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知道,谢清玉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判。
三叔公谢峥闭了闭眼,他嘶哑着嗓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我们选第二条……”
谢清玉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雅的微笑,显然是满意他们的识时务。
“很好。”他道,“那请几位叔公尽快去办吧。”
“我希望叔公们是真的明白了,不要再耍小聪明。若是再惹出了什么麻烦,你们连第二条路也没得走了。”
隐含警告的话语被撂在地上,门轻轻合拢,留下三位面无人色、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老者,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阴沉沉的天压覆着大地,如乌纱裹寒玉。
就在谢清玉出门后不久,谢月霜坐上了前往越府的马车。
谢月霜特地打扮过,穿了一身丁香色的半臂襦裙,发髻梳得落落大方,簪着几簇珠花,清丽温婉。她手中提着一方锦盒,里面是谢清玉吩咐她送来交给越颐宁的文书副本。
今早,谢清玉突然将她叫去喷霜院,将这个差事交给了她,吩咐她时面色和悦,即便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谢月霜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书房内,越颐宁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玉簪花。
谢月霜被人领进屋内,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有些意外。这位近来名动燕京的女官,穿着却只是寻常的棉质青衫,素面朝天,倚在窗边的模样伶仃清雅,像一片瘦荷。
“越大人,谢大小姐到了。”侍女轻声通传。
越颐宁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谢大小姐,请坐。”
谢月霜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越大人安好。兄长命我送些文书过来,并嘱咐我,若大人有何需要协理之处,但请吩咐。”
“有劳了。”越颐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如常,“在下还要恭喜大小姐,荣登今科文选状元,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大人谬赞了。”谢月霜微微垂眸,“月霜愧不敢当,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越颐宁轻轻重复了一句,走到书案后坐下,悠悠然道,“有时候,世间之事,看似侥幸,实则注定啊。”
她抬起眼,迎向闻声看来的谢月霜,微微一笑道:“我听闻第一次张榜时,你只是榜眼。若非今岁文选骤起风波,翻出一桩惊天的舞弊泄题案,导致牵连甚广,原先的状元被撤了名,也不会轮到谢大小姐你了。”
这话说得略有些冒犯,但谢月霜却是不慌不忙,从容应对道:“越大人说的是。所以月霜才会认为,自己所得不过侥幸而已。”
香柱燃到半,折断了一截,坠入炉中。
越颐宁轻轻敲着桌面。她看着谢月霜的脸,半晌后才开口:“说起这桩案子,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因周大人的一位远房族侄酒后妄言,阴差阳错地泄了题。”
“好巧不巧,这次文选又由超过半数的女官责办,就这么印证了国师那句‘牝鸡司晨,文选受阻’的预言。当真是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谢月霜心头微微一跳,袖中的手指蜷起。
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在我看来,周从仪大人并无错处,此事皆怪她的族侄周益太不成器,话都听不真切,便敢在外胡言,最终酿成塌天大祸。”
“只可惜了周大人,她原是个勤勉为民的好官,却被迫左迁。”
谢月霜假模假样地说完,却一时没听见越颐宁的回应,不禁抬起眼。
这一抬眼,恰好与越颐宁一直打量着她的眼神对上。
不知为何,谢月霜的心陡然一沉。
越颐宁眉梢微挑,笑道:“说的不错。不过我记得,三司会审时,正是谢大小姐你提供了关键的线索,忆起了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
谢月霜呼吸一窒,心知不对,连忙露出一副惶然神色道:“是,但、但当时审讯官员再三追问,月霜不敢隐瞒,只能将偶然所见所闻据实以告。毕竟,涉及朝廷法度,月霜虽人微言轻,亦知需尽如实陈述之责......”
“我知越大人与周大人素来交好,定然为她打抱不平,可我也是.......”
越颐宁挥挥手,打断了她的哀戚:“谢大小姐是误会我了,我并没有想过要迁怒于你。”
“我只是想请谢大小姐为我解惑,例如,什么叫尽如实陈述之责。”
越颐宁展颜一笑,柔和动人,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谢月霜如坠冰窟:“如果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是谢大小姐认为必须据实相告的内容,那么,谢大小姐在文选开始之前私会了国师秋无竺大人的事,是否也应当如实陈述出来呢?”
