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脸阴翳的谢清玉,周围的侍从都吓傻了,跪倒一片。
谢清玉盯着传话的那人,一开口便令人如坠寒潭:“还有什么?越大人如今被关在哪里,可曾受了刑,身体情况如何?”
来报的人只是个年轻的小侍女,哪里见过谢大公子这般神情,都快哭出来了,哆嗦得话都说不清:“奴婢,奴婢不知......传消息的人只说、只说越大人被软禁在那金城主府邸的别院中,不准任何人出入探视,说自从越大人前天被关进去,就没再见过她人了.....”
谢清玉脖子上青筋突起,抬手又砸了两个茶杯。
匆忙赶来的银羿才刚进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单膝跪下:“大公子,属下刚刚得到消息,越大人并未受刑,只是被金远休软禁,不准随意走动。她现在情况一切安好,身体也健康无恙。”
谢清玉的神情宛如鬼魇,纵然是银羿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银羿冷汗滴下,他想起自己方才探听到的消息,连忙道:“大公子,属下方才得了一条消息,是有关公主府的......”
银羿附耳过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原本起伏不停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眼睛里的寒意虽依然存在,却不再像刚刚一般能冻死人。
银羿退开一步,毕恭毕敬道:“就是这样,大公子,您放心,我想越大人一定会平安离开金府的。”
“倒是大公子您,眼下是谢府的关键时期,事务繁杂,无论事情大小轻重都需要大公子您过目,还请您务必冷静行事。”
谢清玉的手捏着桌上的青瓷茶笔,关节泛白。周遭的侍从都惊恐无助地盯着他,所幸最后谢清玉还是松开了手,没有将这件茶具也扔在地上。
方才化身玉面罗刹的谢大公子,终于略微平静了些。
他冷冷道:“金氏那边继续派人去监视,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汇报给我。查一下谢氏在大理寺任职的门生,修书一封寄去,让他们过两日来谢府,我亲自见一面。”
银羿应了声,心中为即将死得很惨的金远休默了个哀。
........
而此时的金府别院外,守卫确实森严。
别院里头,被人放在心尖上担忧的青衫女子悠闲自得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身旁的小侍女正给她泡着一壶君山银针。
见越颐宁突然打了个喷嚏,符瑶担忧得直皱眉:“小姐,你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了?怎么好好地会突然打喷嚏?”
越颐宁揉揉鼻子:“没事,大抵是有人想我了吧。”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符瑶压根没在听,她问非所问,又继续皱着眉叹起气来:“小姐,就算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这都第七日了!再不出去,这案子就破不了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这么多天了?”
越颐宁:“我还以为你会担心金远休关起门来把我们都杀了呢。”
符瑶眉毛一竖:“他敢!我再怎么样也还有这一身功夫在,有我保护小姐,他休想!!”
越颐宁似笑非笑,总算不再瘫在榻上了,而是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你觉得他不敢吗?”
“我倒是觉得,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符瑶听她这么说,傻眼了:“真的吗小姐?可是,可是我们是京官呀,他怎么敢随便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他也没办法和朝廷交差呀!”
“可他不杀我们,死的就会是他了。”越颐宁笑了笑,眼眸深邃,“他肯定已经猜到那些物证是我查出来的了。只需要核对一下铸币厂的看守和丢失物证的时间,就能猜出来不是赵栩的手笔。叶弥恒又明显缺根筋,查案进展缓慢还一直查不到点子上,所以只有可能是我了。”
“他若是放了我们,我们回到京城势必会揭发他,即使证据不足,只要循着这个方向来查,他金氏贪污腐败的事情就一定会被查出来;他杀了我们,回头再伪造成自杀,毁尸灭迹消除证据,即使燕京的人怪罪下来,他也还有一线生机。要知道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符瑶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急得坐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呀!”
