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不会怪您。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秋无竺淡淡道,“我的立场与你敌对,我以为你早已心知肚明,别告诉我你今日才看清楚这一点。”
“不。”越颐宁摇了摇头,“您告诉他太子之死的真相,并不只是为了重挫长公主阵营的势力,我若只能看到这一层,也不会在这座风云诡谲的燕京城里活到现在了。”
“您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杀了陛下。”
秋无竺看来的眼神瞬间锐利如芒,越颐宁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天师,没有什么是您算不到的。”
“您一定清楚,太子于三皇子魏业有难以言喻的深切恩情,三皇子殿下又心如稚子,最容易沦为借刀杀人的刀。崩溃的魏业会成为一个麻烦,拖我的后腿,而一旦他想通了其中关节,决定为太子报仇,杀掉他的父皇,则更是天大的好事。”
越颐宁注视着秋无竺:“这才是如了您的意吧。”
“......”
“应天门虽为国教,却居于皇权之下,尊者位高,却不能轻易离开天观,更不可涉足朝堂。原本陛下见到您,是打算让您离开燕京的吧?您用什么打动了他,不仅让他将您留在宫中,还对您多有信任?”越颐宁慢慢道,“让我猜猜,您是不是说,您能使用玄术沟通幽冥,安抚亡灵?”
秋无竺听到这里,冷嗤一声。
“皇后与太子的薨逝,是陛下心中至痛。人皆有软肋,九五之尊同样有,您深知陛下的软肋在何处,由此下手,便能轻易击垮陛下。”越颐宁见她不言语,又说,“届时,英明神武的圣人便只是一个软弱可怜的老人。他会成为您手中的傀儡。”
秋无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冷漠:“妄测天机,臆断尊长是非。原来是我看走眼了,这才是你最大的长进。”
“弟子不敢妄测天机,只是试图理解师父的道。”越颐宁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看去,“我曾以为师父永远是师父,而弟子永远只是弟子,但您居然也会有坐不住的一天。”
“师父破例下山入京,做了这许多,又即将再继续做更多,只是为了将有所改变的天道归复原位吗?这便是您所遵从的道?”
越颐宁一字一顿道:“如今顾老将军与长公主双双罹难,您为了搅动京中风云而颁下的三个预言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不知,这三个预言成真,是天道之必然所致,还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呢?”
殿内气氛凝滞,檀香的烟雾都静止了。
秋无竺直视于她,再度开口之时,依旧没有半分怒意,而只有一种俯瞰尘世的漠然:“我与你说过的话,想来你已是全忘记了。”
“不错,前两个预言确实有我在其中推波助澜。”
越颐宁没想到秋无竺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心下一怔,抬起头看她,却对上秋无竺冰凉看来的视线,“你以为,我是带着三个编造出来的预言进京来蛊惑圣听的吗?”
“你错了。”秋无竺轻慢道,“越颐宁,我是来救你的。”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愕然之色尽数流露。
秋无竺却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转过身去,将手中紧握许久的镇纸放到身后的黄梨木架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预言,就是顾老将军将以身殉国,长公主凤驾西归,而这都是因为你。”
“第一个预言和第二个预言都是我在给你回头的机会,可你却不珍惜。”
“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即将扭转乾坤,而焦躁难耐,坐立不安,急得下山进京来阻止你?”秋无竺再度冷笑,“我早就说过,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以为是,可你偏偏不以为然。”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她已然明白了秋无竺要说的话,“你是说......”
秋无竺:“顾百封轻敌不慎,魏宜华锋芒过露,落入狄戎圈套,全军覆没,你以为是我的预言害死了他们,事实却是他们的死早就注定,若非早就注定,也不会被我算到。”
“长公主魏宜华本不会这么年轻便命断云天。是因为你,你选择了她来抵挡注定的天命,所以天命对她下了死手。”
仿佛宣判一般,秋无竺对她下了断语:“越颐宁,是你的刚愎自用害死了她。”
越颐宁立在原地,身影被落下的日光漆成一座玉雕,通体雪白。
秋无竺回过身来看她,瞧着她微颤了一瞬又握紧成拳的手,敛去眼底讥讽,重归淡漠:“你从来不是在和我斗,你的敌人,是能操纵这世间万事万物命运的天道,你与它作对,便应该料到你今日的下场。”
越颐宁启唇道:“……所以,顾老将军合该身首异处,长公主合该生死不明,我东羲边关不应做任何抵抗,乖乖将身后的万民与家国向敌人双手奉上才对吗?这便是师父您所说的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秋无竺侧过脸来,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净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在它眼中,帝王将相,与蝼蚁草芥并无分别。你可会为每日脚下因你而死的蝼蚁悲痛欲绝?你不会,只因你知生死荣枯皆是自然之理,如今你不知,是因为你悲恸,你不甘,因你身在局中,你有所求而心存妄念,不愿再看明白。”
越颐宁微微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后,开口便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是,弟子明白。天道或许本当如此,循环往复,从无偏私。”
“忠臣良将注定马革裹尸,仁人志士合该壮志未酬,黎民百姓生来便要忍受战火离乱的苦楚,而所谓喜乐安康的幸福才是恩赐。”
秋无竺皱着眉看她,却见越颐宁缓缓抬起头来。
“若这世间所有的坚守与向善,最终都敌不过一句‘命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字字沉重,“那弟子又为何不能质问天道一句,‘凭什么’呢?”