轰隆一声雷鸣,在谢月霜的脑海中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撞上越颐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面没有了温和,只剩下冷静的审视和了然。
“嗯?说说看吧?”越颐宁说,“我也很想知道,那时的国师大人嘱咐了你什么,又让你去做了什么。”
谢月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颤抖起来。
“......越大人何出此言?月霜,月霜不明白。”
“不明白吗?”越颐宁缓缓走到她面前,一步步逼近,声音平稳淡然,却压得谢月霜抬不起头来,“那我来说说?说说你与秋无竺的会面,说说你们究竟谈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交易?”
“谢大小姐,她必然告诉过你,我算不出关于她的事情,可我未必算不出你的事情。你们的往来虽隐秘,却并非无迹可寻。秋无竺许你前程,允你脱离谢家掣肘,助你未来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条件是让你在接下来的文选舞弊案中提供恰到好处的证词,将线索引向周从仪等人,坐实她牝鸡司晨的罪名,坐实她的预言,从而剪除殿下羽翼。我说得可对?”
谢月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投诚,竟是早已被越颐宁知晓!
越颐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你做得很好,甚至超乎预期。”
“你不仅完成了国师交代的任务,还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机会——当你知道谢清玉任命云缨去交付那十万两白银时,你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一石二鸟的良机。”
“你无意中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正在焦头烂额、急于寻找替罪羊的叔公们,借刀杀人,将贪墨的罪名嫁祸给云缨。既能讨好国师,打击谢家,又能诬陷你一直视为眼中钉的妹妹。”越颐宁笑道,“谢大小姐,真是好算计。”
“越大人请慎言!”谢月霜猛然站起,她胸脯起伏,不知越颐宁方才那段话哪里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竟是不再伪装温婉大方,看着越颐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休要血口喷人!我怎会故意诬陷谢云缨,又怎会帮助外人报复谢家?!”
“为何?”越颐宁看着终于撕下面具的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因为你不甘心。”
“你才华不输男子,能力远超嫡妹,却因生身有别,始终低人一等。谢清玉始终更看重愚蠢莽撞的谢云缨,而你空有一身才华和野心,却无处施展,在谢家备受压抑。”
“你以为投靠国师,便能摆脱这一切,不用再讨好偏心的长兄,不用再与讨厌的妹妹虚与委蛇,凭自己的能力博一个锦绣前程。”
“你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也或许可以理解。”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何要将手段用在无辜的云缨身上!”
“文选舞弊案里,你为前程而故意做伪证,尚可说是利欲熏心,人之常情,可这一次!你明知那十万两白银的去处,明知云缨与此事无关,却依旧推波助澜,欲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她?”
谢月霜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面目扭曲了一瞬。
“她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长久以来压抑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她谢云缨又哪里无辜,哪里值得同情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幽幽鬼火,她冷笑一声:“是,我嫉妒她!我恨她!那又如何?便是我德行有缺,我不孝不悌了?换做你是我,你难道不会嫉恨她?!”
“从小到大,只因为她是嫡母所出,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和偏爱!她想要什么,哭一哭闹一闹就有了!”
“而我呢?你以为是我想做大家闺秀吗?是我想懂事谦逊吗?我都是被她逼的!因为我是姐姐,我是庶女,我就必须让着她,我不让的后果就是我被训斥,我被冷落!”
“无论我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在嫡母眼里,在父亲眼里,在兄长眼里,永远都比不上她!我名声比她好,受人赞誉,可那又有什么用?那都是我倾尽全力才得来的一点尊重,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谢月霜咬牙切齿,两眼通红道,“你来告诉我,我怎能甘心,我怎能不恨?!”
“你以为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率真无害吗?”谢月霜声音尖刻,“那是她长大后收敛了!她小时候仗着嫡母撑腰,暗中给我使了多少绊子!”
“故意弄脏我辛苦绣好的帕子,把我练好的字帖乱涂一气,跟父亲诬告我偷拿她的首饰……她本性骄纵残暴,只不过现在学会了伪装而已,竟然就能骗到那么多人偏心她!”
“我从小克己守礼,友善待人,战战兢兢地活着,即使心中怨恨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谁又顾念过我?!”
