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令她确认帐子主人身份的,是帐壁一侧,悬挂着的一柄装饰着鹰羽和宝石的弯刀。
刀鞘上的狼头徽记,正是狄戎部族中乌洛兰部的图腾。
“我醒来之后,短暂观察过这顶帐子的规制和陈设,帐内陈设器皿,皆非寻常人可用。”魏宜华慢慢说着,“阁下身为首领,却将我安置于自己的主帐之中,而非囚牢或普通营帐,还请人为我清洗包扎,供给饮食,这足以说明,阁下并非视我为可随意处置的战俘,亦无意将我献予你的王兄换取战功。”
说到这里,赫连川看她的眼神已然大为不同,可魏宜华却微微停顿下来,稍缓着气息。
她方才苏醒,未进半滴水米,饥饿干渴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再度袭来。
方才一番话已耗费了魏宜华不少气力,可她明白,她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自己的价值摆在他眼前,才有可能争取到他的另眼相待。
即使那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她也要竭尽所能地谋求。
“既非为了请功,却又甘冒风险救治并藏匿一个敌国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对阁下而言,另有用处。而且,是那种不便、甚至不能让那位身在前线的狄戎王知晓的用处。”
她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赫连川:“乌洛兰部地处偏远,草场贫瘠,其首领赫连川虽为王族血脉,生母却是东羲人。在如今主张强力攻伐东羲的狄戎王庭中,首领的地位想必有些微妙吧?您救下我,所图之事,想来定然是与王庭当前的多数意愿相悖。”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赫连川脸上佯装的怠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审视。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虚弱,却一字一句皆能洞察人心的女人。
赫连川开口:“看来是我预估有误。”
“你绝不是普通的东羲兵卒,也不可能只是中级将领。”他的目光变得犀利,锐不可当,“你究竟是谁?”
魏宜华看着他,眼神不移分毫,垂落的手却握紧了。
“阁下也猜到了吧?”她平静地说,“在发现我是女人的时候,您的心中对我的身份,多少是有所预测了的。”
“而且,我随身带着的短刀不见了,也是您拿走了吧?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上面的雕纹。”
正如她身为东羲皇族,能够接触到狄戎王室的核心情报一样,狄戎的王族血脉也对东羲皇室有所了解。就比如,龙凤雕纹只有可能出现在东羲帝后与直系皇子女的用品上。
但凡稍微打听过前线战事,都很难不知道,帝长女魏宜华作为副将与顾老将军一同出征燕然山的消息。
“我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东羲长公主,魏宜华。”
帐内的氛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心中的猜测被印证,赫连川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凝重。
魏宜华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赫连川不笑的时候,一对眼珠黝黑深沉,令人心恻。
他语气莫测:“你就这么坦白了你的身份,不怕我改变主意捉拿你,去向我的王兄请功吗?东羲公主的身份和一般军士将领的份量可截然不同。”
“您不会。”魏宜华说,“赫连首领,您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赫连达如今声势正旺,不缺你这份功劳,更何况他还一直又对你有偏见,你想必也不喜欢他,不然,你也不会将我留下。”
“我作为东羲皇女,能给你一个远超过战功的承诺,一个足够有诚意,足够有份量的承诺——与狄戎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未来。”
面对赫连川紧盯着她的目光,魏宜华手心发汗,却强装镇定,继续说道:“我正在与我的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如果我顺利带着兵权回京,皇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若是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立下誓言,未来登基后,我会为你提供你和赫连达角逐所需的粮草兵马,也将竭力促成狄戎各部族与东羲的止戈休兵,互通商贸。”
“我能看出您是一位有担当也有仁慈心的君主,两国间的连绵战火,于东羲百姓是伤痛,于狄戎各部的普通族人又何尝不是?和平往来远比劫掠征战更能让子民得以安居喜乐,我相信您也是这么认为。”
魏宜华也在赌。
她方才醒来之后,先是观察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又机缘巧合偷听了一段赫连川与萨仁的对话。
这座首领使用的主帐空间并不算很大,陈设实用而不奢靡,并无过多装饰性的金银器物,身居高位的赫连川本人的穿着和配饰也十分低调,能看出他本性不重利欲;
方才进来与她对视过的两位侍女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看向赫连川的眼神没有畏缩和惧怕,反倒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服和信赖,可见赫连川平日对待下人的态度亲切,有手腕能力之余,也以德服人。
尽管这些观察都不足以让她完全看清这位赫连首领的真实为人,但以她现下的处境,本就没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他,她必须依靠仅有的信息做出决断——要么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等候判决,要么赌一把。
魏宜华选了后者。
她说的话里有些地方刻意夸大其词了,但是她没得选,只希望这位赫连首领能蠢一些,信她一回。
短暂的静默后,赫连川突兀地笑了。
魏宜华怔了怔,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一双黑眸中。
他指了指她背后的床榻,语气和缓许多:“你身体虚弱,不用一直强撑站着。坐吧。”
魏宜华愣住半刻,下意识地回应:“好。”
他看出来了。
魏宜华坐下的时候捏了捏手心,指头上都是薄薄的水珠。
赫连川拖过一旁的脚凳坐下,倒了两碗羊奶,将其中一碗递给魏宜华:“喏,喝吧。”
魏宜华迟疑接过,赫连川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挑眉道:“怕我下了毒?”
