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原因。”她说道,“长公主承天景命,怀柔万方,德被四海,是乾坤之主,神器正嗣。若我这么说,殿下便知我只是照本宣科,假借托辞,嘴里没有半句真话了。”
“殿下和我是同样的人,殿下心中的升平愿景,亦是我对天下的殷切期盼。同路者终将同行,不需要原因。”
第56章 对质
越颐宁:“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未曾直言, 是因为我希望长公主殿下自己想明白要去争取,而不是被我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期盼推着走。”
“在下一直在等公主殿下的回答。”
青色衣摆垂曳一地,海棠纹光影漫布其上, 繁花似锦, 仲春未央。面前的越颐宁温和的眼眸正看着她,眼底波光粼粼, 含着笑意。
“殿下是我认定的储君。若殿下想做天下第一的女帝, 我定当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此心可剖于苍昊, 赤忱当昭于太庙。岂止万死?便教魂散九霄, 犹化青鸾扶帝辇。
魏宜华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像有把火在面前烧。
她知道, 越颐宁不是大言不惭的人, 事实上她做出的所有承诺, 最后都一一兑现了, 即使代价是身死牢狱,埋骨无乡。
“我答应。”魏宜华说, “我都答应你。”
她突然也什么都不怕了。
无论是注定的命运, 还是前世的经验,亦或是曾经走过的岔路,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越颐宁相信她。
她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日影西斜。安抚完魏宜华,越颐宁出门喊来了侍女。
魏宜华在殿内平复情绪, 她见越颐宁去而复返,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越颐宁在她面前屈腿坐下,“我让人去了三皇子府,把三皇子殿下也喊来。”
“既然今日都说开了,那么我们三个也该好好商量一番, 看看后面的棋该如何下。”
“只是,”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言,“殿下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不要因为在下的片面言语就作出决定,我希望殿下是遵循自己的本心,选择未来要走的路。”
只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那么结果如何都不怕,都不会留下遗憾。
魏宜华的眼角还有微红,但她的神情和眼底的光华都湛然一新。
她拉着越颐宁的手:“你别担心,我真的想清楚了。”
她无法告诉越颐宁,她曾经执着于推三皇子上位,是因为越颐宁前世就是这样做的。魏宜华上辈子过得太惨,几乎是满盘皆输。她下意识地去走上辈子越颐宁走过的路,那条她认为不会出错的路。
“我原先觉得,不当皇帝也能为天下人做很多事。我可以做天下第一的女将军,做天下第一的女丞相,只要我愿意,我在哪个位置上都能造福百姓,达成我的理念。”魏宜华说,“但你刚刚那番话令我醒悟了。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去做天下第一的女皇帝呢?”
“一开始应该会有些难,因为东羲还未有过女帝先例,我得先做出功绩,才好去和父皇提请。”魏宜华望着她,眼底发亮,“但你会帮我,对吧?”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
越颐宁笑了,“没错。殿下不必忧心,有我在,我会想方设法为殿下铺平前方的路。”
二人聊了许多话,直到门外有人来报,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等三人到齐,魏宜华又说了另一件事:“母妃说,魏璟前些日子在府中遭遇了毒杀,至今还未查出始作俑者。”
魏业听后面色大变,“毒杀?!”
越颐宁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魏宜华问她,“颐宁,你可是早就算到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通过占卜才能知晓。”
“七皇子魏雪昱要争储君之位的消息还未散播出去,如今明面上只有魏璟和魏业两个皇子在较量,相比之下,魏璟是更有希望的太子人选,定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越颐宁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应当是最了解的。前太子殿下在做储君时,就一直在遭遇着各种刺杀和毒杀吧?”
魏业呆怔,“……是。但那是因为,长兄他那时已经是太子了。我以为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不会那么快用上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
越颐宁点了点手指:“我也以为。”
“但事实是,有人这样做了。如今朝堂内部党系的争斗,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血腥。”
“魏璟虽然人不算聪明,但他手底下的能人不少。”越颐宁垂眸,“如此都能险些让对方得逞,事后还追查不出来源,说明这背后的谋划者手段高超,做事滴水不漏,无比谨慎。”
“若是长公主殿下也公开身份,一早入局,殿下作为所有皇子女中唯一的嫡系,便会取代魏璟,成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如此一来,殿下难免成为靶子,这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也能免受其害,但这样便不得安宁了。”
魏业似懂非懂:“越大人的意思是……?”
越颐宁:“我的想法是,长公主殿下先不要亮明野心和身份,依旧假装辅佐三皇子殿下竞争皇位。”
“由此,三皇子殿下便可以为长公主殿下的行事布局做遮掩。在外人眼中,三皇子与长公主本就是同一阵营的,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真正拥立的储君人选是长公主殿下。敌明我暗,我们便能占据优势。”越颐宁说,“支持殿下的大臣,我们再从私底下做沟通和保密的工作,同时保证三皇子殿下的人身安全。”
魏宜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本宫先以辅臣的身份累积功绩、民心和人脉,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本宫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继储之能,三皇兄再顺理成章地宣布退出竞争,反而支持我,那便能打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很难了。”
越颐宁看向魏业:“此计固然很好,但也要得到三皇子殿下的允许。毕竟三皇子殿下会是那个身处危险中的靶子。”
魏业只是片刻呆愣,然后他神色一正:“我也同意!”
