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在他身侧静静躺着,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
许久,等到谢清玉呼吸平稳了,越颐宁才撑起身子下床,从博古架底下的木匣子里取出两个瓷瓶。她将白瓷瓶里的粉末倒进香炉里,又将青瓷瓶里的药丸服下。
随后穿过屏风,轻手轻脚地躺回到了床上。
月光朦胧微弱,照落床脚,在二人的锦被上洒下一片白砂。
越颐宁凝视着谢清玉熟睡的侧脸。
她的目光描摹过他秀美俊朗的眉目、鼻梁和下颌,仿佛是要深深地将这副面容印在心底,才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慢慢睡去。
窗纸外,天色由浓墨渡向深青。
长夜将尽,风雨欲来。
晨雾将重重宫墙浸染得愈发艳丽,朱红的影在甲胄与戟刃上凝成细密水珠。
含章殿外的白玉阶前,禁军阵列森严,长戟如林,将整座殿宇围成铁桶,青石地面映着惨淡天光。
禁卫军统领孙琼按剑立于宫门内侧的阴影处,一身甲胄泛着幽冷的光。她岿然不动,扫视着眼前肃立的军士,远处低头疾走的宫人,以及宫道尽头,在朦胧雾霭中渐次清晰的数座殿宇。
雾霭中,一道纤细身影自含章殿方向缓缓行来。
那人踏着潮湿宫道,绯色官袍下摆被晨露浸深了颜色,随着步伐轻轻曳动,宛如黑血。
她生了一副清婉眉目,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相貌,可此时却是面无表情。柔和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宛如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孙琼眯了眯眼。
来人正是今春的文选状元,国师秋无竺的心腹,谢家长女谢月霜。
两人距离渐近,孙琼发现谢月霜在盯着她。
孙琼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混在清晨微风中,只有彼此能闻:
“谢大人这是忙了一宿,准备出宫?”
话音刚落,谢月霜停在了她面前。
孙琼说话含笑,音调却低:“大人勿怪,在下只是好心提醒罢了。您现在出去了,明日这门可就未必进得来了。”
谢月霜看着孙琼,冰湖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声音清冷道:“我不是要出宫。”
“孙统领,我是来找你的。”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重复道:“找我?”
“孙统领,急着离开皇宫的人很多,但唯独你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走出这座宫城。”谢月霜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你心中想必也清楚吧?”
孙琼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谢大人这话,我确实听不太懂了。”
“你听得懂。”谢月霜淡淡道,“不然你不会守在这里。”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着:“我?我不过尽分内之事。禁军职责所在,不过是守好宫门,办好差事,别的与我也不相干了。”
“是真的不相干吗?还是孙统领在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谢月霜看着她,咄咄逼人,“孙统领真的不清楚吗?孙家忠心护国,孙统领少年英才,统领禁军,本是光耀门楣的幸事。你猜若有一日史笔如铁,要写今日宫门内外之事,将如何评说?是忠勇护驾,还是附逆从叛?”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已足够锋利。
孙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谢大人,”她声音沉了下来,警告道,“你今日这番话,句句都够掉脑袋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宫禁重地,妄议朝局,恐非臣子本分。”
谢月霜扯了扯嘴角,道:“我自然懂得何为臣子本分,不然岂非枉读十数年圣贤书?外敌侵扰,大将战死,边关告急,粮草兵器无一不缺,江北春旱又起,催促早定赈济之策的奏折堆满御书房,却只有烂掉被虫蛀的份。朝堂之上,还有几个人在操心这些事?究竟何为臣子本分,我已经分不清了。”
“谢大人慎言!”
