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随她一同去查看她所说的桌案抽屉,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她眉头一拧,神色沉了下来,“抽屉被人动过了。”
越颐宁立马叫来了今日负责守门的侍卫,“今天都有谁进来过?”
“回越大人,上午只有一名负责洒扫的老仆进来过,和前几天来的是同一个人,我们都能认出来了,就直接把她放了进来,也没多看着,她扫完就走了......”
“荒唐!”越颐宁厉声一喊,两名侍卫顿时低头缩肩,不敢再开口。
重要的物证丢失,越颐宁难以保持镇定,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发怒:“我们是在查案!屋里放着证据和信件,就算是自己人进出也得时刻盯着,你们就这么让金氏的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们前几日没做手脚,今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屋内乌云万重,被训斥的侍卫几乎将头埋入地底。
越颐宁瞧着他们,重重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偷窃财物而是偷走了物证,说明背后定是有人指使,是金远休下的命令,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人,把物证拿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外头有侍女声音清脆道:“越大人,那位新来的赵大人派人过来传话,说是有要事与众人相商,金城主和叶大人都已经在去议事堂的路上了。”
第76章 危机
春日午后, 地面像是一簇刚刚盛开的巨大花蕾,日光如黄蜂的尾刺密密麻麻地扎下,在额头上划拉出伤口似的汗渍。
沐浴在光影中的金府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越颐宁是最后一个到的。见人都来齐了, 叶弥恒率先坐不住, 皱着眉头开口:“越大人也来了,赵大人,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事, 非要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说明白?”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抚着胡须, 目光扫向赵栩, 应和道:“是啊, 赵大人,这两位大人有查案任务在身, 我也有公务尚未处理, 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们召集起来, 若非要事, 恐怕会耽误在座诸位的时间。”
“放心。”赵栩得意一笑,一副有十足把握的模样, “不会耽搁两位大人的, 毕竟今日过后,二位也就不必再辛苦查案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均变了脸色。
越颐宁掀起眼,她凝眸望向对面的赵栩, 将他的骄肆神态尽收眼底。
叶弥恒面色一沉:“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赵栩扬眉道,“我可不是空口无凭,我是已经拿到了切实有力的证据才敢说这番话的。”
符瑶就站在越颐宁身侧, 闻言猛地抬头,紧紧地盯着赵栩。
金远休开口了:“噢?不知赵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可否给在座众人都看一眼?”
“自然可以。”
赵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带笑容地拍了拍手,身侧侍立的副官拿着一个长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串铜钱,两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纸笺。
熟悉的靛蓝封皮日录册和记有金远休亲笔批示的樊江纸笺,正是越颐宁她们今日丢失的那两样物证。
符瑶再也忍不住了,她眼里怒气横生,几乎就要冲出去质问赵栩,被越颐宁眼疾手快地拉住,幸好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一处,没有人发觉符瑶的不对劲。
“小姐!”符瑶强忍着压低声音,却满眼焦躁,“那明明是我们找到的!是他偷走了我们的物证!”
越颐宁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丝毫不减:“我知道。”
“所以我们得揭穿他呀!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他肯定打算把这些东西都说成是他自己找到的,我们明明都查得差不多了,不过是因为谨慎行事才没有马上站出来,要是我们不说,就这样被他抢了功劳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越颐宁安抚她,眼睛却在看赵栩的方向,“瑶瑶,想要戳穿他很容易,不急于一时,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
越颐宁从方才开始就在观察赵栩。她是第一次见这位赵大人,此人山根虽起却生横纹,如玉带拦腰,官运断绝;眼尾斜飞如刀,本该显出清贵的眼瞳蒙着层脂膏似的浊光,是贪婪纵欲的特征;最奇是鼻准丰隆,本主财帛广进,偏偏鼻翼薄如蝉翼,倒像元宝坠着两张招财符,进多少便要漏多少。
面相粗陋,气浮命贱。
这不是能成事的人。越颐宁下了论断之后,便匀了几分注意给金远休。
金远休从入座后开始,脸上的表情就没怎么变化过,即使赵栩说他已经查清真相,金远休也还是一副呵呵笑着的爽朗模样,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急。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中有了盘算。
赵栩拿过托盘中的那串铜钱,将它捏在指尖,朝众人展示,声音朗朗:“诸位,这便是绿鬼案的真相,它,就是导致婴孩猝死频发的罪魁祸首!”
