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没想到,燕然山战役大败,长公主生死不明。
光是这个变数,就足够让长公主一派的朝中势力自乱阵脚,更别提连月以来国师秋无竺利用四皇子的势力对他们明里暗里的打压和设套。他与越颐宁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奔波游说在各路人马之间,平息事端,勉力支撑,现今又是一道剧变如当头棒喝般袭来。
若皇帝就此一病不起,甚或如史书所载,三日内便会驾崩。
——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身为国师且深得皇帝信任的秋无竺,把持着将近七成以上的宫禁,皇帝一旦昏迷不醒,论宫中权柄,无人能出其左右。
皇城禁卫军目前由孙家与顾家两大世族共同把持,其禁卫军统领孙琼正是四皇子派的武将。
一旦宫变发生,四皇子派的人势必会动用禁卫军封锁宫城,围堵皇城,直到帝皇驾崩,遗诏公布之前,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进去。
届时,唯有国师秋无竺,与她所支持的四皇子魏璟留在宫中,亲侍御前。即便他们篡改遗诏,也无人能够阻拦。
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谢清玉猛然甩袖,面色沉凝道:“让宫里的人继续探查,注意不要暴露。再有,盯着秋无竺和四皇子府,一丝异动都不要放过。”
“是。”银羿领命,身影一闪,再度融入庭树的阴影之中。
谢清玉转身,步履比来时急促许多,衣袂带风,径直走向外院的书斋。心中思绪急转,如暴风中的漩涡。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从史载来看,魏天宣从呕血昏迷到驾崩,只有短短三日。
这是与阎王抢人,分秒必争,他们是在和秋无竺抢这乾坤倒转的瞬息之机。
书斋内,灯火早早点燃,驱散了雨后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几位得到紧急传唤的心腹官员已候在那里,人人面色肃然,显然也已风闻宫中之变,见谢清玉进来,纷纷起身。
谢清玉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前。
“宫中消息,诸位想必已有耳闻。陛下突发急症,情况凶险,我等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书斋内众人商议着宫变发生后的对策,推演着京中几股兵力的动向,以及如何尽可能说动那些仍在观望的中间派官员。
他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介入,最晚明早,必须选出一个可以主事的大臣立即入宫,主导他们安插在宫内的势力,协调局势,掌握第一手情况,阻止秋无竺彻底隔绝内外,颠倒黑白;
同时,宫外也必须有与之话语权相当的人坐镇,协调可能的军队调动,沟通我派朝臣,随机应变,以备不测。
所有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入宫,与生闯虎穴龙潭没有区别。
一旦发生宫变,皇宫便会沦为地狱,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刀剑不长眼睛,改朝换代的皇宫厮杀往往酷烈,可不会管你是权臣还是宠妃,届时若是倒霉地死在混战之中,也无处鸣冤。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入宫人选。
越颐宁。
身为长公主派最重要的谋士,她足够机敏聪慧,功绩累累,握有相当的权柄。
再者,被左迁至宫里做女官的周从仪是长公主的心腹,对越颐宁深信不疑。若是越颐宁亲临,必然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好这一支蛰伏于宫廷中的女官势力;
同为天师,越颐宁在必要时能够看出国师的手段,揭穿她的阴谋。作为秋无竺的徒弟,她足够了解对方,对她知之甚多,而且真到了危急关头,也许秋无竺念及过往师徒情分,会心慈手软,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方方面面来看,越颐宁都是入宫的最佳人选。
只是,在场众人都是自己人,或多或少都对谢清玉与越颐宁的关系心知肚明,知道这时提及越颐宁的名字会是什么下场。
纵使腹中早已酝酿好了成算,亦不敢妄自开口挑明。
就在此时,书斋外传来叩门声,随即是侍从压低的声音:“……家主,前院通传,说是越大人来了。”
屋内霎时一静。几位官员的目光都落在谢清玉身上。
谢清玉松开了紧蹙的眉心,他对众人道:“今日暂议到此,其余容后再定。”
众人会意,迅速整理好面前散乱的纸卷,依次默默退了出去。
书斋门开合,带进一缕湿润的夜风。
谢清玉在屋内独坐,平息杂乱的心绪,忽而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起身开门,侍女提着素纱灯笼站在廊下,门前的越颐宁一身天青色长衫,眉眼皎然自洁,水雾般的灯光晕染出柔和轮廓。
谢清玉看着她,心里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地方慢慢舒缓了。
他低声唤道:“这么晚了,小姐怎么会来?”
她径直入内,合上屋门,目光扫过室内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息,直接看向谢清玉:“自然是为了宫里的事。”
果然,越颐宁也收到了宫中的探子递出来的消息。
“我方才在路上见到了刚刚离开的几位大臣。你们方才是在议事?”越颐宁低声说,“宫里的变故,你们可是已经商议出对策了?”
谢清玉:“嗯,议过了。”
他拉着越颐宁的手到桌案边坐下,大致说了他们初步商讨出来的结果,“......这些是确定要联络和部署的方面。关键是尽快要派人入宫,统筹宫内势力。”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已经商量出人选了吗?”
“对。”谢清玉握着她的手,“明日一早,我递牌子入宫。”
越颐宁眸光一凝,声音清晰起来:“你?”