“离开师父的那五年,我曾游历四海。我想,如果我要拯救苍生,我须得先见过苍生。于是我一一去见了他们。”
她见过边关将士冻裂的手掌,见过流离失所的孩童夜哭,也见过灾年间官府无所作为,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有人生来枕锦眠玉,有人生来衣不蔽体。可从来如此,便是本该如此吗?她明明也见过寒门学子金榜题名而痛哭流涕,新嫁娘对着破旧铜镜簪上一朵野花。
若是命该如此,人间的欢喜悲哀不过是荒唐一场;而如果命无绝对,凡夫俗子亦可为王侯将相。
“您教会我认命,可我在天观里听过无数祈求,是因为不认命,才有了一步步来到天祖像前跪地祈求的人们;我在山下看过许多双各不相同的眼睛,他们的眼里却都有相似的东西。若他们都认了命,他们不会被我记住,我不会无可挽回地一步步走到今日。”
越颐宁仰头望着她,“您说我是因为不甘,可我心知肚明,那不是不甘,而是不忍。”
明月也有前身。明月并非生而为明月。
云游四海之后的越颐宁终于明白,所谓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究竟是何重量。
若她一条孤命,能换得忠魂安息,明主延祚,换来疮痍遍野的一线喘息之机,那也算是不枉此身了。
“师父,弟子的道,或许就是这无法视而不见的不忍。即便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弟子所为终究是螳臂当车,但至少我试过了。”她平静道完最后一句话,“人活一生,本就是活一个执迷不悟。”
秋无竺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面对秋无竺的讥嘲,越颐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弟子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师父所崇尚的道。”
“您曾教导过我的话,我都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您说过,玄者探幽索隐,洞悉天机,当对天道心存敬畏。可您如今究竟是在敬畏它,还是畏惧它?”
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越颐宁望着她,仿佛要洞穿她的皮囊,探视她的灵魂:“您是在畏惧,您怕我试图改变命运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那后果也许就是我的命。”
“您的畏惧由来已久,正是源于当年,您自负惊才绝艳,能力挽狂澜,改命胜天,却一败涂地,间接害死了曾经的二皇子,害死了师祖。”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话,秋无竺都置若罔闻,而此言一出,秋无竺再朝她看来,已然是暴怒。
她便知,花尊者所言非虚。
“越颐宁,”她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住口。”
越颐宁垂目:“弟子不敢妄议师父是非,只是不解。师父因过往憾恨,选择遵从所谓天命,冷眼旁观东羲滑向深渊,这与当年您奋力一搏时相比,究竟是超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我让你住口!”
越颐宁看着处于暴怒中的秋无竺,目光不偏不倚,“师父。师祖当年为您挡箭,是为护您一线生机,而非让您困守于遗憾与畏惧之中,从此画地为牢。”
“她一定从未怪过您,就像您也从未怨恨过我。”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你又能懂什么?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没怨恨过你?”
“原来师父怨恨过我。”越颐宁轻声道,“可我从未怨恨过您。”
“我始终坚信,纵然师父与我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至此,但若有一天我身陷囹圄,师父还是会竭尽所能救我性命。”
秋无竺眼底的怒火渐渐熄了。
师徒二人,一站一立,竟是谁也不再开口。
越颐宁知道她该走了。她朝秋无竺行礼,从容不迫地垂下手,道:“今日冒昧打扰,是弟子不敬在先。弟子想说的话,想叙的旧都已经尽了,再久留也是无言,这便告辞,还望师父保重身体。”
秋无竺看着越颐宁转身,鬼使神差般喊住了她:
“越颐宁。”
越颐宁站住了,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冷眉冷眼看着她的秋无竺。
“你想救的从来都不是天下苍生。你想救的,是年幼的你自己。”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痛苦也和你无关。世间万万人,各有各自的来处,各有各自的归途,各有各自的命运,你无法插手其中,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你觉得我漠视万万人性命是傲慢之举,但在我眼中,你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万万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傲慢。”
越颐宁不再试图反驳,只留下一句:“那我便傲慢这一次吧。”
“请师父恕罪,穷我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语毕,她不再多看秋无竺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秋无竺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素白的身影孤绝如远山雪。她望着越颐宁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垂在袖中的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只余下她与满室的寂寥。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陡然传来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喊,惶恐而焦急:“国、国师大人!”
“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内,药气熏人。
皇帝魏天宣半倚龙榻,面色灰败。见到那抹熟悉的白影,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厉色。
“国师……”皇帝声音嘶哑,带着病弱的喘息,却又强行提起一股气势,“朕……朕有话要问你!”
秋无竺上前,淡淡道:“臣在。”
皇帝捂着胸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你……你告诉朕,那第三个预言,你……你究竟是何时算到的?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魏天宣听完第三个预言,当场气急攻心,昏迷了半日。
等他醒来后,他第一时间调兵谴将,还动用了他身边最精锐的皇家卫,持天子信物,以最快速赶赴边关,增援燕然山。
然而北境路远,未等皇家卫带回前线消息,大将军殉国、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军报便已先一步回到了朝廷。
魏天宣接到军报,当场脑热头昏,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刻,刚刚苏醒不久的魏天宣回想起这数日内接连不断的噩耗,心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他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令人颓靡的无力和预言成真的残酷交织在一起,化作老皇帝对秋无竺的迁怒与怨恨:“若你的预言早几日,哪怕早两日!朕派去的人或许就能及时赶到边关!若当时速发援兵,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救下突围的华儿!”
秋无竺静静旁观着帝皇的崩溃,她若无其事地开口:“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的尸体并未找到,兴许她还活着。”
“活着?活着!”魏天宣惨然一笑,“她若是活着,岂非生不如死!”
“她一介敌国公主,若是落入狄戎之手,只怕受尽屈辱,还不如随她祖父战死沙场......!”
“陛下节哀。”
“节哀?朕的华儿如今音讯全无,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朕怎么节哀?”魏天宣须发皆白,壮年之际的人,却形似耄耋老者,一双眼空洞无神,喃喃自语,“为何偏偏总是差一点?这叫朕……这叫朕如何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