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纵横满面的皱纹仿佛结成了一张蛛网,将他的面目扭曲了。
秋无竺静立,待皇帝喘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
“陛下,天机显现自有其定数,非臣所能左右。预言所示,乃是因果累积之必然,如江河奔流入海,纵有堤坝,亦难改其势。”
“即便陛下早得警示,星夜驰援,恐怕也难逆天意。”
“劫数已至,此乃东羲国运必经之痛,如同剜肉疗毒,虽痛彻心扉,却是为了涤荡旧疾,以迎新生。”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前倾身体,“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所为!”
他眼中血丝更甚,宛如厉鬼:“那你告诉朕!什么是旧疾,什么又是新生?!死的人又为何是华儿,为何是顾卿?!”
一通发泄般的怒吼完,困兽般的帝皇又无助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戚声,“天道……天道为何独独对朕……如此苛刻……”
痛失发妻的老皇帝,两年前又失去了爱子,如今又失去了爱女。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真正视若珍宝之物却从未如愿以偿。他的至爱和至亲纷纷舍他而去,为他留下后继无人的江山与孤苦伶仃的余生。
帝皇的悲痛中含着深深的怨怼。随即,这怨怼如同找到了另一个出口,猛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魏天宣眼底满是怒火与阴寒,“还有那越颐宁!当初华儿执意出征,是她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以她性命担保华儿定能凯旋!”
“如今华儿生死未卜,她难辞其咎,朕现在就要她的命!”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发疯的秋无竺眼神猝然一变。
“陛下!”
她骤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打断了皇帝几乎失控的呼喊。
秋无竺胸脯起伏片刻,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连同情绪的外泄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走过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垂首低眉道:“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如今生死未卜,一切尚有转圜之机。越颐宁是为公主辅臣,若此时便杀了她,岂非徒增罪孽?”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运。如今北境噩耗初传,朝野动荡,正是需要凝聚气运之时。若因一时之怒,损了自身福缘,又断了血脉生机,才是得不偿失。”
秋无竺看着皇帝眼中翻腾的怒火渐次被犹疑取代,又缓声道: “陛下,天道所为,往往源于因果累积。如今边关之劫,皇室之痛,并非是无端而至。陛下细想一下近些年来的种种,是否今日局面早有征兆?”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剩下的全留给皇帝自己去想,去回味。让他将那些冥冥中的征兆,与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愧疚与过失联系起来。
魏天宣眼底的剧颤越来越猛烈,他哆嗦着握紧锦衾被褥的一角,眼神里的光窦然熄了,像烧到最旺盛时的烈火,化为灰烬的余末猝然崩塌,兜头埋下来,“哧”地一声灭完了。
皇帝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喃喃道:“是……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做了太多错事......辜负了皇后,害了太子……如今,又没能护住华儿……”
看着已然痛苦到了极点的皇帝,秋无竺眼底的阴冷这才缓缓平息,重归漠然的平静。
“陛下,”她想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天道之衡,玄奥难测。或许并非天道苛刻,而是有些旧债,需以血偿。”
皇帝脸色惨白,看着她。
“什么意思?”
“臣近日于静室沟通幽冥,耗损心神,依稀感应到……”秋无竺语气缥缈,似真似幻,“太子殿下之英灵,似乎怨气难平。他反复与在下提及您给他的那碗汤,提及他的母亲皇后娘娘被困深宫的痛苦。”
“他说,他怪您。”秋无竺望着目眦欲裂的帝皇,诛心的话语缓缓道出口,“若非您口不择言时说了真心话,他不会至死都无法解脱。”
“不!不是!”皇帝猛地打断她,情绪彻底失控,老泪纵横,“那不是朕的真心话!朕……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朕不该告诉他那些,那不是他的错,他母后的死不是他的错……!”
秋无竺看着他,“那是谁的错?”
魏天宣痛苦地闭上眼,“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朕一直都明白,丹朱和琼儿都恨朕……他们到死都恨着朕啊……”
他泣不成声,高高在上的帝皇被抽去了脊梁骨,几乎要从榻上滚落。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秋无竺语气平稳,其间的一丝悲悯,听来倒让人心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执念,身处幽冥,难免被憎气侵扰。”
“不过,皇族所累积的怨恨,皆会汇聚于龙脉。若不得疏导化解,恐殃及后世子孙。”
皇帝看向她,眼里黑洞洞一片:“化解……如何化解?”
秋无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想要信服的力量:“天道虽残忍无情,却也为世人留有挽回的余地。只是,若想躲过天道的观测,改命易运,总得付出代价。”
“臣或可借助自身缘法之力,安抚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之灵,消解其怨怼。如此一来,即便是在死局之中,亦可为长公主殿下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秋无竺看着帝皇,用她自己都陌生的温柔语气说道:“若陛下愿意信我,我定当竭尽全力而为。”
......
越颐宁回了府邸,还未进门,侍女便对她说:“谢大人方才来了。”
“奴婢说您入宫去拜见了国师,他便说他在内室等您回来。”
四月末,春深深。满眼流碧,满地苍翠。越颐宁顺着开满花的小径回到寝房的屋门前,刚想伸手推开门,面前的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谢清玉站在门前,一双玄袖展开,像一块如琢如磨的墨玉。他正看着她笑,“你回来了。”
“你的师父有没有为难......”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越颐宁伸手抱住了腰。
谢清玉的怀抱总是温暖的,散发着好闻的馨香,她深深吸了口,甘草清冽的苦木香气令她渐渐放松下来。
越颐宁抱着便不松手了,谢清玉也任由她,双臂环住她的脊背,慢慢抚着。
二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相拥。
灿灿黄莺披着一身日光,在树梢轻啼。
“看来她还是让你难过了。”谢清玉低声在她耳畔说着话,“她说了什么?”
