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颐宁知道,谢清玉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的,族中长老和几位叔父都或多或少会倚老卖老,在他面前争抢利益。
但不可否认的是,谢清玉作为谢丞相之子,又在京中担任要职,名誉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举一动都比以往更为人瞩目。
越颐宁收回眼神,低笑了声:“也是,是我问了蠢问题。”
礼官高声奏报:“越大人,叶大人到——”
金远休像是才看到他们一般,从容不迫地起身,面带笑容道:“微臣金远休,见过二位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都乏累了。来来,都入座用膳,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越颐宁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装作和自己不熟的样子。按道理来说,他们二人之前见面这么频繁,如今两人表现得再热络些也合情合理。
但他既然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不过——
礼官引越颐宁前去的位置恰好在谢清玉身侧。越颐宁还未入座,谢清玉便站起身来,玄色衣摆流泻,银纹缭绕如烟如雾。
越颐宁留意到他凝眸望来的目光,不由顿足回视。
周遭华裘金盏,衣香鬓影,他眸光清沉,卷起一抹笑意,直直探入她眼底。
他温声道:“越大人,又见面了。”
越颐宁凝在原地的步子松了松。她展颜一笑,也回应道:“在下还以为谢大人没那么快能来,没成想是一早便到了。”
谢清玉身居要职,不可能长时间离开京城。越颐宁原以为他会过两天才启程来肃阳,没想到他来得比她和叶弥恒还要早。
二人寒暄了两句,入座后,坐在越颐宁另一侧的叶弥恒喊了她两声:“怎么回事,你们俩很熟吗?”
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都不会问她这种问题。在有心人眼里,她三月末进出谢府的次数那么多,早就说明谢清玉对她的态度不一般。但这其中也有解释周旋的余地。
越颐宁面不改色地撒谎:“不算熟。他为七皇子阵营拉拢过我几次,但我没接他的橄榄枝,我还是打算待在三皇子麾下。”
厅中歌舞升平,金远休端着酒杯轻晃,眯着眼开口笑道:“不知府内饭菜可还合各位大人的胃口?”
谢清玉温声道:“金大人如此盛情款待,自然是无可挑剔。”
其实越颐宁还没有动过筷,但也跟着应和了几声,金远休哈哈大笑,举起案上的酒杯:“来来来,难得今日与各位大人共餐宴席,实在是热闹,痛快!我这一杯先干了,诸位随意!哈哈哈哈!”
越颐宁举起杯盏,朗声道:“我身弱体虚,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金大人勿要怪罪。”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更佳。叶弥恒却在这时扬声开口了:“不知金大人打算何时安排我等查案,可安排好了配合查案的人手?”
不知为何,厅内鼎沸人声似乎因这一句话而静默了三分。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酣然大笑,答应得十分爽快:“那是自然,查案之事,我定当全力配合。”
“明日我便让在衙门当差的下官来见三位大人。关于‘绿鬼案’,诸位大人有什么想要问的,都尽管问他便好。”
越颐宁观察到金远休右侧下首座的几位官员多看了叶弥恒几眼,似乎在交头接耳着什么。厅内的舞姬款摆腰肢,绿纱红衣迷人眼,她却无心多看,只在人群缝隙中暗暗观察着那些面生的官吏,看得多了,心中便逐渐开阔明了。
眼前忽然晃过一双金尾檀木筷。
越颐宁眸光一顿。她侧过头,发现叶弥恒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愣着干嘛?吃呀。”
越颐宁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鸡肉,抬起头再看过去,面露些无奈之色:“你吃你的就好了,给我夹做什么?我又不是没有手。”
“你看你从刚刚开始吃了多少?我若不夹给你,你自己真的会吃么?”叶弥恒瞪了她一眼。
这见面才半日的功夫,叶弥恒已经接连瞪了她好几眼了,但越颐宁莫名觉得,这一次他瞪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
宝蓝袍的少年人,金光璀璀,镌入鬓边眉尾。
他分明眉目朗朗,看过来的眼神却躲闪,耳垂也有可疑的微红:“......都夹给你了,你吃不就好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没再说拒绝的话。
她看着桌案上的饭菜,垂眸叹了口气,还是把碗里那块鸡肉吃了。
厅内笙歌四起,曼舞乐声坠入杯盏,金流玉露轻漾生辉。
越颐宁没再阻拦叶弥恒给她夹菜,只是慢慢吃着,身侧的谢清玉却忽然开口:“她不爱吃芦笋。”
叶弥恒夹着笋片递入越颐宁碗里的筷子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越颐宁身形一滞,猛然抬头看向开口的人。
谢清玉背对着点了烛火的绣笼,披在肩膀的墨发边缘映着淡淡金边,春眸结了层薄冰,看来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微微一怔,又连忙去看叶弥恒的反应。
叶弥恒果然一脸疑惑奇异,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流水宴席,给每一桌上的都是同样的菜色。在下留意到越大人桌案上的那碟清炒芦笋没有动过,故而如此猜测。”谢清玉说话时不紧不慢,配上那把如冰碎玉的嗓音,便格外动听,令人耳根酥痒,“不知我可有猜错?”
叶弥恒的眼神“唰”地看了过来。
越颐宁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但她无法说谎:“没有。”
“我确实......不爱吃芦笋。”
越颐宁有点冒汗,她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说这段话。
他明明就不是刚刚才观察出来的,他是早就知道!万一叶弥恒看出些什么不对劲来可怎么办?
叶弥恒顿了顿,慢慢收回了筷子。他脊背挺直,看向谢清玉的眼神也和之前不同了。
叶弥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对着越颐宁说:“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芦笋的,我应当没有记错才对。还是说你现在又不爱吃了?”
