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红妆【现世】
讨论声激烈, 相关话题在各大社媒平台持续飘红数日后,官媒释出了一则深度访谈的视频。
新闻组专访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考古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为观众揭秘考古发掘工作背后的故事。
谢云缨刷到这条访谈视频, 是在当天, 她下课后离开教学区的路上。
视频已经发布十个小时, 但访谈链接的在线观看人数依然惊人。
片头过后, 画面定格在一幅古朴的山水墨卷前, 穿着职业套装的主持人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薄薄的唇轻抿着, 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
“今天, 我们请到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也是近期备受关注的‘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陈亦然, 陈教授。”主持人微笑着开场,“陈教授,您好。”
“我听说在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之后, 研究院内调拨了许多专家过来,组成了现在的项目组, 而您是其中第一位被委任的教授, 也是里面最年轻的学者之一。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 您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参与到这个考古项目中来的呢?”
陈亦然微微颔首, 缓声道:“我研究生阶段的主攻方向就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的社会结构变迁,一直到今年,我从博物院来到研究院工作,我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已经有十几年了。”
“之前, 这段历史在学界普遍被认定为百年乱世,史料匮乏,从事专门研究的学者较少,院内成立项目组之后第一个将我调进来,也是因为我的研究背景和项目比较适配。”
“陈教授太谦虚了,我们之前采访了许多专家,他们都说您在这一次考古研究过程中贡献卓越,研究推进之所以能这么快,也是因为有您提出的假设在先,给后续的研究工作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陈亦然并没有顺势接过话头认下功劳,反倒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了我应该做的研究工作,项目推进快并不能归功于我,更何况,这个假设最开始也并不是我提出的。”
陈亦然说完,弹幕一下子增多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
主持人看上去也明显有点惊讶,“哦?那看来是误传了,这背后还有什么渊源吗?”
“谈不上渊源,只是一直没能有机会说出来。”陈亦然平静道,“我进入研究院工作后,接替了一个刚刚离任的研究员的位置,他走得匆忙,我便替研究院整理了很多他留下来的资料和手稿,阅读过程中,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位专门研究东元末年历史的学者。”
谢云缨正戴着耳机走在路上,听到这里,她陡然停下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机屏幕里,陈亦然清瘦的侧脸显得锋锐,眼神雪亮如刀刃,“也是出于这个契机,我后面去完整阅览了前任研究员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说,他假设,东元末年的历史中存在一个被刻意抹去了姓名的女子,参与过东元末年的夺嫡争斗,并最终改变了东元末年的政治格局。”
“他列举的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假设完全合理,能够将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都解释得圆满。因为我也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东元末年历史研究里面临的学术困难,也能很快看懂关键的部分。”
陈亦然说,“东元末年正史存在许多难辨真伪的史实矛盾,这是长期以来学界对这段历史无法展开系统性研究的主要原因之一,光是我自己在辨别史实的时候,就推翻过数十次预定的假设,整个研究过程非常困难,所以看到他的论文以后,我真的非常惊喜,这对我自己后来的历史研究也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
主持人连连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研究员也是个富有钻研精神的学者,您是被这些宝贵的研究成果所启迪了。”
“是的。”陈亦然的声音坚定了几分,“这位研究员投入了巨量的心血,构建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研究框架,也提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假说。我看完后受到了启发,思路也理清透彻。之后,我在他提出的假设的基础上,又进行了许多后续的研究、考证和补充。”
“虽然我的研究成果切实帮助到了项目组,为他们的考古工作铺设了道路,但我不敢居功自傲,因为我觉得我现在的成就并不能全都归功于我自己,那样我会无法心安理得。”
“原来如此,”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赞许的意味,“陈教授的高风亮节真是令我钦佩不已。”
“不知这位研究员是叫什么名字?”
“谢清玉。”陈亦然说,“答谢的谢,清澈的清,玉石的玉。”
二人交谈时,屏幕上划过了一堆代表困惑的弹幕:
【谢清玉?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
【陈教授说他离职了?这么厉害的研究员怎么会突然离职?】
主持人也循着这个话题追问了下去:“这似乎是一位并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学者。您能多谈谈他吗?以及,这么有价值的研究,为什么当时没有能够继续深入下去?”
陈亦然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垂下眼帘,似乎打算避而不谈:“谢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学问和才华的学者,但他的研究为何中断,我也不太清楚。”
“任何一个大型研究项目的推进,都需要多方面的支持和契机,研究院在资源分配和项目审批上,也有宏观的考量。”
弹幕又迎来了一波井喷式的爆发。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这说的都啥?难道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陈教授的语气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想谈这个事。】
【而且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就有历史大V说过何婵墓一开始的发掘进度不合常理,像是被故意拖延了。】
【对!我也刷到过一些学者老师这么说!】
【上过班的人一看就懂了,陈教授这不情不愿的样子跟我不得不帮讨厌的领导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是......】
主持人还在继续引导,“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因为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研究工作的推进,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功劳了。”
“也算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陈亦然的语气轻松了些,神情认真道,“青淮何婵墓出土后,研究院便有了最直接的实物依据,可以系统开展研究来论证假说是否成立。”
“当时网上有许多人持续关注和讨论这件事,我们研究院内部的领导和学者们,都意识到了这项研究的巨大价值和公众期待,开始重视三大墓群的发掘,最终促使研究推进的速度加快。”
“还有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学者的一点点坚持不懈吧。”陈亦然笑了笑,道,“虽然研究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阻碍,但因为我们这群人足够坚定执着,抱着一股不肯让步退缩的劲,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谢陈教授,我相信屏幕前的大家一定会记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记住我的名字。”陈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记住其他没有走到台前,不擅长表达,只是默默耕耘的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们。”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道:“目前三大墓群的发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说是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来研究的方向吗?”