赵栩的手掌里只有一串红绳串起来的铜钱,闪着陈厚的金属光泽。
叶弥恒觉得荒谬:“你是说这些铜钱能害死小孩?赵大人,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堂中坐着几位肃阳当地的大官,他们本是来和金远休议事的,谁料金远休中途被这位赵大人请走了,他们无法,便也跟着一同来了。
此时,那几位官员也在窃窃私语。
“是啊,难不成他不知道铜其实是无毒的么?”
“这铜钱人人都拿着用,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栩道,“各位有所不知,纯铜质地的铜钱确实于人体并无害处,但,这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却并非纯铜质地,而是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一枚铜钱里至少含有四成铅!”
如同热油里掉了滴冷水一般,堂中众人顿时沸然。
官员中有人是金氏子弟,闻言登时起身斥道:“赵大人慎言!这些铜钱都是官铸币,怎么可能含铅四成?你可知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在暗指铸币厂对此动了手脚吗?”
“若你没有证据,这番言论便是在污蔑人了!”
“想要证明这一点还不简单?”赵栩咧嘴一笑,扬手道,“把火柴拿上来!”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栩点燃了手中的铜钱串。
刹那间,铅泪先于铜骨消融。
四成铅毒化作靛青蛇信,舔舐得火舌陡然发紫,白蜡似的铅液逐渐熔化,顺着钱眼滴落,钱文“嘉和通宝”四字率先肿胀,笔划间渗出密密麻麻的铅珠,恍若暴毙者七窍淌出的水银。
这群官员们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恍惚慌乱。越颐宁将这些人脸上的神色一一阅过,点了点了手中的茶杯杯壁。
“在座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将自己身上的铜钱借给我,真铜不怕火炼,是不是掺了铅的劣币,我们一试便知。”赵栩将铜钱串一把扔在地上,开口狂傲,但刚刚还在议论的官员此时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了。
赵栩高声道,“正如各位所见,我方才手里拿的不是一串普通的铜钱,红绳系新钱,在肃阳常被用来作为新生儿的护身符。”
“正是因为铅钱劣币横行其道,才会有许多婴孩因为误舔脖子上的钱币摄入大量铅而中毒身亡,所谓昼伏夜出以婴孩魂魄为食的绿鬼也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便是为了遮掩婴孩死亡的真相,转移百姓的注意力。”
有官员出声质疑,只是声线似乎不稳,“若、若真是如此简单的缘由,为何全肃阳的大夫都查不出来!?”
“说明问题出在大夫身上呗,”赵栩呵气似的一笑,“只要金城主愿意批一张准印,让肃阳城外的大夫也能入城诊治,我相信结果便会截然不同了。”
堂内鸦雀无声,赵栩转身,话语直指上首安然坐着的人:
“金城主,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
叶弥恒根本都傻了,他瞪大了眼睛,转头不断地用震惊的声音骚扰越颐宁:“这都什么情况啊?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为什么能查得这么快??”
他那边根本没查到什么线索,他还以为这桩案子很难查,大家都没有多少进展。
结果谢清玉这边人前脚刚走,后脚来接任的不到半天就整理好所有线索直接破案了,难道说七皇子这边居然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越颐宁被他烦了又烦,依旧不动如山:“还能是因为什么?说明人家办事的能力强,比你聪明还比你厉害呗。”
叶弥恒被她呛了一嘴,磨牙不止:“越颐宁!我不信你这个精通相术的家伙看不出端倪,这个姓赵的长得就一股歪风邪气的味道,绝不是什么好人,我怎么可能会比这个家伙还差!”
越颐宁:“既然你心里都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见她油盐不进,叶弥恒也知道她是不打算跟他解释了,只能气哄哄地转回头。
在越颐宁眼中,即使被逼问到了这种地步,金远休依然表现得十分从容。
他笑眼看着赵栩,声音沉厚:“赵大人说得对,这铜钱也许确实有问题。但,让不合规制的铜钱流入市场,绝非金氏的本意。这其中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才会导致今天这般局面。”
“误会?”赵栩哼笑道,“金城主是觉得,我是那种没有查清楚就会随便下论断的人吗?”
