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宛如一把长刀,割破了泪眼。
七岁时她与魏璟争吵,不小心伸手推了他,没想到魏璟竟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闻声赶来的丽贵妃一眼便看着僵在原处的她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魏璟。魏宜华本以为她会责骂自己,丽贵妃却越过了地上的魏璟,反而将无措到瑟瑟发抖的她搂在怀里。
魏宜华记得很清楚,母妃耳坠上的东珠沾了她的眼泪,在颈间洇出温热的潮意。
那是她第一次惊觉丽贵妃对她的爱。
真正的爱是什么?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魏宜华心中一直有一个答案。不是只给尊荣和富贵,而是给予孩子无法用俗物衡量价值的宝物:例如勇气,智识,信心,韧性,善良……权钱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有价格,唯有日复一日用心血浇灌才能收获的东西最珍贵。
不是保她衣食无忧,一世安闲自在,而是教导她在乱世中也能保全自己,逐鹿群雄的本领。
父母若爱子,便不会让她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为她磨出虎豹的爪子,让她即使离开庇佑之所,也能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父皇对于太子是如此,丽贵妃对于她,亦是如此。
所以从小到大,魏宜华都是更努力、更无法偷懒、且被寄予了更多期望的那一个。
魏璟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她要早起练武修习剑术;魏璟的功课做得懈怠应付,丽贵妃既不担忧也从不责备他,但魏宜华的功课若有退步,丽贵妃便会去寻重华宫的老夫子了解情况,再回来陪着她学习。
魏宜华知道,她和魏璟看似都从母妃那里得到了一样多的物质和爱,可母妃其实是将更多的心力都倾注在了自己身上。
她自小心思通透,洞悉这一点后便满怀感激,一直勤奋好学。
丽贵妃并没有按照一位公主的标准来培养她,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兵法剑术,都是寻常公主不会去学习的内容。
母妃的目的是什么?年幼的魏宜华不知道,但她读过四书五经,读过十八卷史书,知道她学的不是没用的东西,知道皎月盈昃有时,松柏负雪方直。于是,她不问缘由,一以贯之地学了下去。
及笄礼那日,朝阳初升,是丽贵妃亲手为她绾发。象牙梳划破晨光,犹如白刀斩裂绵长金帛,她顶着珠玉重重的头冠抬起头,从蟾纹镜里看见了丽贵妃温柔专注的眼眸。
魏宜华记起了丽贵妃在及笄礼上给予她的祝词。
「昔稚燕栖于椒殿,今彩凤当鸣九霄。」
“无论如何,母妃永远是华儿的母妃,这一点不会改变。”
魏宜华恳切地抬头看丽贵妃时,才发觉她眼里似乎也起了雾。
但丽贵妃只是勾唇笑起来,由着笑意慢慢消解那些雾气,接连说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轻。
“华儿也永远都是母妃的华儿。”丽贵妃说着,用力回握住魏宜华的手,“别哭了。”
“你要记住,你是皇上御赐亲封的长公主,天底下除了太后以外最尊贵的女子。你的眼泪要留给值得的事物,不可轻易掉泪。”
魏宜华点着头,红眼看丽贵妃:“那母妃呢?”
丽贵妃愣了愣,转而笑道:“本宫只是贵妃。若不为后,这宫中的女人也不过是皇帝的妾。”
魏宜华看着丽贵妃,心头紧缩,慌张和混乱涌来,迫使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两世的疑问都说出口。
她抿了抿唇,“……母妃。”
“为什么当初父皇会将我过继到母妃膝下呢?”
明明身为胞兄的大皇子魏长琼,就一直都没有过继给任何嫔妃。
三皇子魏业也是一样的,但理由不同。太子殿下是真正得到了皇帝父爱的孩子,他不需要寄养在任何嫔妃膝下;三皇子则是被皇帝忘记了,既不是最悲惨,也不是最顽劣,他平凡普通得无足轻重。
魏宜华也是受宠的皇长女,可那是世人所定义的“受宠”。在魏宜华眼中,皇帝对她就像丽贵妃对魏璟一样,只是喜爱,而无期盼,更无心血的倾注。
她不仅在年幼没有记忆时就被过继给贵妃,所有知情宫婢也对她的身世绝口不提。说是没有故意隐瞒,可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不曾主动告知她,那本身就是隐瞒了。
前世的魏宜华被瞒到临死前才知道真相。
为什么呢?
也许是知道她一定会问出这些问题,丽贵妃脸上并没有惊讶意外的神色。她抚摸着掌心里握着的女儿的手,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你过十八岁生辰那天,母妃答应你,一定会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雕花槛窗漏进几缕春光,化为案头青瓷瓶壁上的圆融玉华。冰裂纹深处残存的寒意,正被斜插的杏花枝缓缓洳湿,似春溪漫过经冬的旧石。
母女俩终于互通心意,将这番话说开后,丽贵妃自己似乎也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今日,我也传了璟儿来,此事我也会告诉他,好让他有所准备。不过你不必担心,你们不会撞上。”
魏宜华心一紧:“母妃可会怪我?”
丽贵妃:“怪你什么?”
魏宜华:“怪我放着自家人的四皇兄没有选,而是选了没什么关联的三皇兄。”
丽贵妃笑道:“难道华儿你不是出于内心所愿才做出的选择吗?”
魏宜华点点头:“自然是。”
丽贵妃轻拍她的手背:“那就够了。怎么选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母妃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母妃只望你平安顺遂就好。”丽贵妃说,“你大概还不知道,璟儿他前些日子在府中用膳时,从食物里试出了毒。那毒无色无味,却可以杀人于无形。”
魏宜华惊道:“那魏璟他还好吗?”
