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这么做,你会一直强撑着吧?”
谢清玉打断了她的话,垂下眼瞧着她:“小姐总是习惯自己扛着所有的事。因为那所谓的天命,你觉得所有责任皆系于你一人。”
“就算我竭尽所能地想要为你分担,也总是徒劳,你早就想好要自己去解决一切难题。”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说完这话,只是静静垂眸不语,微抿着唇,像尊玉砌的君子石,却叫她从中看出一丝隐而不发的委屈,被抛下的落寞。
“对不起。”越颐宁心里软下来,伸手去拉他衣袖,一边觑着他的神色,一边温声道,“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越颐宁脸上蕴着浅笑,垂首低眉,理了理衣袖,“我早就想寻个机会与你坦白的。”
七天前,越颐宁确实在最后动用了第四次龟甲占卜,但她失败了。
万能的龟卜之术第一次失灵了。
越颐宁:“我点燃火焰之后,龟甲突然碎裂,连纹路都没来得及形成。后来我还想试第二次,却昏睡了过去,醒来便看到了你。”
“等你走后,我又去检查桌案上的龟甲,发现龟甲质地如常,完好无损,却都一烧即碎,卜术无法进行下去。”
越颐宁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及时停手,没有再继续试下去了。
故而,她没有完成第四次龟卜,没有算到长公主的命数,亦不知魏宜华是否还活着。
谢清玉皱着眉:“可是为什么?”
“我先前也不知,这是我第一次龟卜失败。”越颐宁说,“但我方才突然想明白了。”
龟卜是窥天之术。在世间所有的天师之中,能使用龟卜的人凤毛麟角,愿意付出其运转所耗费的巨大代价的人,更是趋近于无。按理来说,只要愿意付出这份代价,没有龟卜算不出的事物,因为龟卜之上,便是天道。
而如今,龟卜失效了,说明世间出现了连天道都无法界定和预知的变化。
此时再去窥探天道,也只能得到一片混沌。
虽然没能完成龟卜,但这样的结果反倒让越颐宁肯定,天道已经无法再自圆其说。
那条被她撕开的裂缝,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程度,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束手无策了,只能在莫测的变化中静观其变。
所以,魏宜华一定还活着。
谢清玉听完她的一番话,神情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好,我明白了。”
“你今日劳神忙碌太久,早些睡吧。”
越颐宁躺在他的臂弯里,在他轻抚着后脑的动作中睡去。
二人交颈而眠一夜。
次日一早,越府派人来请越颐宁,说是有朝臣来拜访,越颐宁便跟着回府去了。她方才一走,谢清玉坐到书斋的桌案前,锦垫还没坐热,又听闻了下人的通传,说是有贵客上门求见。
谢清玉问了才知,贵客是那位袁府嫡长公子。
他心下了然,命人先将袁南阶接进堂屋稍坐,起身去了。
柳荫如烟,丝丝弄碧。谢清玉穿过水榭,远远见到屋内的一座宝红木轮椅,任木材颜色多么明艳,搭在上面的一截手腕,依旧白得毫无血色。
谢清玉入内,袁南阶不便起身,与他行礼致意,一开口还是那一句说过上百遍的话:“敢问谢侍郎,谢二小姐现今身体如何了?这么多日了,情况可有好转?”
谢清玉用过茶水,等他急急说完,才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袁南阶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宫中太医都请来看过了,她身体无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昏迷不醒。”谢清玉端着茶碗,垂眸道,“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现如今.......我其实也不抱太多希望了。”
谢清玉这么说着,又偶尔用余光瞥袁南阶。
对方的反应简直是失魂落魄,几近六神无主。
谢清玉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谢云缨昏迷得非常突然,但他其实多少能猜到,谢云缨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无非是她的任务或者系统出了什么差错,暂时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阴差阳错,她提前达成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条件,人已经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即使心明如镜,他也不可能对袁南阶实话实说。
“谢侍郎!”
袁南阶面如雪白,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某种急切而烧得发亮,紧紧盯着谢清玉:“再三叨扰,实为我一己之私,但还望谢侍郎听我一言。”
“家父旧识中有一位隐于南地的杏林圣手,最擅疑难杂症,于昏厥之症或有独到见解。我已命人驾车去请,他不日便抵京城。” 他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不容错辨的恳求,“届时可否请他为谢二小姐诊视一二?一切用度安排,皆由在下承担,只求侍郎应允。”
谢清玉面上不显,心中却诧异,看着袁南阶。
这位袁氏嫡长公子,他记得在书中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却也名声在外。相传因腿疾缠身,养成了狠戾偏激的性子,体弱而又阴郁,对亲眷尚且薄情,对世事与旁人更是漠然。
袁氏式微,袁南阶在主线剧情里不算什么重要角色,谢清玉也就并未分心思关注袁氏动向。直到谢云缨来找他嘀咕,他才听闻袁南阶与书中性格大相径庭之事。
谢云缨邀请袁南阶来府中多次,谢清玉也有偶遇一二。这位袁公子确实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他只是隔着假山树荫瞥见其侧影,都能隐约感觉出是个性情内敛安静的人。
若非谢云缨陷入昏迷,他也不会见到袁南阶这一面吧?