“不、不是。”魏宜华条件反射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赫连川却没马上接话,他端起碗来,一片白瓷在二人的目光交接处升起,像半边白昼,遮挡住了两个人视野中对方的半张脸。
可赫连川的眼睛却越过碗沿,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她看,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说得很对。”他放下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你所说,我对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三位兄长,但却没听说过你。”
“今日一见,我倒是挺惊讶的。我惊讶的是,原来东羲那群无能的皇子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赫连川听说过那位已逝的东羲大皇子的美名,也了解三皇子的平庸与四皇子的无能。
在今日之前,他曾觉得王兄赫连达极为愚蠢短浅,若是十年之后再攻打东羲,一切都会简单轻松很多。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眼前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公主,经过方才这一番对峙,他已经发自内心地欣赏她,欣赏她身上的勇气和智谋。
那些沉凝、惊诧和撼动,都化作一股绵长不断的惋惜,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心。
他竟然对着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女子生出了英雄惜英雄的感叹之情。若他们并非敌族人,没有巨大的身份和现实鸿沟横亘在中间,也许他们会是相性极佳的盟友,所求一致的伙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望向了草原尽头的另一片战场。
“我的王兄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君主。他觊觎东羲的富饶物产,一心想要重现先祖的荣光,将狄戎的狼旗插满燕然山以南的沃土,他的想法也是许多狄戎人的想法,因为狄戎的文明习性如此,好战好斗,喜征喜伐,他们认为只有不断的掠夺和暴力才能得到财富,让子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赫连川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母亲来自东羲,那个被一代又一代的狄戎人视为目标的伟大皇朝。
母亲的血脉令他在族中遭受种种排挤和鄙夷,可也是母亲为他带来了属于另一个文明的智识和眼见,让他得以凌驾于自身处境的局限,去审视狄戎文明的落后与困窘之处。
“我的生母是东羲人。”赫连川提及自己的母亲时,眼神柔和了一瞬,“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和我说起她的故乡,向我讲述东羲的城池如何坚固繁华,田野如何阡陌纵横,百姓如何在固定的家园里春耕秋收,繁衍生息。那是一种与我们在马背上漂泊、追逐水草、时常需要为了生存而劫掠所截然不同的生活。”
母亲让他知道了,富足和安定,并不只有通过刀剑和死亡才能获得。
“我统御的乌洛兰部,草场贫瘠,远离王庭。正因如此,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仅仅依靠传统的游牧和偶尔的劫掠,我的子民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看天吃饭、朝不保夕的命运。”
一场雪灾,一场干旱,就可能让他的部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
接连不断的战争会抽走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稀少难得的药材让任何疾病和伤口都能轻易地夺取人命。
他的王兄梦想能打下东羲,可东羲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文明深远。即便他真的侥幸能凭借一时的兵锋占据几座城池,甚至大片土地,那又如何?
狄戎擅长的是草原野战,是骑兵冲锋,他那位刚愎自用的王兄最多占一个骁勇善战,却不懂如何治理城池,发展生计,更不懂如何兼纳数以百万计习性迥异的东羲百姓。
光靠杀戮和镇压,能维持多久?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狄戎吞噬了东羲,而是狄戎被东羲庞大的体量和文化慢慢消融、拖垮,甚至先一步出现内部分歧和叛乱,最终土崩瓦解。
而最后偿还代价的,是一代又一代平凡的狄戎人。
“所以我并不赞同王兄这种倾尽国力、不计后果的扩张。我的执政理念和所思所求,都与王兄不同,不是短暂的掠夺和虚幻的征服,而是能让我的部落,乃至将来或许更多的狄戎子民,能够过上安定、富足生活的长久之道。”
他说,“与东羲和平往来,互通有无,学习你们的工匠技艺,用我们的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药材和铁器,让边境不再是血肉磨盘,而是商队往来的通道……这,才是我认为真正有希望的道路。”
炭盆的火苗不知何时被灰烬熄灭,声势小了下去,铺天盖地的沉静像一场落了很久的雪,掩埋了帐中的二人。
魏宜华看着一臂之距的赫连川,情不自禁地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不可思议。她竟然与一个敌国首领感同身受,甚至发自内心地赞成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雪野中跌倒,却在爬起时,从雪地里摸出来一块透亮莹润的白璧。
无边无尽,坚若磐石的困顿里,落在其上的第一滴雨,预示着被穿透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