陈亦然正色道:“确实,研究组已经还原了基本的历史框架,但关于这段历史的诸多细节和事实,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去探索。除去现在公众已知的真相,我相信还有更多重要的史实在等待着我们去发掘。”
“说方向的话,我们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资料,发现还有几位被提到的重要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发掘,而且目前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最后,我代表研究院,对所有从始至终,都密切关注着我们考古研究工作的群众,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亦然将手掌按在胸前,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弯下腰,颔首致意。
镜头慢慢拉远,访谈结束。
但由这场访谈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谢云缨点开了社媒平台,果然,#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员陈亦然访谈视频#、#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等话题已然登上了热点榜。
第一个话题聚焦于陈亦然访谈中的前半部分。
除却赞叹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对陈亦然教授的欣赏之外,还有一部分网友深入分析了陈亦然的言谈举止,认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胁或是警告了,被迫隐瞒和淡化了部分事实——例如关于她的前任研究员,谢清玉谢教授的真实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为什么在原单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谢教授会离职啊?”
“这里面包有猫腻的,所有事情全结合起来看就能发现了,先是之前研究这部分历史的研究员突兀离职,然后是第一个陵墓考古进展出奇缓慢,舆论起来了才推进,再就是内部人员对这些事情都三缄其口从不正面回应,这还能看不出来问题?”
“等等我总结一下!就是说,一开始何婵墓出土,研究院的领导层是不希望继续这个研究的?”
“我觉得还要更早,谢教授提出这个假说之后,院内就完全没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视会是这样吗?”
“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我真觉得不对劲,陈亦然教授基本上每个问题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只有这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短,而且眼神闪躲低垂,说话过程中还有很多小动作,很像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是质疑大家,但是为什么上面的领导要拖延进度,不让研究继续推进呀?我不明白动机,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上面的评论人还是学生吧?其实很显而易见了,谢清玉教授提出的历史假设内容在学界算是非常出格的,这种理论对于那些学术权威和老牌专家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从他后来离职能看出,研究院上头的某些领导肯定早就对他不满了,多半是做了什么龌龊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给我一个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职场居然那么险恶吗??”
“咳咳,其实我想说,如果是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会发现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没办法辞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动辞职真的不要太简单......”
“怪不得,这么一说就通了!如果研究继续下去,一定会提到谢教授的成果,难免不会扯出之前逼人离职的事情,那些领导是害怕会波及他们自己,所以何婵墓出土之后进度就停下来了,明明墓穴文献的解析难度很低,却迟迟没有展开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发掘,他们故意消极对待考古工作,就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
“我觉得陈教授是被迫的,毕竟她未来还要继续在研究院里面工作,万一她仗义执言被上头的领导记恨,以后给她穿小鞋就惨了。”
“只是因为谢教授跟他们观点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边缘化,还要被逼着离职?这是学术霸凌吧??”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让何婵将军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陈教授她们一直坚持推进,这段历史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舆论逐渐发酵,很快,第二种声音出现,试图澄清和辩解,疑似相关利益方和热爱当理中客的刺头:
“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行吗?研究院对项目审批本来就是出于综合考量,资源有限,当然要先保证主流方向。况且谢教授自己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吧?”
“我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谢清玉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请假时间超长,影响工作进度,调岗也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逼他走了?”
“对啊,又没有人强迫他辞职,是他自己主动辞职的,研究院对他的处理本来就只是调岗而已,是他自己对调动有所不满就走了,现在网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阴谋论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觉得研究院里的大领导和老教授会小肚鸡肠到故意职场霸凌一个年轻教授?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有必要这么做吗?”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云缨点进小红书的时候,刚好一则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页,硕大的深红色字体印在图片上,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帖主的文案字里行间都写着愤懑和不平:
“我是谢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刚离职,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我见过对历史研究最有热情的人!什么长期不在岗影响工作?他那段时间请长假是因为他父母妹妹全家车祸去世!他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精神崩溃了,要吃。精神类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内整体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请假调理好了再来上班,停工不停薪都没申请就走了!”
“领导不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把他调去不能从事一线研究工作的闲职,这不是逼他辞职是什么?!”
这条爆料配上了一张国家历史研究院考古队的合照,身穿黑色队服谢清玉面朝镜头,俊秀文雅,笑得温柔。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谢云缨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标注着“刚刚”发布的评论,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车祸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这么恶毒?在别人最难的时候还要踩他一脚,这不就是逼他去死吗?!”
“谢教授好不容易从亲人骤然离世的痛苦中撑过去了,好好地回来工作,等待他的却是研究中断,事业崩塌,理想破灭......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梗了,这也太悲惨了吧??”
“这群该死的领导还有没有人性啊?!”
谢云缨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课学生潮的教学楼,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云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谢云缨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苏醒,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她转过头,是一个社团里认识的学姐。
谢云缨仓促按熄屏幕,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学姐好。”
学姐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站在这发呆?我看你一动不动好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云缨连忙摇头,“我刚刚给朋友回消息,太专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