孙琼低喝一声,手已按上剑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远处士兵依旧肃立,无人注意这边低语的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字字带着寒意:“谢月霜,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你特地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不如直言。”
她是四皇子的谋士,她是国师的心腹。
她们二人不过有些交情,却并不多,她不明白谢月霜为什么会找上她和她说这些。
孙琼咬紧牙关,努力忽略心中的动摇。
谢月霜静静看着她按剑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紧绷的脸,沉默。
晨风吹过宫墙,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鼎之声。雾霭渐散,天光大亮,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潮湿的青石地上。
“........我不想说什么。”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孙琼瞳孔微缩。
“孙统领,你说得对,我们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今日是我唐突了。”谢月霜平静地说着,“只是身在这宫中,有些话,也许我只能找你说了。”
偌大的皇宫里人心熙攘,搅局至今,皆非清白之身,也包括她谢月霜。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也绝不会被动摇。她确信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确信自己就是为人下作,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并不厌恶自己,她只觉得痛快。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背叛谢家,投身秋无竺的阵营,即便秋无竺支持一个在她看来十分无能的皇子,即便秋无竺蒙蔽圣听,玩弄权术,她依旧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直到她隐隐约约地发现真相。
秋无竺要的不是权柄,而是帝皇的命。
即便是夺权者也不会肆无忌惮至此,秋无竺完全就是个疯子。她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将东羲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她成功了,无数人的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她没再说下去,孙琼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孙琼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却又哑口无言。
她能说什么?她不可能背叛秋无竺,因为那就等于背叛四皇子,一着不慎,整个孙氏都将置身于险境之中。她是孙家人,在她自己的意愿之前,她必须先考虑孙家的利益。
正当她心潮翻涌之际,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在数步外单膝跪地:“禀统领!国师有令,各宫门即刻起加派一倍岗哨,严查出入!无国师手令或四殿下钧旨,一律不得放行!违者——立斩!”
他呼声高昂,在清晨寂静的宫门前砸出冰冷的回音。
孙琼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沉稳干练,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各门,照令执行!”
“是!”
传令兵匆匆退下。宫门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更加凝重肃杀,远处已有将领开始调动队伍,甲胄碰撞,脚步声杂乱响起。
孙琼转头看谢月霜,她已经收回了方才外泄的情绪,又变回那副油盐不进的冰冷模样。
“孙统领,叨扰了。”她说,“谢某告辞。”
说罢,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重新向含章殿方向走去,绯红的影子渐渐没入晨曦之中。
孙琼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
满心烦躁的她砸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又抱紧了双臂,眉头紧锁,远眺宫群。
晨露氤氲,辰时方至。
谢清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落花无声,天光雪白。他们二人携手,宫墙刺目血红,背后是万重山水。
他跟在越颐宁身后,看着她青色的背影慢慢被卷来的花瓣淹没,他心中的惊惶愈发猛烈,只能拼命往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直到越颐宁回头看向他。
“谢清玉。”她声音温柔,“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身影被无穷无尽的飞花掩埋。
谢清玉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吸剧烈起伏,一身冷汗。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低头却僵住了。
外头已然天亮,床榻上唯独他一人,越颐宁不知去处。
“......小姐?”
谢清玉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他艰难地扶着床沿下地,走了两步,险些摔倒碰翻架子。
他何等聪慧,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抬头看见屏风后越颐宁的外袍和铜盘也都不翼而飞,心里的惶然达到了顶峰。
“来人!来人!!”谢清玉厉声道,“银羿!”
远处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银衣侍卫闻声而入,步伐轻悄,像影子一样飘了进来。
银羿站定,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家主。”
“......越颐宁呢?”谢清玉克制着声调,却还是忍不住颤意,“她去哪了?”
“......”
谢清玉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再也无法自持,一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扔了过去,碎瓷片在银羿脚边飞溅开来!
他怒道:“我问你越颐宁在哪?!”
“......家主。”银羿硬着头皮道,“越大人她入宫去了。”
“她一早就起来了,特地吩咐了属下不能惊动您,不然就要......属下没办法了,也不敢对越大人动手。”银羿瞧了一眼谢清玉灰败的脸色,心里不忍,又道,“越大人刚走,前院传令备车马,现下人应该还在府邸门口。”
银羿本来以为谢清玉至少会再睡一个时辰。
越颐宁走时,对他说她在香炉里下了安神散,谢清玉昨夜睡得格外深,应当没有那么快醒,让他只需照看即可。
谢清玉终于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立刻带我过去!”
越颐宁出了府门,从侍从手中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刚刚握住缰绳,远处便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越颐宁!”
她顿住了,有些意外地转头,瞧见了朝她跑来的谢清玉,他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凌乱散落的黑发底下是一双通红的眼睛。
越颐宁知道自己该狠下心肠,纵马而去,不给他挽留自己的机会。
可她却松开了手中的缰绳,看着谢清玉向她跑过来。
“谢清玉......”她唤着他的名字,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眼眶微热,可谢清玉却先她一步落下泪来。
这个生性冰冷偏执,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在永失所爱的恐惧面前彻底崩溃,泪如雨下。
“你不能去,求你了,不要去……”
“不要让我再一次失去你......”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哭咽着,声音颤抖得不像样,“越颐宁,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会死的……”
他没有说你会死的,而是说,我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