如此宠辱不惊之人,却为了谢云缨神思不属,方寸大乱,全然抛却矜持。
“袁公子。” 谢清玉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清润,“云缨的事,您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若您已安排妥当,谢府自当扫榻相迎,全力配合。”
“只是世间之事,有时人力虽尽,仍难免天意难测。云缨之症,实非寻常,先前也请过数位民间圣手来诊察过,皆言希望渺茫。” 谢清玉缓缓抬眼,目光压向他,“也请袁公子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伤怀。”
“云缨一定也不希望您为她耗尽心力,耽误自己的人生。”
袁南阶眼中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簇挣扎的火。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明白了。” 良久,袁南阶才哑声应道,声音干涩,“今日叨扰侍郎了,在下告辞。”
二人相互颔首,不再多言,袁南阶抬手示意仆从推动轮椅。
主仆几人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之中,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孤寂萧索,轮椅那明艳的颜色也吸饱了湿冷的愁绪,黯淡下来。
谢清玉立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袁南阶的心意,他看在眼里。
可谢云缨的“病”,非药石可医。他所能做的,也仅是这份委婉的提醒,希望对方能慢慢接受现实,不至于在无望的等待中枯败了心神。
载着袁南阶的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谢府所在的街巷。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寂寥。
贴身仆从袁安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柔软的薄毯盖在他膝头,又试了试固定在车厢内小暖炉上温着的药汤温度,抬眼觑着自家公子。
袁南阶靠着车壁,双目微阖,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挺秀的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疲惫。
袁安伺候袁南阶数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谢家二小姐昏迷后,公子整个人便似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们反复登门拜访,可始终没有得到好消息。公子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书信如雪片般飞往各地,重金延请名医,无论是京中太医,还是民间圣手,谢府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请去的名士踏破了,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携着更深重的失望而回。
数次深夜,袁安起身查看,都见公子房中灯火未熄。轮椅停在窗边,袁南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院中竹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头,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袁南阶吃得越来越少,本就清减的身形更是迅速消瘦下去,眼下常带着青黑。有时与他说话,也常怔怔地出神,唤好几声才恍惚回魂。
“公子,药温好了,您用一点吧?” 袁安低声劝道,将温热的药碗捧到袁南阶面前。
他不敢直视袁南阶,余光瞄见他家公子仍望着窗外,分明听见了他的呼唤,却恍若未闻。
过了许久,一道烁亮的光坠落下来。
袁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袁南阶表情怔忡,侧脸朝向他,乌黑的眼睫半阖,落了一行清泪。
袁安心中大震,只因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目睹袁南阶失态。
他慌忙低下头去,余光里,袁南阶抬了抬袖子,再度开口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许多。
“袁安。”
袁安呐呐道:“公子......您还好么?”
“......我没事。”袁南阶低声道,鼻音浓重,几近沙哑,“药给我吧。”
马车驶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繁华帝京的暮春烟雨,笼罩着朱门绣户,也笼罩着这一隅车厢。
谢清玉方才将袁南阶送走,起身正要唤人收拾茶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檐角滑落,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墨叶。
银羿单膝点地,跪在堂前湿漉漉的青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家主,宫中生变。”
谢清玉脚步一顿。
银羿一五一十,沉声道:“两个时辰前,陛下于含章殿批阅奏折时晕厥,口喷鲜血。殿内一时大乱,值守太医紧急施救,而后以丽贵妃为首的几位高位妃嫔皆被惊动,国师也知晓了此事,如今含章殿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院院正及数位专精内症和毒理的太医已被急召入内,一批又一批人轮番诊察,至今尚无定论。”
“我们安排在宫中的人趁乱递了消息出来,”银羿迅速呈上一封短笺,“请您过目。”
谢清玉动作极快地拆开信,一目十行,面色渐凝。
信中简述了皇帝昏迷的全过程,提到了一些细节。其中有称,陛下呕出的血色泽暗红发黑,气味腥中带异,唤而不醒。太医们出来之后交头接耳,面色都极为难看。
谢清玉立在原地,廊下的风吹动他衣摆,风中一股雨后特有的寒凉,直往骨缝里钻。
皇帝呕血昏迷……
史书上的字句撞入脑海,仍历历在目:“帝体素虚,沉疴暗伏。嘉和二十五年冬,于含章殿猝然晕厥,呕血数升,色暗而凝,三日后,崩。”
症状一模一样。
可时间,却硬生生提前了两年。
谢清玉闭了闭眼,捏着短笺的指尖泛着青白。
是了,怎么不可能?历史上的魏天宣寿数本就不长,这一回又在国师秋无竺处心积虑的引导下,近乎疯狂地信奉阴阳之术,吞服虎狼之药,又于短短数月内接连经历镇国大将战死,边关战役艰巨、爱女出征身亡等连环重击。
他早该预见到的。魏天宣心神俱损,内毒早积,一具被掏空了的龙体,哪里还撑得到两年后?
可他和越颐宁先前都以为,魏天宣不会那么早病倒,至少还能坚持到今年夏末,边关战事初定之时。
若是按他们预想的发展,届时长公主魏宜华从边关归来,手握兵权,又有军功民望,朝中政事格局又有他们二人联手坐镇,册封大统之路必然顺遂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