“我是不够光明磊落,可我此前十几年从未如她一般害过人!怎么,我当了这么久的好人,只是现在做了这两件错事,我就该死了?我就该被打入阿鼻地狱,陷于万劫不复是吗?!”
看着眼前这个因歇斯底里而面目全非的谢月霜,越颐宁沉默了片刻。
屋内只剩下谢月霜怒吼过后的粗喘,还有一地粉碎不堪的寂静。
“你说的是以前的云缨。”越颐宁看着谢月霜赤红的眼睛,声音平静道,“你也说她变了,你也应该知道,人是会变的。她是她,你是你,你犯的错,遭受的不公,也不应该怪罪到她身上。”
“如今的她或许莽撞,或许不够聪慧,但她已经没有害人之心。而你,谢大小姐,你的才华或许出众,你的怨恨或许情有可原,但你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路。”
“你确实手段过人,头脑聪明,即便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依然无法让你承担你的罪责,只因你从不亲自动手,而只是暗中教唆,推波助澜。”越颐宁说,“可你以为你赢了吗?”
“秋无竺是天下第一的天师,你我今日的谈话,她只需转动铜盘,不过几息之间便会一清二楚。你已经暴露在我们面前,她不会再重用你了,你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她舍弃。我早就算到裕丰票号的祸事,谢清玉留有后手,现下他应该已经将那几位为祸谢家的长老清算完毕了。”
看到谢月霜愕然看来的目光,越颐宁回望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秋无竺什么也不会失去,谢家也将顺利渡过难关。”
“而你,从此失去了国师的帮助,也失去了被谢家接纳的可能,你才是这场政治斗争中,最大的输家。”
谢月霜跌坐在地,她颤然抬起手,眼前一片眩晕,连五指都看不清:“不,不可能......不会的.....我怎么可能.......”
她双耳嗡鸣,还未能从巨大的崩溃和打击中回过神来,手掌却陡然一热。
眼前的模糊瞬间清晰了,她也看清了面前的人。
越颐宁握住了她的手。
谢月霜呆住了,她仿佛被人定在了原地,蹲坐下来的越颐宁却凝视着她的双眼,对她说:“谢月霜,你也可以选择不做输家。”
“我想让你有得选。”越颐宁说,“我向你四周的人打听过你,也算过你的命格,了解你的抱负。”
“你文才卓著,所做的文章能够针砭时弊,你能看见百姓的困苦,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过得苦,这是世家子弟所罕有的。若你按部就班往上走,终有一日能平步青云,位居人上,而那时的你定然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你不会束手旁观。”
“你本性不坏,只是你一直没得选,但那不是你的命。”
“你说你一直在做好人,只做过这两件错事,你是一时走错了路。但走错了路不要紧,迷途知返就好。你说你从未得到过公平的对待,没有人给过你机会,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若你愿意成为长公主麾下的谋士,我保证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你,不会偏袒任何人。”
越颐宁说完,便一直等候着谢月霜的答复。
谁知,僵在原地许久的谢月霜猛然甩开了她的手,一骨碌坐起身来。
她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头戒备着猎人接近的梅花鹿。
“......我再怎么蠢,也不会信你说的话。”谢月霜抖着手说,“让我加入你们,你凭什么?你以为我会信你吗?说什么公平对待,太可笑了!你既然喜欢谢云缨,又怎么会喜欢我?”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没有再靠近她,而只是朝她伸出手。
白皙修长的一只手,伸到距她一臂之距的地方。
她毫无动摇地注视着她。
“你可以试试。”越颐宁说,“我会向你证明,我没骗人。”
谢月霜的牙关又一次震颤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慌。
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紧了裙摆,揉皱成一团。她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猛然转身离开,踉跄着跑出了主屋。
越颐宁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喊了一句:“若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月霜没有回头。
越颐宁叹了口气,拍了拍手坐下,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穹。
看来要下雨了。
她没掐算,依然猜得很准。不过两刻钟,外头便飘起细丝般的雨,无穷尽的甘露砸在春生遍园的草叶上,竹影乱了清风。
廊下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她敲了敲门,轻声道:“越大人,三皇子殿下的属官张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