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心如明镜。她已经瞧出张通判是有意在拖延调查进度,长指点了点实心的红木扶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清玉。这人垂眸饮着茶,修长莹润的手指覆在碗盖上,轻慢地拨动着碗里浮沉的茶叶。瞧那姿态,倒是一点也不急躁。
越颐宁心下思忖,谢清玉多半看出来了,估计也在想对策吧。
张通判搓了搓手,一脸呵笑:“三位大人不妨稍作休憩,待门打开,下官第一时间便让人将卷宗取来。”
越颐宁左手将茶盏搁在手边,施施然站起身。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但众人的目光却瞬间聚在了她的身上。
越颐宁笑道:“既然如此,在这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张通判带我们去卷宗库门口看看,若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将门打开就最好了。”
张通判自然是无不应允,他将越颐宁等人带到了卷宗库门口。十尺高的厚重铁门上挂了把赤铜锁,简直像是一座铁山,恰好落了道焦赤色的烙印于其上。
张通判两手交握着,有几分局促地笑道:“诚如三位大人所见,这门是无法强行打开的,只能破锁进入。但是这锁吧,赤铜质地,极为坚硬,即使是用蛮力剪开也着实是不容易的,一时半会恐怕真没什么办法.......”
“让我试试吧。”越颐宁忽然开口,她勾唇一笑,“正好,在下也略通开锁之技。”
诸位官员:“?”
略通、略通什么?
符瑶:“.......”她好像已经猜到她家小姐要干什么了。
包括张通判在内的肃阳官员们都没反应过来越颐宁这话是什么意思,而越颐宁本人已经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银簪,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捅入了锁孔。
只见她巧手扭转几下,那挂沉甸甸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张通判等人:“.......”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通判更是难以置信,“越大人,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开锁啊。”越颐宁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们说那位典史大人拿了钥匙,锁匠又需要半日时间开门么?案子总不可能因为这些事一直拖着不办,我便想着试试能不能撬开门锁。”
“没想到如此轻易便成功了。”越颐宁笑了笑,眼里碎光微闪,“看来这锁也不算难开么。”
张通判面色一变,瞬间有几分难看。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再看去时又与平常无异了。
叶弥恒也目瞪口呆,他并不知道越颐宁还有这等奇技,惊讶的瞬间,他扫到谢清玉的神情,那位面热心冷的谢家大公子正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眼神温柔缱绻。
这一会儿的功夫,越颐宁已经将挂在门上的大锁取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灰尘被骤然刮入的风一吹,纷纷飘扬在半空中,室内的光线昏暗,模糊不清。
越颐宁率先迈步走入室内,沾了细尘的青衣委地三寸。
入目是一排排书架,天顶上开了面窗,窗格横纹,筛落在石板地上的日光便成了条状,宛如铺设在地的鹅黄锦布。
越颐宁凝眸。
卷宗库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这些卷宗若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倒还好说,但若是有人胡乱摆放,那想要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找绿鬼案的那几卷,怕是要忙活好一阵子了。
张通判跟在他们几人身后进来了,他扫了几眼室内,轻咳一声,又开口唤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三位大人找他们要的卷宗?”
“是!”
几个小吏循着最近的几个架子开始找。越颐宁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见他们半天都没有找出卷宗,不由得微微蹙紧了眉。
“张大人,堆放临近一月案子的架子上没有找到有关绿鬼案的卷宗......”回禀的那名小吏声音有些颤,“也许,也许是因为先前频繁调用,还回来的人又没有及时收归原处,这才会没找到.....”
“没用的蠢货!”
张通判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那名小吏身上,将他踹倒在地,“让你们办点事都办不好!平日里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俸禄是都被狗吃了吗?!”
叶弥恒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了还打算踹两脚的张通判,“张通判,这都是小事,没必要动手。”
一面对三人,张通判脸上的怒火全数消失不见,成了满面愁容。他唉声叹气道:“让三位大人看了笑话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屡屡出差池......”