“不好意思了,我手里的这份证据,恰好能说明金城主您本人对铸币厂制造劣币一事完全知晓呢。”赵栩从副官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封纸笺,双手摊开高举,朗声道,“诸位,请看!”
赵栩举着纸笺,从每一位官员的面前走过去,又大声念读了纸笺上的内容,没有漏掉一个字。
「夫铸泉之道,贵在衡准。今特敕钱监诸司:自即日起,凡新铸“嘉和通宝”,务以铜六铅四为则。」
肃阳官员们早就都不出声了,只有好奇宝宝叶弥恒站了起来,瞪着眼把那张纸笺上的名字瞧清楚了,他惊喊:“还真有!”
赵栩高声道:“如假包换。金城主的名字、金氏的家主印和城主印,全都明明白白地印在这张纸笺上!在如此铁证面前,金城主,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栩言辞激烈,每一项指控都带有证据,推断至此,所列事实几乎已经可以将金远休钉在耻辱柱上。
越颐宁却并不在意赵栩说了什么,因为直至目前,他说的内容都是她早就知晓的东西。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金远休看,看他是如何在赵栩狂风暴雨的谴责和指摘下依旧无动于衷,面色不改。
这很奇怪,不是吗?
会令他从云端坠入地底的证据都已经摆在他面前,他为何还能如此波澜不惊?
正当她想他会如何脱罪时,金远休开口了。
“虽然我不知道赵大人是从何得来的证据,”金远休缓声道,“但我并未签过这份指示,也并未下令修改过铜钱规制。我想,这是有心人伪造的指示笺,目的便是为了搅乱这团浑水。”
越颐宁微微凝神。是直接否认了?
赵栩显然也觉得好笑:“金城主,这可是如山铁证!难道你认为犯人在面对证据时只需要说我没做过,就能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了吗?”
金远休:“若是赵大人不相信,不如去问问铸币厂里的工匠。我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假话,我没有那么厉害的手段。工匠们会告诉赵大人答案的,答案就是,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全都是按照东羲法规中规制所铸,分毫不差。”
直到这里,越颐宁才明白为何金远休有恃无恐。
确实如此。铸币厂里的工匠全都以为自己每日铸造的铜钱是纯铜质地,因为金远休并未勒令他们往铜钱中加注铅料,而是在铸币过程中大量使用了一种罕见的白色金属。
他让金禄假称这种金属可以在高温反应下变成铜,实际上这种金属就是铅,只是因为颜色和质地与寻常铅料不同,这才骗过了经手的工匠们。
如果有人发现异常,意图揭发关于白色铅料的秘密,这个人就会被金禄暗中处理,如同昨晚的张铁锤一般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算他们把铸币厂里的工匠都找出来挨个质询,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赵栩并不知道这一层,他只是觉得金远休话中有诈,于是不愿意跟着他的思路走:“金城主都能让全肃阳的大夫无一人敢说出真相,再控制铸币厂的工匠们又有何难?”
面对赵栩的阴阳,金远休依然气定神闲,他甚至笑了:“赵大人查案心切,一时被误导了也是情有可原。不如赵大人先向我解释一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份纸笺呢?”
赵栩并不理会他:“既然金城主还是不肯承认,那我也没什么好替你遮掩的了。”
“我手上的这两本账本,一本记录了肃阳漕运司收取的矿石入库数目细则,另一本则是位于肃阳下游地区的第一大城漯水每月运往肃阳码头的漕运类目单册。”
“我仔细比对了两本账册,才发现其中的隐秘之处,漯水每月都会运五船铅矿石来,可肃阳漕运司码头却只录有三船,总是凭空少了两船,每月如此!”赵栩义喝道,“为何不如实记录,是怕日后有人查账,发现里面隐藏的蛛丝马迹吗?”
金远休道:“也许只是负责记录的官员偷了懒,赵大人为何非要认为是故意隐瞒呢?”
赵栩眉毛一竖,没想到这人脸皮这么厚,就要开口,却见越颐宁举手道:“赵大人,那两本账本可否让我看一眼?”
“自然,越大人请便。”
越颐宁来到赵栩的副官面前,取下了托盘中的肃阳铸币厂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