“如你们所说,这是最好的计策,只需要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大局的安稳,我自然同意!”
越颐宁安抚:“三皇子殿下言重了,还远不到牺牲这一步。我和长公主殿下都会派人守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只是需要殿下往后多加提防罢了。”
魏宜华:“那便这样决定了。”
“近些日子我会安排先前支持我们的大臣来长公主府作客,我会向他们一一说明情况。”
斜阳将镂花窗棂烙在宫殿的青石砖上,斑驳如一张陈年卦图。如此平凡得过目即忘的春日午后,三人在越颐宁的殿中敲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越颐宁送走二人后,又再度出府,坐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
长公主殿下也不知道的是,谢清玉并非给了她随时前去拜访的特权,而是直接给了她谢家的手令。
凭借这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她能够自由出入谢府,只要出示给谢府门口的守卫看,便会有人带着她入府去找谢清玉。
谢清玉当时将手令给她时,她是十分惊讶的。
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竟然可以越过其父,直接给她这般意义非凡的信物吗?还是说,他给她手令的行为正是他父亲谢治的刻意安排呢?
门口的守卫见了手令,恭恭敬敬地将越颐宁迎入府内。越颐宁见到了来接引她的侍女,开口问道:“我来找谢大人,他今日可在府内?”
侍女恭谨道:“大公子现下正在皇城内处理公务。不过大公子吩咐过我们,若越大人来找他,要立刻遣人去给他送信,他会马上赶回府。”
越颐宁怔了怔:“会不会耽误他的正事?”
“越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家大公子十分重视越大人,这是他亲口吩咐下来的,想来他并不介怀。”
越颐宁垂下眸。裙摆下的脚步还跟着侍女深入内院,但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
魏宜华对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有一时心急口快的情绪包含在内,但也不乏道理。
谢清玉对她确实太好了,好得有些奇怪。
谢清玉从不和她谈回到谢府后发生的事。可以说他是不希望她担心所以才报喜不报忧,也可以说他是刻意地避免在她面前谈起自己的私事。
魏宜华的困惑,其实也是她的困惑,只是她一直没有主动去探寻答案。
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三个月以来不曾主动和她联系?明明只需寄一封请帖到公主府上便可,唯独这个,越颐宁怎么也没办法帮谢清玉找借口。
仆人刚刚上了热茶和点心。厢房的北窗外,危石堆砌成假山,沿山高下遍种的凤尾竹细叶在风里轻摇慢晃,绿荫织成帷幄。
越颐宁喝了几口茶,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平稳中带着些许急促。
湘帘轻响,檐角铜铃荡碎一束天光。
谢清玉拂开垂珠帘走入室内,厢房内浮动的檀烟凝作玉带,缠绕在他松墨色官袍间,银线绣的鹤翎熠熠生辉。
他撩帘入室的刹那,广袖滑落半寸,露出的腕骨似定窑新雪,白得晃眼,越颐宁目光便不自觉地望向那处。
清皎颜色,远山淡眉,犹如玉山倾云,春水漾月。斯人入室,便是门口那屏雕花槅扇上的金漆都黯了三分。
越颐宁一直望着他,没有错过他看见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
他确实想见到她,并非全是因为利益。越颐宁想。
自从见到越颐宁,谢清玉便一直都是笑着的:“小姐怎会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越颐宁低头饮茶,抬眸看了眼坐在面前的谢清玉,一开口却令人意外:“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谢清玉怔住了,正要搁在案上的手顿在半空。
越颐宁瞧着他:“我以为你给我手令,便是希望我总这样无缘无故地来找你。难道不是?”
谢清玉的心脏突然跳得狂乱。
他压下几乎要跃到喉口的心跳,低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姐随时都可以来,没有事找我也可以来。我也想能经常见到小姐。”
越颐宁:“不会耽误你处理公务么?我听你府上的侍女说,你是从皇城里赶回来的。”
谢清玉的心跳越发乱了。
她在担心他吗?
“不会耽误。”谢清玉温柔道,“还请小姐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
越颐宁有点问不下去了。她将茶盏一搁,白瓷杯底磕紫檀木案上,一声脆响。
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来找了我,说谢家有意支持七皇子魏雪昱争夺储君之位。”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金针,将先前几句问话营造出来的温情轻易捅破。
谢清玉耳垂上的红晕淡了下来。他还是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只是眼底不再有笑意。
他静了一会儿,方说:“原来小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这几乎是承认了,越颐宁还以为他会和她兜一下圈子,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越颐宁:“支持七皇子,是谢丞相的决定吗?”
谢清玉明白,她一定不止知晓了谢家要支持七皇子的事情。她的问话意图将此归因谢治,也是在给他留有解释的余地。
但他不想骗她。
谢清玉静默垂眸:“是我的提议。”
越颐宁眼神一凝,原本点着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