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错事了,做错了好多事,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难过.......”
袁南阶瞧她哭成这样,心疼得喘不上气,用力抱紧了她。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话语不自觉地低下去,柔声哄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脑,“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不要这么说自己。”
“错了便错了,这世上谁能不犯错?”他替她拭去眼泪,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何事而掉泪。和我说好不好?我一定帮你。”
侍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下去,将二人留下独处。
谢云缨渐渐缓了过来,打着哭嗝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明白了。”袁南阶见她眼角通红,心里溢出疼惜,“来,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袁南阶用巾帕轻轻擦着她的脸,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他心知自己已然栽在了谢云缨身上,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此事交给我,其余不必再担心。”袁南阶声音温和,深深凝望着她,“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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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乱中插点小情侣。
第176章 襄助
裕丰票号混乱过后的第二日, 密云压城。
谢府内,几位贼眉鼠眼的长老又聚在了一起,三叔公谢峥、五叔公谢嵘、七叔公谢岷围坐在黄花梨木茶海旁, 任这三人面上再如何端着, 眼底都有几分隐秘的得意。
“这亏空总算解决了。”五叔公谢嵘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越颐宁倒是有几分急智, 竟真让她暂时安抚住了那群泥腿子。”
“谢清玉也挺舍得, 这么多银子,就让她白白送出去了。”
七叔公谢岷捻着稀疏的胡须, 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是饮鸩止渴。她当众承诺三日足额兑付, 三日之后若周转不利,拿不出银子, 她要如何收场?”
“我已安排了人下去, 让他们加大力度煽动坊间流言, 我倒要瞧瞧, 他们能不能等足这三日!”
三叔公谢峥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念珠,缓声道:“这票号出得了什么大事?拖久一点,大公子总能找到办法解决。”
“重要的是, 我们要趁他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将十万两的窟窿的账目做仔细了, 要完美地嫁接到二小姐的头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洗清他们身上背的贪婪债, 让替罪羊成为铁板钉钉的真凶。
如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所有经手环节的人都打点好了,凭证流转记录也被他们逐一修正过,只等今日最后一项伪证做好,午时派人前往总号与分号进行秘密替换。
到那时, 这天大的窟窿,就能全部堵上了。
他们早就严密计划好了每一步,只要他们动作越快,处在混乱与忙碌之中的谢清玉就越难察觉。
等过了这段时日,即便谢清玉抽出空来,再去详查,也只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谢云缨,是她办事出了纰漏。
谢峥心里妥帖,松懈之余,竟也对被他们栽赃的谢云缨有了一丝同情和可怜。
谁让她刚好在那天接了谢清玉的任命,取了那十万两白银出来呢?这都是她的命。
他们深知谢清玉近期忙于朝务,对家族生意的细节掌控难以面面俱到,而谢二小姐性格莽撞、对账目之事不甚精通,出了事自己就会先乱了阵脚,更容易被坐实罪名。
“清玉小子纵然精明,此刻也定然焦头烂额。”谢岷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外要应对朝堂风波,内要奔走调银应急,还要查这糊涂账。”
“等他理清头绪,我们早已金蝉脱壳了。”
在座几人都哄笑起来,正当他们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时,门外传来侍从慌张的通报声: “老太爷,家主……家主来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道貌岸然。
“请家主进来。”谢岷沉声道。
门被推开,谢清玉一身玄衣锦袍,温雅从容,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浅笑。
他拱手行礼:“清玉见过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
“清玉来了,快坐吧。”谢岷眉目慈和,示意他坐下,“听闻前日票号出了不小的乱子,辛苦你了,官场事务繁忙,还要为这些俗务操心。”
谢清玉语气温和:“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裕丰票号这乱子来得突然。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引得百姓如此恐慌,赵掌柜办事终究是欠些火候。”
五叔公谢嵘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赵聪此人,能力是有,就是这嘴巴不严,管理下属也松散!竟闹出这等大事,实在该罚!”
谢清玉接过侍女奉上的新茶,微微颌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让三位长老始料未及的消息:“不过,几位叔公不必忧心。票号风波乍起,确实乱了一阵子,万幸得贵人出手相助,票号在银两储备上已然足够应对,暂时无虞了。”
三位长老闻言,心中俱是一惊。
尤其是性急的五叔公,片刻也耐不住,立即顺着话头问道:“是、是哪位贵人?竟能短短两日,就周转来十万两白银?”
谢清玉唇角微勾,微微笑道:“是袁府的长公子。他听闻裕丰票号有急,主动上门来寻我,提出愿以其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借给谢家八万两白银的现银,助裕丰票号渡过眼下难关。”
“有袁家这笔巨资作为底气,三日后的大量兑付想来不成难题。”
“什么?!” 七叔公谢岷猛地站起,其余两位叔公也皆是面色铁青。
三人脸上那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恐慌的表情,几乎无法掩饰。
谢清玉见此,故作疑惑地挑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几位叔公为何如此惊讶?”
“袁公子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于我谢家实乃雪中送炭之举。莫非……几位叔公另有看法?”
“没有没有,” 五叔公谢嵘镇定下来,干笑道,“我们只是......只是太过意外了......”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慌——有袁家鼎力相助,他们原本的拖延之计便全都泡汤了,谢清玉有了充足的时间去清算账目,可他们的伪证还没来得及备好!
