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是刚下课?”
“早下课了,我是被留下帮忙了。”学姐小小抱怨了一句,又说,“走吧,你怎么回去?我去坐校内公交,要不要一起?”
“好。”谢云缨赶紧跟上学姐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校车站点走去。
闲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作业的事情后,谢云缨见学姐掏出手机开始回微信,便也悄悄解锁了手机,再次点开了小红书。
之前的爆料帖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破了万赞,舆论风暴再度升级。
就在这时,又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发帖人自称是谢清玉的大学同学,帖文内容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恻:
“我是谢清玉大学室友,本来不想在网上说这些,但看到还有人替他之前的领导洗地,实在忍不下去了!”
“谢清玉已经去世了,就在今年年初,是猝死,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是他老家一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叔叔帮忙操办的,冷冷清清,我们这群大学的朋友都来了,反倒是他亲戚都没来几个,他爸妈和他妹妹走后,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每次想到他都心酸得想哭,他是当年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我们都是调剂过来的,只有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就去了研究院工作,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谁说过他的不是,要么说他人好,要么夸他优秀。”
“你说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就这么对他.......我今天上网才知道他有可能是被迫辞职,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我心里太难受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年过得太苦了。要换成是我遭遇这些,我早就跳了。”
“我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我至少不能保持沉默!我也不多说了,人在做天在看,是谁害得他走投无路,群众都有眼睛!希望清玉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他爱的人团聚,下辈子过得开心顺利就好。”
帖子配了一张打了厚码的葬礼现场照片,以及一张明显是大学时期四人宿舍的合影,其冲击力远超前一个爆料。
人死为大。得知疑似被逼离职的谢清玉研究员已经因故离世后,公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深切的共情和强烈的愤恨被激起,舆论热度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攀升,很快飞上了顶峰。
“我哭了,怎么会这样……这么好这么有才华的研究员,就这么死了......”
“谢教授年轻有为,面对学术权威的压迫也能坚持己见,矢志不渝,这才是学者风骨!要是他活到现在,等待他的就是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哎,太可惜了!”
“大家不要光顾着哭啊,要记住谢教授是被人逼死的!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必须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
“我也是研究院前年离职的研究员,我能作证,网上的爆料都是真的!我当时就是因为看不下去才走的!几个老专家仗着资历深厚,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看都不看就全盘否定,经常言语打压我们,和上面的领导层蛇鼠一窝,偷偷勾结,毙掉了很多有前景的研究项目!现在网络上的这些辱骂都是他们应得的!”
“刽子手,一群刽子手!!我今天就站在这,我看谁还为那群老不死和贪官蛀虫说话!!”
“朋友们,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沉重,谢教授的遭遇都是无数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能有机会被我们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有多少身在一线的年轻教授被所谓的学术权威挤压,又有多少本来能够还原历史真相的机会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老畜生断送了?”
“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这不只是谢教授个人的悲剧,也不只是简单的职场霸凌!别让他们模糊重点了!这是国家历史层面的问题!”
“请研究院正面回应公众的质疑!院内是否存在网络传言的学术打压、权威压迫和职场霸凌?是否存在公私不分,区别对待不同背景的历史研究项目的情况?国家历史研究院吃的是编制饭,花的是我们纳税人交的钱,现在更应该及时做出详细的澄清解释!”
“我们要求国家历史研究院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谢清玉研究员在职期间是否遭受不公正待遇和职场霸凌,并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果是事实,请罢免当初做出错误决策,逼走谢教授的领导!”
“傲慢的学阀不配待在这么重要的国家级研究机构!”