越颐宁确实爱吃过一段时间的芦笋,但那是她刚上山拜师的头三年。她那会儿胃口可好了,毕竟之前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谈得上爱吃不爱吃?那段时间的越颐宁几乎是什么都吃,来者不拒。
越颐宁不好直说,便只能干笑:“啊,这个嘛.......”
谢清玉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未必还会喜欢。过去再如何喜爱,也只能作为依凭,还是现在的口味最为重要。”
越颐宁:“额.......这倒也不无道理。”
越颐宁表了态,叶弥恒脸色一变,看向谢清玉的眼神更为尖锐。谢清玉则是淡淡笑着,双眸温润,不动如山。
越颐宁平生第一次成为被人争风吃醋的对象,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先吃饭吧,好饿。
越颐宁收回目光,决定让一刻都未停下运转的大脑休憩一下。
第61章 阻塞
他们三伙人各自带的护卫和侍女人数不多, 金远休便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城主府内,招待周到,极为热情。
第二日一早, 越颐宁等人上了出府的马车。
车帷半卷, 玉轪辚辚,自大明门出, 市声渐沸。青石道上毂击肩摩,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有胡商解鞍卸货, 驼铃犹带沙尘;老妪提篮唤卖, 槐花新蒸玉露。
越颐宁比较认床, 前一日没睡好,倚在软垫里闭眼养神, 符瑶则是一直扒着帘子看外头的景象, 被转眼即逝的肃阳民俗所吸引。
越颐宁闭着眼, 微微昏沉的意识被坊市间的热闹嘈杂包裹。
她似乎又听到了几句耳熟的童谣。
车转西坊, 豁然见白练横空,正是青天下滚滚东流的干江。但见漕舟如梭, 帆樯蔽日, 千斛粮舸衔尾而进,桅顶悬“越州贡米”的牙旗;万钧盐船劈浪而行,舷侧烙“淮扬转运”的朱印。
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
符瑶见此景象, 惊呼了一声,连忙转头来扯越颐宁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快来看!这江河水波好壮阔啊!”
越颐宁被她捣鼓醒了,睁开惺忪的眼:“......江河?”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干江吧。”
“小姐怎么知道的?”
“如此宽广的河道,也只能是干江了。肃阳地处干江中游, 是干江上最为重要的枢纽大城之一,每日进出往来的船只多如牛毛。”
越颐宁眼皮微抬,看符瑶望着干江景色微微张嘴,一时合不拢的模样,“哧”一声笑了:“差点忘了,你还没见过干江。你若喜欢,肃阳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带你去江边逛逛再回京。”
越颐宁瞧见符瑶两眼放光地转回头来,以为她下一秒就要答应。可符瑶似乎想到什么,慢慢敛起了眼神里的期待。
她摸了摸脑袋,说:“小姐在肃阳办完事之后还得赶着回京吧?”
“长公主殿下只给了小姐七日,说七日后无论案件进展如何,都必须启程回京。我看这一眼已经够啦,没必要为了我耽误时间。”
越颐宁怔了怔,符瑶已经凑了过来,把毯子重新给她掖好:“还有一段路呢,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瞧着符瑶的背影,凭着日光描绘她眼角眉梢的喜悦。似乎很久之前,十一二岁的符瑶也是这样趴在马车里,满眼惊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伴她驶过三年春秋。
只是那时符瑶的背影更单薄,也更瘦小。
不知不觉中,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能够反过来照顾她了。
越颐宁又闭上眼,慢慢睡去,嘴角却悄然勾起。
马车悠悠然驶过坊市长街,又经码头拱桥,这才终于停在了肃阳城衙门前。
衙门里,几位官员早就等候已久了。
金远休派来协助他们查案的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官吏,其中为首的是个姓张的通判,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这人一见到他们便点头哈腰,态度十分之恭敬:“下官见过三位大人。”
谢清玉先温声开口:“张通判客气了。我们想先看看府邸里存着的三个案子的细则和笔录,然后再召人证和目击者来问。”
这位张通判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一路引着他们入了内室,好茶好点心地招待。其他几位官员也是有问必答,越颐宁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忧,见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她没想到,她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张通判遣了一名小吏去取案件卷宗,三人在屋内坐着等。
不一会儿,那小吏空着手回来了,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今日坐班的官员说,典史李大人今日碰巧告假,将唯一一把能开卷宗库的钥匙带走了.....”
闻言,谢清玉和越颐宁并未有什么表示,反倒是叶弥恒先皱了皱眉:“你们这卷宗库怎会只有一把钥匙?”
张通判听了那小吏的话,亦是眉宇紧蹙,他还没开口,小吏已经上前一步,恭敬地答了叶弥恒的话:“回大人,卷宗库的钥匙原本有两把,前些日子其中一把磕坏了一角,还没来得及差人去补新的,这才会只剩下一把。”
叶弥恒:“不能现在派人去那典史家里取么?”
那小吏面露为难之色,旁边有另一名官员出列说道:“回大人,李典史大人告的是祭祖假,想来现在这个时日,已全家乘船南下了。”
叶弥恒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现在要怎么办?莫非这门今日打不开了?”
张通判再度弯腰作揖:“叶大人稍安勿躁,下官这便差人去请开锁匠人来,今日内定能将这门打开的。”
“只是,若无钥匙,即便是肃阳最好的锁匠来了,也只能暴力破锁,卷宗库是衙门重地,锁芯极其复杂,恐怕需要半日光景才能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