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故友
越颐宁自然不知这时府内正在发生何事。
她们一行人到了官衙前, 对面的街边已经停了一辆宝顶朱帐马车。
越颐宁瞧见那马车,心里就有了数。下车后,她没有带着符瑶入官衙, 而是径直进了这座开在官衙对面的茶铺。
越颐宁步入二楼隔间, 拐过双面绣的屏风,便见金灵犀坐在凭栏处的圆桌后边, 正在喝仆人斟的花茶, 弯下的脖颈修长纤细, 如玉莹润。
越颐宁恰好与抬头望来的金灵犀对视。
这位金小姐有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 瞧着人时仿佛会代替主人说话。她不由得想起前一晚在铸币厂内偷听到的工匠对话, 若非亲耳所闻,她也很难相信金灵犀幼时曾有过眼疾。
越颐宁年幼时在天观里接见过一些长年受眼疾所困的富庶子弟, 他们大多表现得沉默寡言, 偏于内敛安静。作为有过类似经历和过去的人, 金灵犀这般外放骄矜的性格确实少见。
这些天来, 金灵犀给越颐宁提供了不少暗地里的帮助。昨日听说越颐宁二人打算夜探铸币厂,金灵犀本来也想跟着去, 但被越颐宁以人多反而难办成事的理由劝了回来, 当时这位大小姐看上去还有些不高兴。
今日一早,越颐宁便让符瑶去这位金小姐的院子里找人,请她寻个名目出府来官衙对面的茶铺里等她。
金灵犀见越颐宁落座,微微一挑眉, 开门见山道:“为什么今日突然叫我出门?”
“关于绿鬼案,有些事我想与金小姐详谈,府里金城主的耳目太多,不方便与你接触。”越颐宁笑道,“金小姐当时之所以找上我, 不也是因为不想被你父亲知晓你参与其中么?”
金灵犀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查到关键线索了?”
“那倒还没有。”越颐宁隐瞒了真实的查案进度,悠悠然地撇开茶碗里漂浮的白沫,“不过,也不算全无进展,金小姐帮我良多,若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但在此之前,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金小姐。”
金灵犀:“你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那就好。”越颐宁微微笑,“我昨日潜入铸币厂,恰好听闻了工匠们的一些闲话。他们说铸币厂如今的大主事是金家人金禄,是金城主委任的人,工匠们对他似乎有诸多不满。”
金灵犀点了点头:“是。我父亲三年前被任命为肃阳城城主,金家做铜铁矿石生意,位居肃阳城富商之首,但族中入仕者甚少,我父亲是其中官职最高的一位。金主事是他的庶弟,也是我的小叔,能力不算出众,但胜在为人机敏听从调遣,我父亲这才选了他代管铸币厂的事务。”
“我不好议论长辈......不过我这位小叔向来趋炎附势,对待下位者比较苛刻,工匠们对他不满倒也情有可原。”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议论了么。
越颐宁笑着颔首,“我明白了。金小姐如今也快到及笄之年了,理应开始经手族中事务。身为下一任金家家主,你对金氏的产业事务应该比较了解吧?”
就目前的线索来看,那些铜料最有可能藏在运送铜钱的箱子里,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悄无声息地将铜料从铸币厂里运走。
若是能从金灵犀这里拿到漕运司的排班表,就能筛查出最有可能运载铜料的船只,锁定嫌疑后再进行搜船,便能拿到铁证。
谁料,此言一出,金灵犀动作顿了顿,表情有些许微妙。她说:“越大人说笑了,我父亲尚在壮年,何来下一任金家家主之说?何况,父亲也没有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越颐宁意外,“怎会,我记得金城主也没有其他子嗣吧?这些矿洞、商铺和酒楼,还有铸币厂,最终也都是要归到金小姐手中管的,何不先交一部分给你呢?”
她注意到金灵犀的目光有些闪躲,“父亲他......父亲兴许是觉得我还小吧。日后,他定然会逐渐分些族中事务给我的,现在一切都还早呢。”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半晌没说话。
“看来是我误会了,还请金小姐不要将在下方才的冒犯挂在心上。”
“不过,我想请金小姐帮我一个忙。”越颐宁说,“我需要漕运司里各类货船的排班表,尤其是负责运载新铸铜钱的官营货船。我查到了一些线索,运往各地的铜钱中或许有我寻找的答案,这个答案会是破获绿鬼案的关键。”
金灵犀面露为难之色,“这.......”