越颐宁却没兴趣看他们表演了。
她算了算,加上在内室里等候的时间,以及和这群人周旋的功夫,再看看这天窗的光线,外头应当已经快中午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越颐宁垂眸思索,目光逐一扫过室内的地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一排排看不出差别的木头架子,点着手臂的手指忽然一顿。
张通判还在说着,余光瞥见越颐宁往中间第二排的架子走去。
这个身着青衫长袍的女官,名叫越颐宁。张通判先前并未听说过京城中有哪户高门姓越,想来她应该是寒门出身。
不知为何,自见到她的第一眼,张通判便有种奇异的感觉。
越颐宁双眸清澈温和,周身气韵如碧水涤荡,乍一眼看去会觉得她似乎不谙世事。
但观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分明是有心而为,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竟是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女官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越颐宁身上。
只见越颐宁从容地穿梭在一排排木架中,眼睛扫过堆积在架子上的书卷,忽然顿足。
她抬手,从面前的陈列架上取下一卷崭新的卷宗,只打开看了几眼,便扬唇一笑。
“就是这卷。”
她话音刚落,身侧附上来一道人影,仿佛一条粘腻的灰蛇缠绕上她的脚尖。
越颐宁手里的卷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她怔了怔,一抬头,便看见谢清玉低头看卷宗的面庞。
浮尘里,这人侧脸从鼻峰到唇珠的一段骨头变得朦胧了些,失了骨相里透出来的清锐之感,原有的几分柔和秀美反倒愈重。
谢清玉也简单翻了几页,确定这就是有关绿鬼案的卷宗:“确实是这卷,越大人找到了。”
张通判藏在袖中的手有些微抖。即使被接二连三地打乱阵脚,他也将情绪掩饰得极好,面对越颐宁和谢清玉也能勉强维持一贯的笑容:“越大人火眼金睛啊,竟然能这么快找到卷宗,这运气可真是了不得啊!”
“不是运气。”越颐宁握着卷宗,一步步走入飘着灰尘的日光底下。她直视着张通判,忽地嫣然一笑,“卷宗的位置是我算出来的。”
张通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越大人这是何意.......?”
“看来张通判还不知道。我和叶大人在入朝廷做官之前,原本都是天师出身,分别来自紫金观和青云观。”越颐宁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八卦盘,其上的玉石纹路在光下忽明忽暗,“我很擅长卜卦,找东西这种事,用最简单的卜术就可以了,于我而言不是难事。”
张通判变了脸色:“你,你说,你是来自大天观的天师?”
“是。不过我们也不想事事依靠卜卦来解决,毕竟这样事情会变得更麻烦一些。”
越颐宁微笑着,黑珠似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时,莫名地有股压迫感,“所以,还请张通判务必全力配合我们查案。”
第62章 交锋
卷宗库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越颐宁又花了些时间, 将三卷卷宗都找了出来,一行人带着卷宗前往内堂审案。
过去的路上,叶弥恒悄悄走到了越颐宁身边, 压低声音问她:“你刚刚真算了卦吗?”
“你怎么算的啊?我都没见你把盘拿出来过啊?”
越颐宁淡淡道:“如你所说, 我连盘都没拿出来过,怎么可能是算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和他说......”
“和这位张通判简单交涉下来, 我判断, 即使不使用卜术, 亮明天师的身份也很有必要。”越颐宁说, “你之前说过, 四皇子殿下会把天师和驱鬼人混为一谈,误以为你可以应付鬼魂之事, 才放心地把你派来肃阳。魏璟的想法并不是个例, 民间对天师的了解甚少, 很多人并不清楚天师的能力范围, 对强大的天师存在敬畏心理。”
应天门作为国教,共有多达数百座的庙宇遍布东羲各地, 但只有三大天观才修有天祖像。三大天观出身的天师乃是凤毛麟角, 长期在民间游走的更是极少数。她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张通判少动些歪念头。
但越颐宁也明白,即使有效果,也只是暂时的。
通判只是小官。张通判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些事, 就算有好处他也拿不着大头,这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这案子不简单,”越颐宁拍了拍叶弥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多留心着点吧。”
叶弥恒满脸困惑, 显然是一知半解。他想叫住她:“不是,那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第一卷卷宗的?