“如果这么多人联合请愿的结果也是石沉大海的话,我真的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国家历史研究院 @纪检委 一个顶尖的人才就这样被逼死了!你们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这些评论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民意浪潮。
#国家历史研究院学术霸凌逼死研究员#、#彻查国家历史研究院# 等话题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前列,相关讨论帖、分析长文、转发抽奖在短时间内呈现爆发式增长。
不仅仅是历史爱好者,许多其他领域的学者、普通上班族、学生都加入了声援行列,谢清玉的遭遇或多或少地触动了人们对职场不公、学术僵化、人才受压制等社会问题的普遍焦虑,引起了深度的共鸣。
舆论的声势从未如此浩大,要求研究院回应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了巨大的公共压力。
俩人一同来到公交车站,学姐也注意到了谢云缨紧紧盯着手机的模样,她凑近了些:“你在看这个呀。”
谢云缨猛然回过神,忙应了一声。
“我最近忙着备考公务员,但也有在关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学姐轻声叹道,“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学姐在耳边说着话,谢云缨却几乎没听进去,手指下意识地滑动,界面跳转,回到了之前观看陈亦然访谈的视频页面。
评论区依然热闹,但讨论的焦点已经悄然分叉。
除了持续为谢清玉鸣不平的声音,另一股围绕着陈亦然访谈后半段的讨论,也正在迅速升温,就这么一会儿,另一个话题#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的热度也窜了上来。
这话题底下的帖子画风,与另一个话题里的悲愤激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大型沉浸式的历史解谜游戏。
“陈亦然教授提到的这个越颐宁是谁呀?我学历史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哎。”
“不知道,但是陈教授说,何婵、金灵犀、顾青蓝这三位东元末年开国女帝的人生关键节点都有她的影子,这么听着感觉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可她又在东元灭亡前十年就死了……再怎么厉害的人,也算不到自己身死后这么多年的事吧?”
“你们有看过谢教授的论文吗?我看完访谈马上就去知网查了,我大受震撼!他的论断是,当年辅佐东元三皇子魏业成功夺嫡,顺利登基的第一谋士,就是越颐宁!”
“最后登基的是东元三皇子魏业吗?我怎么记得东元的亡国之君是成武帝的四皇子魏璟?”
“楼上你没记错,亡国之君确实是四皇子魏璟,但是当时被成武帝封为太子,继位大统的是三皇子魏业。除非是深度历史迷,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因为三皇子魏业继位之后很快又禅位给了四皇子魏璟,出家做和尚了,好像在位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吧?”
“我也去看完了谢教授的论文,他的假设乍一看真的大胆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细细推理又全都说得通。比如三皇子魏业出身低微,为什么能在没有权臣站队的情况下夺嫡成功?既然他都和四皇子争了四年,为什么最后又把皇位拱手相让?明明历史上的魏业和魏璟势同水火,就算是魏业自己突然脑抽不想当皇帝了,可他不当,皇位就要落到魏璟头上,就算是抱着不能让仇人如愿的心态,也很难这么果断地退出吧?其实细想一下都是疑点。”
“所以,其实三皇子身边有过一个强大的谋士?只是那个谋士的存在被抹去了?”
“有什么奇怪的,好多人连三皇子魏业都不知道呢,他还是实打实继承过大统的皇太子。东元末年本来就不是大众熟知的历史时期,后面紧接着的又是异族人统治的北津皇朝,无论是佚失还是故意隐去,一个伟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有可能泯灭得无影无踪。”
“现在三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的文献和实物史料,就能和这个假设相互证实了。我觉得最锤的就是陈教授说的,东元末年曾深度参与夺嫡之争,支持三皇子魏业的女官周从仪,她的随葬帛书里多次提到了越颐宁,看上去和她很熟。如果越颐宁就是三皇子的谋士,那这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我靠……你别说……!真的环环相扣了!”
“大家别忘了,陈教授说过,越颐宁是一个天师。”
“对,东元时期的天师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隶属于国教应天门的正统玄术师,修五术,会看相断命,什么都能算。越颐宁既然是天师,就代表着她也懂卜卦之术。”
“那有没有可能,越颐宁其实是个术法很高强的天师?她早就算到了东元末年的格局,所以才会刚刚好帮到每一个关键历史人物,又选择辅佐了三皇子?”
“不是吧,她要是算到了未来,自己又怎么会那么早就死了?而且这么推算的话,她选择辅佐的人就是三皇子,可最后登基的人还是四皇子啊,这说明她其实是失败了,还是棋差一着,那这也算不上多厉害吧?”