“并非我不想帮你,而是这其中有些困难。肃阳里的官员并非全都支持我父亲,若是父亲得知我用金氏子弟的名头擅自接触了其他官员的话,他也许会心生怒气。”
越颐宁说,“没关系,若是金小姐不愿意,我会另想办法。”
她从容不迫地看着纠结犹豫的金灵犀。
与平时的冷静温和不同,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含着些不易察觉的戏谑,似乎是已经料定了结果,但又看破不说破。
果然,金灵犀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我既然说了要帮越大人,便不会食言,我会去试试的。”
越颐宁含笑道:“那么,在下先谢过金小姐了。”
二人议事到中途,符瑶突然绕过屏风走上前来。她俯身在越颐宁耳侧,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侍卫已经把江姑娘接进城了,如今在一楼候着了。”
越颐宁颔首笑道,“请她上来坐坐吧。”
金灵犀喝着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从茶杯上沿探出来,瞅着正在交流的主仆二人。
等符瑶走后,金灵犀问道:“越大人今天还要在这儿见其他客人?那我是不是该告辞了?”
越颐宁:“江姑娘是我的人证,我确实要见她一面,但是在和金小姐你谈完之后。”
金灵犀手指没有握稳,几滴茶水不慎从杯中洒出,湿了台面。
金灵犀望着她,重复道:“江姑娘?”
与此同时,符瑶带着江海容来到了二楼。一段碧波锦覆着的屏风后晃过一道纤瘦的人影,下一瞬,江海容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
并不算好看,只是张清秀干净的脸,总露出些踌躇不安的神态,显得小气拘谨。但或许是她太瘦了,某些时刻你望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反而会误以为她十分凌厉,是一把蒙尘的刃。
江海容抬眼看过来,彻底愣在了原地。
金灵犀也看清了她。
她骤然站起身,连飞扬的金线绣广袖沾了茶渍也顾不得。她疾步上前,一把将江海容的手拉住,面露焦急和惊喜:“小容?!是你吗小容?”
金灵犀语速急促,眉眼间都是不遮掩的关切:“你怎么会突然回肃阳?还是说你一直没走?”
江海容怔怔然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是呆滞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慌忙道:“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金灵犀望着她,眼神流露出一丝悲伤,她轻声说,“你这一年都住在哪里?肃阳城内不许行医,我都不知道你平时生活的钱从何处来,你也一直没有来找过我.......”
“你、你弄错了,我真的不认识你!”
江海容已经方寸大乱。她想挣开金灵犀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忙乱间,江海容抬起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越颐宁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原来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江海容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她看了眼金灵犀,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金灵犀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她转身向越颐宁,面带歉意:“对不起,越大人,是我失态了。”
话是这么说,可金灵犀握着江海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越颐宁了然于胸,点点头,大方一笑:“不会。故友重逢,情难自抑,在下可以理解。”
反正,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见金灵犀和江海容显然有话要说,越颐宁体贴地给两个人留了空间,自己退到了外边的阳台上假装远眺风景,实则暗暗观察一窗之隔内的二人。
两个女孩,一个像火焰一样张扬明媚,一个像流水一样柔和静弥。从越颐宁的角度,只能看见金灵犀的背影,她依然牵着江海容的手。江海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金灵犀便伸出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相拥而立。因为距离太远,也听不见对话,越颐宁便收回了目光。
铸币厂浓烟滚滚,即使远隔数里,依然能凭借这股滔天的烟雾分辨出具体的位置,而除此以外的九街十八巷正被春光煮得沸腾,柳梢荡风生雪絮,桃花十里笑春风。
越颐宁望着无限好的春色,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想着这些天以来查到的种种线索,看似棱角分明,各不相容的线索拼凑起来,逐渐能够形成一个完满的圆。
这时,身侧忽然有条泥鳅钻了进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符瑶嘿嘿笑着:“小姐,你在看什么?”
越颐宁笑了笑:“嗯.......我在想,午饭吃什么。”
“小姐不喜欢吃府里的饭菜吗?那我们待会儿在附近的酒楼里吃,吃完再回去!”
“好呀。”
二人远眺春光一阵闲聊,不久后,侍卫来传,越颐宁便又回到里间,金灵犀还是如今日见面时一般坐在窗边,只是神态已经大为不同。
越颐宁悠然落座,金灵犀看着她,语意诚恳,“今日之事,我要谢谢越大人。”
“谢我做什么?”
