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中,年迈的皇帝听完确凿战报后,急火攻心,竟口吐朱红,再度昏厥于龙榻之侧。
天子病重,战神陨落,公主罹难,东羲的天仿佛在顷刻间塌陷了大半。
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这股席卷全城的巨大惶惑与无形压力,最终全都压向了越颐宁。
早在边关军报入京、流言鼎沸之前,越颐宁便已通过宫中耳目,提前知晓了秋无竺第三个预言。
越颐宁立即着手安排,调拨一批人马远赴边关,向她们的人求证。
只是,亲卫领命而去的第二日,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战死的军报便抵达了京城。
越颐宁不信预言,更不信所谓确凿的战报。
这或许是狄戎刻意散布的毒计,他们心怀不轨,有意利用流言扰乱东羲民心;
又或许,这也还是秋无竺的手笔,是她的师父与人联合伪造出来的军报,为了狠狠打击长公主的势力。
她派出的亲信正飞马驰向临闾关,届时军报内容是真是假,她便能一清二楚了,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要的是何婵的亲笔手书,以及无可伪造的军中印信为凭。
何婵是她亲手送入军队的人,也是她们绝对信得过的女将之一,是所有人中性格最沉稳、做事最可靠,意志最坚定之人。
在等待边关回音的这几日,上至中央朝堂,下至京中民议,都已彻底鼎沸。
前来打探消息、诉苦流涕、暗示另投门路的官员络绎不绝,越颐宁一一接待,安抚,解释,婉绝。
京中风雨浩荡,浪涛汹涌,越颐宁仿佛一块屹立在激流中的礁石,表面平静,不动如山,却不断被飞湍直下的激流冲刷,捶打,重击。
纵然坚如磐石,也难免挪移寸许。
例如此刻。
急促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不等通传,虚掩的房门被人猛然打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跌撞进来,因长途跋涉,连夜赶路而灰败的脸色,被疾风干裂出血痕的嘴唇,以及他眼中明晃晃的尖锐痛苦,都令人陡然心生不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文书卷轴,以及一封亲笔信。
盖着临闾关代统领何婵的印戳的亲笔信。
“越大人!”亲卫声沉而嘶,只是这么一会儿,喉咙里已然翻腾出哽咽之音,“边关……何婵将军的亲笔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
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成语,深吸一口气,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 “军报并无错处!顾老将军身中埋伏,壮烈殉国!”
“殿下……殿下她……她的战甲和兵器都落入了敌手。狄戎贼子宣称,他们的追兵捉拿了试图突围的长公主,”亲卫嘴唇颤抖不停,半哭半喊道,“如今,殿下已被他们折磨至死,尸骨无存!”
说完,亲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呜咽瞬息填满了一片死寂的书房,声声捶打着人心。
书房内,连呼吸都凝成了坚冰。
一旁的侍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惊恐与泪水。
越颐宁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单薄的身影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握着书卷边缘的手指,渐渐收紧到失去血色,泛出骇人的青白。
越颐宁猛然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到了那亲卫面前,接过了沉甸甸的军报,以及那一封何婵的亲笔信。
等她阅览完军报和书信,侍女们都目睹了越大人的脸上是如何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真正白得透明。
她沉默时,屋内屋外都只能听到侍从们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已经伫立在原地多久,越颐宁终于动了动。
她猛地握紧了手中信纸,将其捏皱成一团。
她突然开口:“备车。”
“备车!”越颐宁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要现在进宫,面见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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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宁和师父要第一次正面交锋了。
宜华会吃点苦头,也算是她的历练,经此长征,她便真正是涅槃重生的凤凰了。
第180章 爱恨
秋无竺不愿见越颐宁, 将人拒之殿外。
“越大人,您还是回去吧。”小太监面露难色,朝着她点头哈腰, “国师大人今日大抵是乏了, 不太有心情谈正事。”
越颐宁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过来拜访秋无竺的原因, 她师父脾性执拗, 冷淡薄情,言出必随。
她说过不会再见她, 便是至死都不再见。
即使她们此刻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四月尾的皇宫里到处都开满了山茶花, 一派花红柳绿的艳春之景,唯独秋无竺的宫殿里冷冷清清。
越颐宁神色不变, 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缣帛, 徐徐展开, 御笔朱印在宫灯下醒目得扎眼。
小太监脸色一变:“这.....这是......”