“不知道有没有和我一样喜欢钻研东元末年历史的业余爱好者,其实我觉得除了越颐宁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东元末年的长公主。她是后来的东雍国君顾青蓝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东元亡国之君魏璟的嫡亲妹妹,这位长公主在正史里连名字都没有记载,可是她和两个重要的历史人物都有密切的关联。”
“天哪,终于看到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了!我也这么觉得!而且顾青蓝墓的出土文献里也提到了这位长公主,顾青蓝评价自己的女儿‘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就从这些内容,我推断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很可能也参与了夺嫡之争,她辅佐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她的嫡亲哥哥,魏璟。”
“要是能找到这位东元末年长公主的墓穴就好了,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她的墓穴能被找到并且发掘,说不定很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按这么说,这位长公主和越天师应该是政敌吧?一个支持三皇子,一个支持四皇子,而且她们年纪相仿,这是棋逢对手了啊!”
“对不起,双强宿敌百合完全是我的菜……我先乱中磕一口……大家继续……”
“我怎么感觉还有好多历史真相没浮出水面呢?这两个人身上的谜团比三位女帝的故事还吸引我!”
“吸引归吸引,但研究院现在应该是遇到瓶颈了吧。我估计他们对长公主和越天师的墓压根就没有头绪,不然陈教授也不会出来呼吁让社会人士提供线索了。”
“太难了。如今只能是推测,想搞清楚真相,感觉还是得发掘两个人的墓穴,或者是找到直接相关的史料证据才行,不然就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没啥意义地瞎折腾。”
校车缓缓进站,缀在车屁股的排气管慢悠悠地发出长鸣。
学姐正准备走,看到谢云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云缨,车来了。”
谢云缨如梦初醒,收起手机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景色逐渐模糊成千万条细长的绿丝,郁郁葱葱里,她的思绪悄然生长茁壮。
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无数人在为这段历史发声。
谢云缨心中酸楚泛滥,眼圈热烫。
看到人们对越颐宁这个人的争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中剧烈地鼓噪起来。
说不定,她真的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如果她谢云缨也能做点什么的话……
下了校车,谢云缨快步跑出学校大门。
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她冲进小区单元楼,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听到大门声响,正在厨房忙碌的谢妈妈探出头,惊讶地看见她平素总是温吞如乌龟的女儿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客厅。
“缨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谁知谢云缨完全没看她一眼,径直跑进了卧室,谢妈妈在她身后大喊,“哎哎!跑这么急干什么?吃饭了没?!”
“我待会吃!”谢云缨“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就那么甩在床边,自己扑到书桌前,一把按亮了电脑屏幕。
呼吸急促,此时此刻四下无人,谢云缨终于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轰鸣。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花了三天时间,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手稿,又反反复复地修正其中的错误。为了力求细节丰富,谢云缨几乎是将脑海中关于东羲的记忆全都搜刮了个遍,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
谢云缨将这些文件打印下来,邮寄给了国家历史研究院,填写的收件人姓名是陈亦然。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
毫无动静。
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她寄去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毕竟她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书写下来的内容又混乱零碎,更像是干扰研究的恶作剧而不是认认真真地在提供线索。
谢云缨有点沮丧,说不定真被误会了,所以才会杳无音讯。
就在谢云缨快要彻底放弃等待的那一天,一通陌生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彼时的谢云缨刚好在去上课的路上,她接起电话,对面停顿了一秒钟,夹杂着淡淡磁性的温柔声音随之传来,“是谢云缨小姐吗?”
谢云缨快步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陡然听见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刹住。
“是,是我!”谢云缨紧张得结巴了,“你好!”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员,陈亦然。”话筒里的声音与谢云缨这些日子反复观看的访谈里的陈亦然的声音重合了,年轻的女教授笑道,“不用紧张。我打电话给你,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谢云缨呆住了,“我、我?……向我道谢吗?”
“对。”陈亦然说,“这两天,你方便和我见一面吗?除了道谢,我还有些话想亲口问你。”
电话挂断后,谢云缨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才把她从恍惚中惊醒。
因为这通电话,她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午,谢云缨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名穿简约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谢云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是、是我!陈教授您好!”
“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陈亦然在她对面坐下,随意点了杯美式。她看向谢云缨,目光坦诚而带着探究,“首先,真的要再次感谢你。你邮寄来的那份手稿,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真的吗?”谢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有些忐忑,“我……我写得有点乱,很多地方都是凭记忆……”
“完全不会,所有看似混乱的细节,都是研究过程中非常宝贵的材料。”
陈亦然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云缨,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这些关于东元末年,特别是关于天师越颐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记录,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