谢清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淡然一笑:“多亏袁大公子,裕丰票号才解了这燃眉之急。我也得了空,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盘算票号里积压下来的糊涂账。”
“其中,我最好奇的,便是那笔不翼而飞的十万两白银,究竟去了哪。”
目之所及的三位长老弓着身躯低头不语,闻言都微不可察地一抖。谢清玉视若无睹,继续道:“今日一早,我命人去核对了近几个月的总号与分号往来账目,尤其是几笔大额款项的流转。”
“仔细核查之下,立即发现了些蹊跷之处。例如这笔引起动乱的十万两白银,当日确实由谢云缨在城西分号完成划拨,凭证回执条条分明。”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笔手续齐全、凭证完好的十万两划拨,为何在总号账目上,竟会显示为异常不达?这中间的差错,不知几位叔公可有什么眉目?”
他说得温和,却让三位长老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五叔公谢嵘干笑两声道:“云缨那孩子,性子本就毛躁,许是哪里疏忽了。账目错综复杂,一时看走眼也是有的。”
“哦?”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五叔公也觉得是云缨疏忽?”
“可据城西分号的记录,票据是由当时在场的几位老账房一同证实,莫非账房先生们集体看走了眼?”
他目光转向谢峥:“三叔公执掌总号多年,对账房管理想必最有心得。以您看来,这种集体看走眼的疏忽,可能性有多大?”
谢峥快把手里的佛珠掐烂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账目浩瀚,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或许是江南分号那边出了岔子,导致消息未能及时与裕丰同步。”
谢清玉轻轻一笑,那笑容却让谢峥心底发寒,“三叔公说得有理。不过凑巧的是,江南分号的大掌柜带着账目进京向我述职,六日前出发,昨日刚好到了京城,我便派人领他去了裕丰票号,当场核查了细目。”
“今早我收到了林管事的汇报,江南分号的调拨记录正常,并未出现延迟或错误。”
七叔公谢岷失声道:“各地分号的大掌柜不是月中才会进京述职吗?!如今才四月初,他怎会.......!”
“是啊,按理说,现在应该不是掌柜们述职的日期,他不会这么早来。”谢清玉笑着应了他,“但凡事总有意外。前些日子他向我告假,说四月中旬要回乡祭祖,所以我特批了他提前进京述职。”
谢清玉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长老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之感,“所以,问题既不在云缨,也不在江南分号。”
“那么,这十万两白银,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谁,用何种方式,匿去了踪影呢?”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玉看着他们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神情,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收敛。
“几位叔公不必再费心编织借口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阴冷,“你们暗中操纵账目,将那笔巨额银两与你们多年来挪用公款、投机失败留下的巨大亏空嫁接在一起,试图栽赃给谢云缨,令她成为你们填补窟窿的牺牲品。”
“你们做的这些亏心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谢清玉,你不要胡言乱语!”五叔公谢嵘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他指着谢清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便是这么揣测家族长辈的吗?!”
谢清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们以为买通几个账房,修改几本账册,就能瞒天过海了?”
“你们自以为把控着一群忠心耿耿的老账房,用他们的把柄威胁他们为你们做假账,便能让一切皆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可惜的是,我一年前便将这些老账房的底细都查出来了,还安排了其他账房盯着他们,这一年来,他们为你们做的假账,我都有证据握在手中。”
他看着谢嵘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至于你们通过谢家渠道,与七皇子一系进行的那些利益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往来账册副本,此刻正放在我的书房里。需要我一一念给几位叔公听吗?”
七叔公谢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玉看向谢峥,笑得文雅:“三叔公,您是最精于算计的。”
“您不妨再算算,是我先把你们确凿无误的贪污证据递上去,将你们送入刑部大牢,抄没家产以填补亏空来得快,还是你们现在就派人送做好的伪证去票号,让谢云缨给你们背罪名来得快?”
谢峥手中的佛珠终于是握不住了,“啪”一声掉在地上,断了线的佛珠滚落一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引我们出手……”
谢清玉按兵不动多时,便是在等着今日,引蛇出洞。
“不错。”谢清玉坦然承认,盯着这群抖若筛糠的长老们,“我为三位叔公设了一个套子,之所以让云缨经手那笔十万两白银,也是我的有意安排。”
谢清玉本来没打算现在就动这群长老,可秋无竺入京后的一番动作,将他的计划打乱了。
他代表谢家公然与七皇子派决裂,站队长公主,既会催化他与家族长老们的矛盾,也会引来秋无竺的注视。
谢家宣布支持长公主夺嫡的那晚,越颐宁来谢府寻他,与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师父不会放过任何支持我的势力。”越颐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带着谢家站到了她面前,她也许还在犹豫下一步要如何对付我,但如此一来,她下一个预言便必然是针对你和谢家了。”
于是,他和越颐宁连夜商讨了对策,将谢家也许会被作为突破口针对的地方都盘算了一遍,最终确定了几个具体的方向,其中一个方向便是谢家所掌握的京城银业。
这些时日,他时常会想起那晚窝在他怀中,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诸多利弊的越颐宁。
即便无法通过卦算预测未来,她依然靠她的谋术,算出了秋无竺的诡计。
她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最终扭转了乾坤。
“若是叔公们没那么贪婪,没那么阴狠,想来我设这套子,也是白费功夫。”他温柔一笑,“不过,叔公们怎会舍得让我失望呢?”
看着面如土色的长老们,谢清玉收敛笑容,冷淡道:“事到如今,我可以给你们两条路。”
“一,我将所有证据呈交官府,三位叔公,以及你们的家眷、党羽,一个都跑不了,按律查办,家产充公。谢家会因此蒙羞,但剜去腐肉,方能新生。”
“二,你们三人老老实实地将这些年来贪墨的银钱尽数吐出,无论你们是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和商铺变卖也好,去向他人借贷银两也好,总之,想尽办法填补票号的亏空。并且,辞去族中一切职务,搬出谢府,寻一个地方落脚,安分守己地颐养天年。”
“如此,我可念在血脉亲情,保你们一个晚年安稳,也为谢家保留一丝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