“今日是我冒昧打扰了, 但我确有要事,必须当面与国师大人详谈。” 越颐宁声音平和道,“此乃陛下手谕, 还请公公过目。”
“我知国师大人不愿见我,不敢以私情相扰。当年我少不更事, 忤逆师意私自下山, 早就心有悔意, 只可惜我俗事缠身, 如今才有机会前来拜见。我身为弟子,若不能求得师父宽宥,心下难安,所幸陛下仁厚, 体恤臣子苦心,我才求来了这道恩旨。”
越颐宁倾身一礼,圣旨举过头顶,“还望公公允我入殿,向师父郑重叩首,亲自请罪。”
越颐宁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拿出了圣旨,小太监也不敢再替里面那位主子推诿,连忙双手接过,应诺几声,躬身疾步再次入内禀报。
殿内,秋无竺孑然立于浩瀚舆图之下,门窗紧闭,满室昏暗。
听得小太监去而复返,她甚至未曾回首,只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小太监战战兢兢,将越颐宁的话原样复述,并高高举起那卷圣旨。
秋无竺转过身,目光掠过明黄圣旨,落在小太监低垂的头颅上。冰冷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的一抹讥诮浮现,转瞬即逝。
真是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越颐宁撒了谎,而且她知道她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穿她在撒谎。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早已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这毕竟是圣旨。秋无竺纵使超然物外,此刻身居国师之位,亦不能公然违逆。
她的好徒弟,依旧聪慧过人,如今也终于把这算计的手段用到了她师父头上。
良久,秋无竺敛起眼底的讥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是陛下旨意,便请越大人进来吧。”
小太监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片刻后,越颐宁入殿,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遥遥看见站在书案后的白色影子转过身来。
时隔七年,师徒二人再次会面,却已是物是人非。
秋无竺看着她,却满眼疏离,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越颐宁停了脚步,她咽下喉间上涌的涩意,依礼深深一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下官越颐宁,见过国师大人。”
她没有起身,维持行礼的姿态,等待回应。
越颐宁明白,圣旨只能叩开这扇门,而门后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秋无竺俯视着几步之距的越颐宁,语气森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峭:“向我请罪?”
“越颐宁,你如今倒是愈发长进了。”
越颐宁慢慢抬头,挺直了腰背,坦然自若地直视于她:“毕竟一别七年,若我还和在天观里修习五术时的我一般模样,岂非枉活了这么久长的岁月。”
秋无竺冷笑道:“你确实没白活,变得口舌伶俐,能言善辩不说,还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了。”
越颐宁半晌没有接话。
“我也是迫不得已。”她低眸,轻声道,“......若非我有所长进,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怕是现在还被拒之门外,连师父的面都见不到。”
秋无竺一甩长袖,猛然将桌上的暖玉树摆件扫落在地。
“你胆敢再说一遍?”秋无竺寒声道,“我秋无竺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越颐宁面无惧色,又喊了她一声:“师父。”
“您曾对我说,修学五术者不可轻易入红尘浊世,只因天行有道,自有其常。您还曾以此教导我,您说,身怀洞知天命的玄术,更应谨言慎行,切莫插手俗世起落,切莫因一己之私而干扰天地运行的法则。”
“可师父您现在在做什么?”越颐宁看着她,“您下山入京,做了这九五之尊之下的第一人,是为一国之国师。”
“弟子愚钝,不知师父为何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知行竟不能合一?”
秋无竺怒道:“你放肆!!”
见她抓起桌案的镇纸,越颐宁似有预感,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然而,被重物击砸的剧痛,始终没有传来。
越颐宁睁开了眼。面前的秋无竺怒视着她,被她的冲撞气得胸脯起伏,手指死死地将那方墨玉镇纸抓握在掌心里高举着,却没有真的扔向她。
不知为何,亲眼目睹这一幕,越颐宁原本紧绷的心神断了。
她的鼻尖骤然酸胀,声音哑了下去,低低地喊道:“......师父。”
“我曾经也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哑声道,“我不明白,您凭何打动了圣心,让他将您留在这九重宫阙,许您无上权力。但我知道,您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我无法知晓其中关节而已。”
秋无竺眸中的冰寒凝实了几分。她并未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越颐宁,出言讥讽道:“你如何不知道?你可是十四岁就能算出国运的天才,便如你曾经所为,再用龟甲算一次便能算出来了,不是吗?”
越颐宁低声道:“......那个东西会要了我的命。我不能经常用,因为我怕死。”
秋无竺再度冷笑出声:“凭你所作所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怕死的人。”
“师父养育我长大,一定明白我本性懦弱,从来都是一介贪生怕死之辈。”越颐宁望着她,“正因我的所作所为与我的本性相悖,师父才应当明白,我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走到今日。”
“事已至此,即便是您挡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秋无竺冷冷道:“若你想方设法要来见我,只是为了对着我大放厥词,那你可以滚了。”
“自然不是。”越颐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来,是想和您真心换真心。”
“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会阴差阳错得知前任太子之死的真相,想必也是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是又如何?”秋无竺收敛了表情,淡漠道,“我所言字字句句,皆为事实。”
“我不过说了实话,若这实话叫他发了疯,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怪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