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她早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这猜测被印证时,她还是觉得萧瑟。越颐宁的回答简洁利落,也丝毫没有掩盖委婉之意。
果然。前世种种过往已经在今生改变,若非她魏宜华早早寻到了越颐宁,死皮赖脸地将她带入长公主府,她定然不会这么早入京,也不会这么早择定明主。
若是越颐宁按照前世的时间节点来到燕京,那么此时此刻,她还会在这里坐着与她闲谈吗?
越颐宁见她发怔,便喊了一声:“殿下?”
魏宜华猛然回神,她看着越颐宁,“怎么了?”
越颐宁:“我听侍女说,殿下今日入宫去见了贵妃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张了张口,“母妃今日传我回宫,是得了一些消息要告诉我。”
魏宜华将皇帝打算让七皇子魏雪昱加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细细道来。
果然,她看到越颐宁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
“魏雪昱?”越颐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后,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魏宜华:“是,你刚来燕京时,我与你提起过他。他是端妃之子,母族是已经倾颓的王氏。”
越颐宁:“原来是他。”
“……我先前和你说,王氏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他做太子,因为有外戚专权之忧。”魏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没想到我倒是一语成谶了。”
越颐宁:“我记得殿下说过,端妃之母是谢家女。即使王氏已倒,不也还有谢氏么?”
魏宜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父皇已经同意了,说明父皇并不介意。”
“不太像是不介意,”越颐宁若有所思道,“更像是不认为谢氏会成为威胁了。”
“三月末谢丞相上书乞骸骨未成,也许他并非是真的打算辞官退隐,而只是借此向皇帝表忠心。皇帝不允,他也坚持要回乡休憩一月,现在正是朝廷多事之时,一个月的空缺不知会错过多少要事,若是持柄权臣不会愿意做出如此牺牲,但谢治却是真的走了。”越颐宁说,“就算是做戏,他也做足了全套。”
“姑且不清楚谢氏私底下是否与皇帝表过态,又或者皇帝手中其实握有谢治的把柄。只按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也许是因为谢家的姿态摆得够低,皇帝便也给出了自己的信任吧。”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下人来送茶水和糕点了。
等人走后,越颐宁才继续问道:“殿下对七皇子可有了解?”
“三皇子与四皇子我多少都有见过或是听说过,唯独七皇子知之甚少。”
七皇子魏雪昱。每次提起这个人时,魏宜华总是只能想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这位七皇兄和她年纪最为相仿,只差了两岁。相仿的不只有年纪,还有学识,在重华宫读书时,魏雪昱的名字也是夫子常常提起的,教他的夫子都说他聪慧。
明明应该能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魏宜华和魏雪昱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因魏雪昱这人实在太过孤僻了。
当年在重华宫里读书的孩子拢共就五个,大皇子魏长琼,三皇子魏业,四皇子魏璟,七皇子魏雪昱和长公主魏宜华。其中魏雪昱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他们四个人在宫里疯玩的时候,魏雪昱就在角落里玩蛐蛐,看花草树木。
他不爱说话,但诵读时的咬字很准确,说明不是不擅长说话,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对于不想开口说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是白搭,她的四皇兄就曾经试图拉着魏雪昱一起玩耍,结果却是自讨没趣,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久而久之,魏雪昱便成了魏璟口中的怪人。
“哪有皇子天天蹲在地上玩虫子的?他也不嫌恶心。”魏璟说,“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人,估计是脑子不好使吧。”
对于这话,魏业只会喏喏答应,魏长琼则会拍拍魏璟的肩膀,告诫他慎言。
“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再说玩虫子怎么了?”魏长琼笑盈盈地说,“七皇弟只是不喜欢和人说话,心里可是很有主意的,你今天说他这些坏话,他都记着呢,你可小心点,他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在年幼的魏宜华眼中,重华宫里的每个人都是颜色丰富的,太子魏长琼是温暖明亮的鹅黄色,三皇子魏业是赤诚纯净的天蓝色,四皇子魏璟是张牙舞爪的紫红色。唯独魏雪昱,总是黯淡的灰色。
魏宜华:“我小时候和魏雪昱搭过几次话,但他都不怎么理会我。他只理会一个人,就是太子殿下。”
虽然还是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玩,但魏长琼说的话魏雪昱都会听,也愿意回应。
越颐宁听得认真,完后思索了一番:“七皇子的性子确实奇怪了些,但听公主殿下的描述,倒像是一种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先天病症。”
魏宜华:“什么病?”