丽贵妃:“你放心,他身体无事,只是受了惊吓。他应该还是第一次被人下毒,府内排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奸细,只把几个经手的仆人都发卖了。”
魏宜华心思沉凝:“可这会是谁做的?三皇兄手底下的人大多都是我给的,且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不会做下毒杀人的事。”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一笑:“谁知道呢?”
“对了,还有一事。我今日刚得到风声,谢家似乎有意支持七皇子。”丽贵妃说,“谢家长子谢清玉近日里和七皇子往来密切,很难说是不是代表谢丞相去交涉的。”
魏宜华亦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七皇子魏雪昱鲜少出门,也几乎不主动与官员往来,为何谢清玉却与七皇子交好?
电光火石闪过一刹,照亮了此前不被看见的暗处。
她突然就全都想通了。若是谢清玉有意支持七皇子,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回府后过了三个多月才主动与越颐宁联系,之后又百般讨好,变着法子来献殷勤。
谢氏晓得利害,若是决意入局,定然也打算拉拢一位年轻有为的天师。
谢清玉想从她手里抢人,这些日子来的示好和当着她的面撬墙角无异,而她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魏宜华心里的火苗迎风而起,噌噌噌地往上冒,眼见着就要烧到脑壳,便忽然又顿在原地。
——那越颐宁呢?她是知情的吗?
她这些日子频频去看望谢清玉,是否真的只是去探病?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动摇了,也在考虑另投他处了呢?
意识到越颐宁有可能已经心生他意,魏宜华将近失魂落魄。
不,不要这样想。越颐宁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得对她有信心。
话是如此说,但担忧却如冒出尖芽的笋开始拔节生长。
魏宜华突然发觉,其实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越颐宁会选择支持三皇子魏业。她只是因为重生,知道越颐宁前一世的选择,便总认为越颐宁今生也一定会选择辅佐三皇子。
她是了解越颐宁的,那人和她的心愿一样,都是在为社稷苍生挑选合格的君主,而非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
前世七皇子没有参与夺嫡,故而越颐宁也只能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中选择。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若是越颐宁觉得七皇子魏雪昱是更合适的人选,那该怎么办?
若是如此,她似乎也只能放她走。
可魏宜华发现,自己并不想让越颐宁离开。
无法遏制的思绪化为参天竹林,逐渐有了遮天蔽日之势。
魏宜华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时辰已经不早了,母妃先休息吧,儿臣告辞。”
丽贵妃颔首,示意宫人送长公主离殿。
九曲回廊外,太液池的波涛咬碎了满池柳色,阴影漫过池间睡莲的缝隙。
“‘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倾国倾城的贵妃哼笑一声:“还真敢夸啊。”
“——这些话,该是用来形容我家华儿的才对。”
长公主的仪仗却已走远。人影消失在金銮紫禁间,融入清明纷纷细雨中。
第55章 剖白
魏宜华回府后心绪不宁, 素月扶着她的手腕说:“殿下,要现在去越大人的寝殿吗?”
魏宜华:“她现在在殿中做什么?”
素月唤来女使询问了一番,那女使回道:“越大人今日都呆在寝殿内看书, 方才奴婢去送了茶水, 越大人应该还在殿内。”
魏宜华抿了抿唇,“那我去看看她。”
阶前玉兰正开得疯, 白瓣坠在守门石狻猊头顶, 无瑕光洁之色, 倒比命妇簪冠上嵌的东元珠更贵三分。
魏宜华入门时, 瞧见了坐在一片龙兰香烟雾中的越颐宁。一段雪白腕骨探出墨绿长衫, 正持握着一卷古籍,乍一眼望去, 宛如白莲蓬翘立接天青荷。
越颐宁只觉得一抹流霞照入殿内, 抬头一看,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来了。
她掩卷起身:“殿下怎没有提前传召一声?我这都没来得及让下人准备点心。”
“你我之间, 整那些虚礼做什么。”魏宜华说着,在翘头案另一侧坐下, 看了眼她手里的《百卦》, “听说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今日倒看起闲书来了?”
这几日,越颐宁几乎每日早上便离府,到各个官员府上拜访。她懂相术, 观大部分人的面相便可知其心意,许多人嘴上说着还在考量,其实早就已经暗中投了他处,只是不愿意把话说死。而这些越颐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短短七日她已经接连出席多场雅谈,面见多位朝廷命官, 大致摸清楚了现阶段朝廷中部分重要官员的站队情况。
她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意愿,只需要知道那些在各个关键机构和部门中掌握着大权的人的意愿,就足够了。
越颐宁:“岂敢偷懒。名单已经拟定好令人拿去交给沈大人了,我还誊抄了一份,就等着长公主殿下过目呢。”
“若非事务都忙完了,我也不敢在这研究别的东西。”
越颐宁勾唇道:“说起这个,昨日我会见工部侍郎刘大人时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不知是工部侍郎自己的主意,还是四皇子殿下或者其他人的授意,议事时,他话里话外都是威逼利诱。他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三皇子,若是我想要权势地位,四皇子殿下也能给我。他劝我早早离开三皇子殿下的阵营,不然迟早没有好果子吃。”越颐宁笑道,“招揽人的手段我见多了,但如此直白的还是第一次。”
魏宜华突然道:“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支持魏业?”
越颐宁听了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殿下也拿这话来挤兑我了?”
魏宜华:“不是挤兑,确实是想问你。”
“我只是意外,殿下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吗?”
魏宜华并不理会她的反问:“所以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越颐宁说,“我现在辅佐三皇子殿下,只是因为长公主殿下你的要求是如此。”
魏宜华的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