“如果不是越大人将小容带来,我兴许到现在还是找不到她。”金灵犀坦诚道,“自从一年前她离开肃阳,我就没了她的消息,我一直很挂念她的安危。”
越颐宁瞧着她,有点好奇了:“你们之前是朋友?”
“她的师父之前为我看过病。”金灵犀说,“我出生便带有眼疾,视物不清。七岁那年,我去上女学后结识了她。她后来带我去见了她师父,她师父为我诊治了两年,医好了我的眼睛。”
“女学?我以为像金小姐这样的官家小姐,不会去供平民百姓读书的女学。”
金灵犀:“那时我还不是官家小姐。”十年前的金远休还不是城主,而只是富甲一方的肃阳金氏的新任家主。
洽谈结束时,日正当午。太阳烘着被一夜春雨湿润过的泥土,清明远去后的仲春时节,气温逐步攀升,烈日午后的天穹里总是结着斑斑乌云,像是春棉上被炭火灼烧出来的洞。
越颐宁没再去别的地方,直接返回了城主府。回屋后不久,亲卫来向她汇报,说是今日早上遣人去查的关于金氏的情报都已经送了过来。
符瑶惊讶:“只是一个上午就都查到了?这么快吗?”
“是越大人提供了正确的方向,情报搜集才会如此顺利,而且查到的东西本就不是秘密。”
越颐宁接过亲卫奉上的厚厚一沓纸本,翻阅期间,亲卫在一旁为她概述:“金灵犀,金远休与前任正妻林氏所出,天生眼疾,在九岁那年被治好,治好她眼睛的人正是江海容的师父江持音。”
“她有过一个胞兄,但因为先天体弱,即使金氏一直拿好药给那孩子调理身体,也还是在三岁那年夭折了。在那之后,林氏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于一年半后上吊自尽。金远休很快另娶,但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接连纳了几房妾室,也无所出。由此看来,似乎不是因为不想生,而是生不出。”
越颐宁若有所思:“找了这么多人都生不出来,想必问题出在金远休自己身上。但是林氏又是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若不是金远休这几年身体亏空严重,就是见了鬼了。
亲卫说,“金灵犀和江海容关系亲近。女学学堂里的夫子对她们二人印象深刻,说小时候金灵犀的眼睛上蒙着白布条,无法视物,行动不便。只要江海容在金灵犀身边,都是江海容牵着她走路,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
符瑶困惑了:“她们曾经这么要好,那为什么后面江姑娘离开肃阳时没有和金小姐说一声,甚至现在见了面都不愿意和她相认呢?”
越颐宁曲起指节,敲了敲纸本:“应该是因为她师父吧。”
“就在一年前,金远休颁布了一则关于医师行当的新规,导致大量医师离开肃阳。江海容的师父江持音曾经公开反对这则新规,并因此被抓,在牢狱中被人动用私刑拷打致死。”越颐宁缓缓道来,“虽然这和金灵犀无关,但是金远休毕竟是她的父亲,又是肃阳城城主,若是他愿意高抬贵手,江持音断不会死于牢狱之灾,说到底这是被金远休本人默许的行为。”
“江海容是孤儿出身,被江持音收留带大、教授医术,江持音于她恩重如山。师父一死,江海容也许是觉得无法再面对金灵犀,才选择不告而别。”
符瑶听得有些动容,她连连叹气:“这.......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呀!真是太不凑巧了,都不知道能怪谁.....”
“当然能怪。”越颐宁说,“这不都是金远休弄出来的好事么。”
若非贪图铜钱掺铅背后的巨额收益,那些无辜的孩童也就不会因为舔舐了含大量铅的铜钱而死,金远休也不会因为怕事情败露,而大费周章地立新条规把肃阳里的医师都赶出去,只留下不敢反抗的自己人,也就不会有江持音的反抗和死亡。
无论是金灵犀还是江海容,都是权钱利欲底下的牺牲品。
整理完新获得的情报,越颐宁有了一些头绪,她想再看看前一晚找到的物证,便喊符瑶替她取来。
谁料,过了好一阵子,符瑶去而折返,脸上全是慌乱:“不好了!小姐,物证都不见了!”
越颐宁愣住了:“什么?”
她连忙站了起来,见符瑶情绪不稳,没有面露急躁,而是先开口安抚:“怎会突然不见了?我陪你一起再仔细找找,兴许是不小心落在哪里了。”
符瑶急得都快哭了,“我方才已经.......已经把那一块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找到.......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昨晚真的都收好了啊!就在窗台下那张桌案的抽屉里放着,怎么会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