“‘心锁症’。”越颐宁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病症,患儿一般外表与常人无异,身体健康健全,但自小就不爱说话,外人喊而不应,有些重症儿长大后生活仍旧无法自理,个别例子会表现得极端聪慧,学识过人。这类人往往像是把心锁了起来,故而得名心锁症。”
魏宜华惊异道:“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特别的病症?真是神奇……听闻魏雪昱开口说话是在三岁,当时端妃请来了宫中太医挨个诊断,都没找到原因,更没听太医提起过这种病。”
“你不是天师么,怎么连医理都晓得?”
越颐宁笑了:“天师习五术。公主殿下可知这五术为何五术?山医命相卜,这医便是指岐黄之术。在下虽然不精通此术,但也略知一二。”
“如此说来,七皇子殿下其实并不适合成为太子。”越颐宁说,“国君需要领导、笼络人心和调停朝臣矛盾的能力,这是心锁症患儿无法胜任的。陛下会答应将他放入储君人选中,也许是另有目的吧。”
魏宜华收在袖中的手慢慢蜷紧。
她说:“我母妃说,谢家似乎是打算支持七皇子。”
越颐宁愣住了,魏宜华继续说道:“母妃手中握有一些暗线,她的消息来源定然是可靠的。”
“这些日子,谢清玉时常上门拜访七皇子魏雪昱,他并无遮掩之意,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谢清玉同时也在接触你,所以朝廷内众人还以为谢氏举棋不定,都在观望风向。”魏宜华说,“但我母妃说,谢氏从一开始选定的就是七皇子。”
“她手中有一份情报,是先前派线人调查的,上面记录了自年初以来几位朝廷命官的具体动向,其中也有谢清玉。”
“谢清玉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和七皇子进行接触了。只是暂时不知道这是他个人的意愿,还是代表了谢家,背后亦有谢丞相的授意。”
因为太过于荒谬,越颐宁皱了皱眉:“三个月前就有了接触?”
三个月前谢清玉不是才刚刚回到燕京,被认回谢府吗?
魏宜华望着她:“你呢?我听素月说你前些日子时常去丞相府探望谢清玉,难道他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些事吗?”
越颐宁微怔:“……没有。”
越颐宁与谢清玉虽然都有官职在身,也都在频繁地接触运作官场之事,可两人在一起时却几乎不会聊及公事。
为什么不会聊及呢?越颐宁想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她和谢清玉除了官场之事以外,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了。
他们二人都不算是话多的人,但她在他身边时总会觉得很舒服,犹如置身于春风之中。
她不需要担心冷场或是尴尬,因为谢清玉总会适时地引出一些新的话题,让她说起自己的事,他也总是能够回应得恰如其分,让她得到情绪上的反馈,能够继续说下去。
越颐宁忽然顿住了。
难道谢清玉一直都有在谈话时刻意去照顾她的感受吗?
魏宜华一直在看越颐宁的神情,见越颐宁失神,她心下顿沉,继续开口说道:“就如你所言,七皇子不是适合做皇帝的人。若真让他坐上了皇位,必然会需要一位近臣来帮助他、辅佐他。而若是谢氏决意站队七皇子,那么七皇子阵营中的核心必然是谢氏,登基后,这个近臣的人选必然也是谢氏的重臣。”
“以我对魏雪昱本人的了解,他并不贪婪,对权力地位也没有欲望,会答应参与夺嫡之争,定是背后有人做了推手。谢氏狼子野心,连我都能看懂,他们选择辅佐七皇子,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因为七皇子最好控制。”魏宜华眼神犀利,“已经湮灭且罪名累累的母族,濒临发疯边缘的太后,加上一个无欲无求沉默寡言的帝王,你说你若是权倾朝野的天子近臣,你会怎么做?”