他还没说完,越颐宁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叶弥恒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郁闷地跟了上去。
谢清玉落在二人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到了内堂以后,张通判与越颐宁等三人坐在堂上,分别传看那几卷卷宗。越颐宁垂眸,她翻阅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略过了很多纷繁错杂的描述,只提取关键的部分。
前来报官的百姓都是在铸币厂附近看到的绿鬼,也有人说在家中的窗边见到了绿鬼。所有出现过的绿鬼都是一闪而逝,移动速度极快,身体颜色呈现奇异的湖绿色。
再看婴孩死亡部分的卷宗。死亡的婴孩年龄从一岁到两岁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家父母务农,一家父亲从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还有一家父母都在铸币厂工作。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都是父母没有一直照看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发紫,再去叫大夫来也已经晚了。
“线索太少了,”越颐宁合上卷宗,“还是得叫人证来问问才行。”
叶弥恒:“宣这三个案子的接诊大夫上堂来。”
诊治医师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个比一个老,最后一个背脊佝偻,眉毛和胡须几乎连成一片白。
越颐宁先开口了:“劳烦三位大夫了,我想问问这三起案子刚刚发生时,三位大夫可都是第一时间到的?当时婴孩是否已经死亡,各位的诊断又是如何?”
左边的大夫说:“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息了,我也是回天乏术啊.......”
右边的大夫也说:“我也是,赶到时脸已经全白了。”
“我到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是中间那个眉毛胡须连同脸上的皱纹都叠在一起的老人。他开口时,嘴边的胡须嗡动,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也不过十息时间,针刚扎上去,人就没了。”
越颐宁观察着三个老人的表情。叶弥恒在旁边追问道:“孩子死亡前都有什么反应?可有诊察出哪里不对?”
“这......”左右两位大夫看着对方,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其中一人拱手道,“我们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诊治也是无用啊,大人.......”
中间的老人抚着胡须,道:“我当时初步诊断,孩子呼吸困难,心跳乏弱,已经是神志不清了。我即刻决定施针,但还是没能救下来。”
“我问了那户人家里负责照顾孩子的老人,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也并未表现出何处异常,只是食欲有所减退,有时会一动不动,即使呼唤也没有反应,就像是......”长眉长须的老大夫唇瓣微动,如树皮般褶皱堆叠的手背停在胡须中段的位置,他声音沉沉地说道,“像是被鬼魇住了一般。”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越颐宁凝视着这位老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是谢清玉开口了:“大夫这话的意思,是也认为婴孩死亡背后是鬼魂作祟么?”
老人低下头去:“我只是回答诸位大人的问题,不敢议论此事。”
“婴孩的死亡原因,想来三位大夫也不清楚,”张通判满脸堆笑,开始和气地打圆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当问仵作才对。”
越颐宁:“那便再宣负责本案的仵作上堂来吧。”
负责喊人上堂的小吏躬身上前,附耳与张通判说了几句什么。张通判听完,顿时面露难色。
张通判起身,朝三人的方向微微一揖:“启禀各位大人,仵作并未验尸。原因是三家父母都不肯将孩子尸体交由衙门处理,我们也无法强硬要求亲属交出尸体,故而没有验尸报告。”
“这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也已经过去七日了,想来这三个孩子都.......”张通判又躬了躬身,低声道,“........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站在一旁的符瑶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小姐。越颐宁坐在木椅上,两手交握于胸前,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处。
这是小姐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越颐宁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