越颐宁可没坐以待毙。但她没直说,而是双手枕着头颅靠在了床榻上,想着前日被关押起来之前,在码头看到的那七艘货船。
她直觉那些货船有问题,但她那时匆匆一瞥,没能仔细研究一番就被押走回府,如今也只能凭借那些微薄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构当日的情形。
越颐宁之前也鲜少见江上的货船,她游历东羲四年,更多时间都在内陆,即使经过那些有港口的大城,也很少选择走水路,上一次坐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依稀记得,那些船只和她在肃阳码头见到的货船,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别。
似乎构造更简单,也没有太多复杂的舷墙和舱板,也没有那么多艉柱和桅杆,更像是一个整体。在肃阳见到的货船,更像是她在奇珍杂货店见到的船只模型,各处的拼接感都很强烈。
一道灵光霎时间流窜过她的脑海。
越颐宁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撑在窗棂上探头出窗外看了看,这举动过于突兀,不止把屋内的符瑶吓了一跳,更是把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侍女也吓了一跳。
这名金府的侍女被吓得话都磕巴了:“越、越大人有何吩咐?”
越颐宁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家里有人在铸币厂工作吗?”
侍女愣住了:“回大人,没有。”
“啊。”越颐宁遗憾地叹息,但她并不气馁,又挥了挥手,“那你走吧,换个人来这守着。”
侍女:“.......?”
虽是一头雾水,但那侍女确实老实走开了,换了个面生的侍女过来。越颐宁就这样重复问了数次问题,遣走调换了数个人,终于问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回大人的话,我姐夫是在铸币厂清扫煤灰的工人,其他就没有了......”
“很好。”越颐宁满意点头,“我的吩咐很简单,你进来,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解解闷。来来来,快进来吧。”
.......
与此同时,坐落于府内中轴线上的门堂中,金氏众人围坐堂上,上首面色阴沉难测的人正是金远休。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褪去了豪爽和蔼的面具,露出阴鸷的一面。
底下的金氏子弟将桌案上的证据和文书一一摆开,都是从越颐宁的屋内搜出来的,还有一些是这两日通过排查铸币厂和官衙内线得到的情报。一行行列下来,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呈现了越颐宁这些日子来查到的案件全貌。
金氏一族的长老抚着胡子,“这越大人倒是能力不俗,几乎是都查清楚了啊。”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那越大人带着这些证据回了燕京,金氏倾颓便在所难免了!”
堂内众人议论纷纷,见金远休迟迟未发话,金禄率先坐不住,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道:“不知家主是如何打算的?是交出越颐宁,还是今日内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是啊长兄!这事情不能再拖了,您必须今日做了了结,万一再拖下去,朝廷那边得了消息派人过来,我们再下手就迟了!”
“家主请万万三思啊,杀了她,那叶弥恒也留不得!这要杀就得把燕京来的这一行人都杀了,只怕事后也难以遮掩,这不是杀一个的事情,而是要杀一群啊!”
“你小子搁这宣扬什么妇人之仁呢?不敢杀,那死的还不是我们?!啊!你知道咱们摊上的是什么事吗?贪污国饷,倒卖矿石,铸造劣币,哪一样不够你死八百回的?!也就只有杀了她越颐宁,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对对对,就做好收拾的工作,伪造成自杀,再找几个由头和名目,说不定朝廷里也没那么重视这个女官呢?再利用这段时间,赶紧把铸假的罪证都销毁,都销毁,没了痕迹不就好啦......?”
“那青淮黄氏买了我们这么多贵铜去打武器盔甲,自个儿养着一支军队,这回儿也能派上点用场了吧?怎么也得让他帮了这个忙,我们如今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金远休被这群人吵得心烦,一挥手将桌案上的镇纸文书全扫落在地,怒吼一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经他一吼,这群人总算消停片刻。
金远休双目赤红,脑门的穴位突突跳疼。
他现在也是被架到了半空中,他知道,这事实在不好办。
七日前,他作为肃阳城的城主给燕京来查案的这一群人接风时,也没想过这名外表温柔清雅的女官会这么要命,竟是真的只花了七日不到的时间就将他金氏的秘密掘了出来。
若非赵栩这新来的草包纨绔横生枝节,只怕是越颐宁查到的东西到现在都还密掩着,而他们一无所觉。
这女官也才二十岁,却少年老成,行事缜密,心计城府深沉难测。若是放过了她,他们金氏便是真的死路一条了。
可若是杀了她.......