——摄政。
这简直是最好的土壤,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便宜事了。
越颐宁眼神一凝,魏宜华看着她拢眉,便知道她是全然明白了。
“谢清玉是谢治的长子,一直替其父谋划,便说明他们是一丘之貉。”魏宜华越说越急促,心跳得极快,但她咬了咬舌头,勉强定住声线,“若不然他为何会一直隐瞒着你?”
“明明三个月前就已经回京,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不会不知道你就在长公主府上暂住吧?你还去过谢府替谢治算卦,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相见相认,但他每一次都躲着你,你说是为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这……”
“他突然对你献起殷勤,送这么多礼物讨好你,借着各种由头喊你去谢府找他,这合理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前后两副做派?这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原因?”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承认,魏宜华说的都是事实,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反驳了:“殿下,我和谢清玉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认为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在为他说话!”
越颐宁惊愕地看着魏宜华。长公主猛然站起身,头上的金钗步摇来回晃动飞舞,被锦衣华服裹住的胸膛起伏剧烈。
越颐宁没想到她会动怒,“殿下,请先冷静一点……”
魏宜华一字一顿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倒是你,你可还记得你是我公主府的谋士?我和你说了那谢清玉居心叵测,你却丝毫不领情,反倒为了他驳斥我!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本来有心想好好解释一番,但她看到魏宜华的表情,顿时慌了神。
越颐宁急忙站了起来:“殿下!”
魏宜华却挡开了她伸来的手,眼角已然通红。
她哑声道:“难道比起我,你更信任他吗?”
她不想哭的,她也从没有在和别人吵架时哭过。越颐宁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掉眼泪?
只是一想到越颐宁心里份量更重的另有其人,那人还是谢清玉,她的心便揪紧得难受。
她才是最了解她的人,了解她的过去和未来,了解她的理想和抱负。她掏心掏肺地对越颐宁好,结果她却更信任一个两面三刀的世家子,这让她如何能够甘心?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终于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并非有意惹殿下生气。”
“在下也没想到,在下的举动会引起殿下的猜疑……”
魏宜华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那还是我的错了是吗?你想说是我多疑吗!”
“不,”越颐宁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殿下很好,也没做错什么。若是谁做错了,也只能是在下,是在下做事考虑不周。”
“我知道殿下在忧心什么。”越颐宁走近前去,魏宜华低着头不肯看她,越颐宁便瞧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无论他说什么,给我什么样的好处,我都不会离开殿下的。”
“因为我选择的人是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怔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越颐宁会这么说,她一下子呆滞住了,连反应都给不出来。
“你选择的……是我?”
“是。”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选择辅佐的人并非三皇子殿下,而是长公主你。”
魏宜华一动也不动,她张口结舌,脑内有一连串的烟花炸开。
“这件事三皇子殿下也知道。”越颐宁说,“他也曾和我说,他认为公主殿下比他更适合成为皇帝。无论是决心还是毅力,慈悲心肠亦或是学识胆魄,公主殿下都远胜于他。”
“若非前朝无女帝先例,公主殿下理应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可先例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有人去打破了规则制度,既如此,长公主殿下为何不能成为那个打破先例的人呢?”
“不瞒殿下所言,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但我也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我今日选中殿下作为主公,便不会再另投他处,这既是对我自己的判断的信任,也是对公主殿下的信任。”
海棠纹窗外,日光熙熙铺入内室。
魏宜华低声道:“……可是,真的是我吗?”
越颐宁看着她,慢慢走上前去抱住她的肩膀。怀中的人声音轻颤,通红眼角有一闪而逝的晶莹水光,终于是滑落了下来。
越颐宁知道,长公主殿下一直都有心结,她数次的欲语还休,数次的凝望注视,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沉重。但即使聪慧如她,也不能肯定那是什么。
魏宜华的手握上越颐宁的手臂:“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越颐宁想。
若是她猜得没错,今日之后,长公主殿下的心结便能解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