越颐宁却不肯多说,只是摇摇头,哂然一笑,“她没对我说什么难听话。”
“没说什么难听话,却也叫你这么不开心吗?”
“让我难受的不是她说的话,而是我对她说的话。”越颐宁垂眸,“师父她还是老样子。”
七年了。万事万物过了七年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更何况是人。
但秋无竺还是没变。
“我进宫找她,也是想确定,花尊者对我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师父对我是不是还念着旧情。”越颐宁低低地说,“原来都是。”
“谢清玉,我有时候会宁愿师父是完全地恨着我,也不要一半恨我,一半还爱着我。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很痛苦。”
谢清玉抚摸着越颐宁的脸,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里有一处钝痛着,像是被人拿着刀柄狠捶。
他轻声道:“.......可是爱恨本就同源而生。”
“就连我,也是一半爱着小姐,一半恨着小姐的。”
越颐宁听得一怔,在他怀中仰起脸看他,“原来你恨过我?”
“恨过的。”谢清玉慢慢抱紧了她,“恨你太善良,也恨你太温柔。”
“恨你在乎太多人,却总是顾不得你自己,总是念着别人的好,可别人对你,总不及你对别人的千分之一,于是我又恨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说完,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越颐宁的手掌按在上面,隔着薄薄的春衣,她摸到了他的心跳。
越颐宁忽然就心如明镜,一片敞亮了。这光明的一瞬间,却令她莫名地鼻酸,她笑出声来,声音却有点哑,“原来是这种恨啊。”
那她兴许也恨过他。在那些爱的间隙里,充斥着恨,恨太浅薄的缘分带来太浓烈的爱欲,恨圆满太少而遗憾太多,相逢太晚离别太早,一生短暂偏偏钟情至深。
没有爱又哪会有恨。
“她想要东羲覆灭在四皇子手中,让天道如常地运转下去,生生不息。她是我至亲之人,她所求所愿,我皆想要帮她实现,可唯独这件事,我必须阻止她。”
谢清玉握紧了她手:“我帮你。”
二人开始在暗处秘密调查太子之死背后的隐情。
谢云缨现在已经算是越颐宁的近臣了,她也听说了越颐宁和谢清玉最近正在调查的事,立马想到了她手上拿着的那本书。
一共三篇番外,前两篇都关于东羲的两位皇子。既如此,这第三篇还没有出现的番外,有没有可能就是关于已逝太子魏长琼的番外呢?
如果真的是,太子之死的真相一定也会有写到!
谢云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想到了一件事:三皇子魏业也还没有出现过,第三篇番外的主角也有可能是他。
躺平已久的谢云缨有点坐不住了。
她开始天天祈祷着第三篇番外快点出现,最好是关于太子的,千万要是关于太子的啊!
袁南阶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她颓丧了许多,以往喜欢傻乐和发呆,如今反倒总是紧张兮兮神神道道的。
他也听说了最近京中盛传之事,看书时每每想起,总会出神许久。
明明才过去了两年,可他心中属于东宫太子的那部分记忆已然陈旧泛黄,像是午后睡梦里浮现的前世,朦胧不可分辨。
终究是光阴残忍,催人遗忘。
听闻噩耗,他心中固然有过焦急和担忧,可比那更深切的是浸入骨髓的恐惧。有时只是听到“皇宫”二字,他都会感觉手脚麻痹,呼吸急促。
比起为故人做点什么,他现在更想逃避过去,不再去面对那些纷扰是非。
袁南阶也是后来才知道,谢云缨一直在翘首以盼着太子之死的真相能水落石出。
“......为什么会期待那种事?”
谢云缨睁大眼睛,严肃地看着他说:“因为很关键,很重要啊!大哥哥对我说,现在大将军战死了,长公主不知下落,边关局势晦暗,朝廷暗流汹涌,陛下还下了罪己诏,简直乱成一团了,这都是国师闲着没事干非要说什么预言惹出来的好事。”
“越大人也和我说过,国师心怀不轨,利用了陛下的愧疚。如果能查清太子的死因,还原当年的真相,也许就能化解陛下的心魔,届时他就不会再轻易被国师的言语蒙骗了。”
“.......”袁南阶轻声道,“前太子的死因早有论断。为什么两位大人还要再彻查?难道他们不相信太子是病死的?”
“对啊对啊,我偷偷告诉你,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别人。”谢云缨凑过去小声说道,“太子有可能是被皇帝毒杀的。”
见袁南阶睁大了眼,谢云缨还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吃惊于这个可能,叹息了一声,“我刚听说时,也和你一样惊讶呢。”
“毕竟皇帝对太子不是挺好的么?虎毒不食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是皇帝故意杀了太子啊!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我大哥哥他们手中拿到的证据都指向了这个答案。”
“你说多吓人啊。”谢云缨心有余悸,“不过我大哥哥和越大人都不信这个真相,他们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们还在查。”
“我当然也希望这不是真相啦,听说那位前太子是个好人,如果他真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杀害,那他未免也太可怜了,如果不是就最好了。”谢云缨说,“我有时还会想,太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这样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袁南阶克制不住手指尖的颤抖,将手缩回袖中,紧紧掐着自己的腿。
“袁南阶,你怎么了?”谢云缨留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凑近来看他,“你这副表情看着怪吓人的。”
“......不,没事。”袁南阶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