不知为何,只要略微在心中动动这个念头,金远休便会感觉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冷得他如坠冰窖。那是他从政多年以来练就出来的敏锐的直觉。
——若是杀了越颐宁,他的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凄惨一万倍。
金远休犹豫再三,周围的金氏子弟和族中长老则又开始催促和议论,密语声此起彼伏。
此时,门堂外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撞开了紧掩的雕花木门,滚在堂中央的青石板地上。
一旁的金禄见了眉毛倒竖,大声呵斥道:“是哪个院子里的奴仆?行事莽撞,如此失态!”
“不......不好了!!”滚在地上的侍卫撞得鼻青脸肿,他哭丧着脸说,“有人带兵硬闯城主府!门口守着的侍卫根本拦不住她们,全都被打晕了!”
金远休骤然起身,堂内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外头的兵戎相接声也随之传来。
金府的府兵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是金氏私人蓄养的兵卫,平时缺乏训练,被奇袭时毫无招架之力。
这群突然杀进金府的女子皆面貌坚毅,身着赤丹色短装,肩披褐甲,长臂劲腰,握着佩剑蓄势待发的模样宛如拉满了弓弦的箭簇。
府兵们回过神来时,金府已经被突袭的绣朱卫包围了。
见这群红衣女子纷纷持剑杀入,金府门堂里顿时哄然大乱。
金禄见状忙站起,一撩袍袖故作凶狠地怒吼:“什么人,竟敢擅闯城主府,是不想要命了?!”
“侍卫呢!?都给我把人杀了——”
一道迅疾的箭矢射来,穿过他的衣袍直直钉在木椅上,将金禄说到一半的话生生扼杀在喉口。
金禄的袍角被钉住了,只能滑稽地举着手臂。而他看着箭簇,眼球剧颤。只因那箭簇尾羽用朱砂画了东羲皇室的图腾,盘旋的龙仰天长啸,威猛凛然。
他被吓得屁滚尿流,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金氏众人都齐刷刷地朝外望去,只见门堂外一道朱红仪仗遥遥行来,刺痛人眼的艳色张扬夺目。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嘹亮的唱和声:
“长公主殿下驾到——!”
胭脂色华锦宫服曳过金府门槛,乌浓云鬓上金枝宝钗射出璨光。
缓缓步入门堂的女子雍容威严,国色天香,正是魏宜华。
她是荣华无匹的长公主,手里握着的却不是宝石团扇,而是一把鎏金长弓。
她望着金远休,横弓箭于身前,淡淡开口:“听闻我的谋士被金大人押在府中,本宫忧虑心切,今日特地来将她领回去。”
“金大人,请吧。”
第78章 救赎
被越颐宁抓来陪她“聊天”的侍女刚走, 门口的侍卫便将门再次推开。
见几名金府侍卫走进屋内,符瑶立马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一闪身挡在越颐宁身前, 十分警惕, “你们要干什么?”
然而,这些人只是将门推开便不再动作, 眉眼间神色躲闪。越颐宁见状, 亦跟着站起身, 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门前, 紧接着,红裙金簪的魏宜华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越颐宁微愣, 让她呆愣的不是魏宜华的出现, 而是她方才匆忙进屋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和惶然。
“长公主殿下.......”越颐宁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魏宜华已经冲上来, 狠狠地抱住了她。
越颐宁彻底怔住了。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张紧贴着她脖颈的脸蛋离开, 取而代之的是抚上她肩膀的手掌。
“你有没有事?快, 快让我看看......”魏宜华松了手,语气焦急地说着。
面前的长公主一身红衣,鲜艳如火,眼睛在她的周身逡巡, 似乎在确认她身上是否有伤痕,又似乎是在确认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人欺负了她。
一向端方持重的魏宜华此刻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越颐宁被牢牢圈住的手腕上传来轻微的痛感。从这隐隐的疼痛里,越颐宁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令她忍不住勾唇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