮椅过去了,口中急急喊她,“云缨!”
他重生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急切的时刻,他甚至忘记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疏离地喊她二小姐,将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恨不得他生了一双好腿,能立即站起来,跑去将她抱住。
看着朝她而来,满脸焦急的袁南阶,谢云缨心中酸软,再也忍不住眼泪。
“袁南阶.......”谢云缨蹲下身去,把头埋入他的怀中,放任自己嚎啕大哭,眼泪把脸庞弄得一塌糊涂,“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