“为何是你?论对秋无竺的了解深浅,论与周从仪等人的默契,乃至必要时应对玄术手段的余地,我比你更合适。你当坐镇宫外,部署武力,协调世家派朝臣,此非我所能及。”
谢清玉迎着她的视线,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耐心:“正是因为秋无竺对你知之甚详,防范必然最严。而我,以臣子探病、禀报边关善后事宜为由进宫,名正言顺,她一时难以公然阻拦。”
“至于周从仪她们.....”他顿了顿,“以你对我的信任,想来她们也会服从我的安排。且我在朝中职位更高,若能在御前说上话,或能牵制秋无竺一二。”
“你先等一下。”越颐宁眉头微蹙,指出了他言辞中的薄弱之处,“陛下现在昏迷不醒,御前之事都是国师一手掌控着,谈何牵制?秋无竺把持宫禁,职位高低在宫门落锁后毫无意义。反倒是她对我的了解,我同样可用于反制,预判她的计策,做好应对的准备。”
谢清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温和的眉眼间浮起一缕凝重之色:“正是因为宫门落锁后凶险难测,我才更不能让你去。”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却闭了闭眼,继续道:“小姐,若是发生宫变,必定流血牺牲无数。禁军如今把持在谁手中,你很清楚,一旦爆发冲突,我们在宫中所掌握的人远远不及对方,根本撑不了多久,届时你要怎么办?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坐视你踏入那般险地。”
他话中的担忧真切,但越颐宁蹙着眉,沉默良久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是宫外又何尝安全?我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目标,风险未必低于宫内。况且,你心里想必也清楚,你我谁更适合留在宫外主事。你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谢家的势力需要你去安排,换成我一个外人去指挥,紧要关头很可能掉链子。”越颐宁一言一语,说得清晰明了,“危难当前,应以大局为重,做更明智的抉择。”
“你不必担心我,我既然能对你说出这番话,便是已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她浅浅笑了,握着他的手,说话时那么温柔,“更何况,我也不一定会出事啊。”
“秋无竺可是我的师父,她以前待我很好的,现在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若是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兴许我还能利用她对我的一点情意,留得一条性命。”
谢清玉看着她坚定不退的眼神,心知自己话都已说尽,亦无法阻止她。胸腔内那愈演愈烈的恐惧彻底难以遏制,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
他忽地向前探,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并不重,指尖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
“颐宁……”他唤她,声音哑了下去,方才辩论时的从容温和褪尽,眼底深处翻涌起近乎破碎的波澜,无边无际的痛苦,“是,你说的都对。”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眼角红了,“尽管我明白,可是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原著中,致使越颐宁死亡的就是这样一场宫变。滔天火海之中,乱臣贼子成了真命天子,肱骨忠臣沦为谋逆之徒。
身为国师的越颐宁被禁军捉捕下狱,此后便没能再活着离开那座牢笼。
纵使逼死越颐宁的真凶早已经被他诛杀殆尽,可他依然恐惧着越颐宁走向宿命的可能。
这种恐惧从他穿书而来,遇见越颐宁的第一面开始,就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直至今日。那些读过的史书和剧情仍旧历历在目,为她的死而彻夜刺痛的心脏又紧紧蜷缩成了一团。
他不愿让越颐宁入宫,不愿让她去冒任何会致使她殒命的风险。
谢清玉眼中的痛楚令越颐宁心惊。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开了个头又停下:“我........”
越颐宁没能说下去。
在因为她而痛苦至此的谢清玉面前,她无法再装作轻松。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这一去代表着什么。
她曾对魏璟说,命运无法违抗,且永远技高一筹。当人们以为自己跳脱了命运的束缚时,往往结局也只会是殊途同归,因为每个人的命运和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息息相关。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即使她这一生所做出的种种选择已经与史书所载中的她截然不同,可所有陡生的变数,让她在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她明知这一程是刀山火海,可天道依然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赴死。
她正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她的宿命。
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不知何时,外头细雨又密,沙沙声击打着二人的心,衬得屋内静默深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不甚安宁。
谢清玉抑止住了泪意,只用那一双微微红的眼睛瞧着她,不再是辩论,而是剖白,是卸下所有之后的哀求:“纵然宫外也是险象环生,但有谢家的护卫队守着你,总归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多一分安全的保证。”
“小姐,求你答应我,让我去,好不好?”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
越颐宁看着他,所有关于合适和大局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眼中清晰的倒影着她,也只有她。
静水流深的默然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和烛火的噼啪。
越颐宁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汗湿,知道他在紧张。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起伏。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摩挲了一下他微凉的皮肤。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你既如此坚持……那我也就不与你争了。”
谢清玉眼中蓦地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彩,急切道:“你答应了?”
“嗯。”越颐宁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时,“你说得也有道理,也许宫内的人是我还是你,都差别不大。”
“总而言之,你万事小心。”
她没有再争论,仿佛真的被他的情感所打动,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谢清玉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安心。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将她抱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颤,深且长地吁出一口气。
“我会的。”他承诺道,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你也要保重,切勿冒险。”
越颐宁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刺绣纹路,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了两下,如同无声的安慰。
她的眼眸在阴影中睁着,里面的神色复杂难辨。
夜更深了,两人回到寝房。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心神经历一番激烈拉扯的谢清玉,几乎在沾枕后不久,呼吸便逐渐变得深沉均匀。紧绷的神经在得到越颐宁应允的承诺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