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物证不是从她那里偷的,想来是谢清玉临走前留下来打算交接给赵栩的证物。
这也算得上是一份强有力的证据了,只是无法直接证明金远休对铸币掺假一事知情,所以赵栩才会安排人来偷她的证据。这草包估计是想着碰碰运气,反正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是没想到,还真给他捡了个大便宜。
越颐宁沉下心,已经完全不急躁了。她看了眼赵栩,也微微一笑,说:“不过刚接任就这么快破了案,赵大人,还真是年轻有为。”
赵栩不太敢直视她,被她这么夸赞,心里直发虚:“哪里哪里。”
她看完账册就回到了位置上,旁边的符瑶都快急死了,连忙压低声音问她:“小姐,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戳破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啊?!”要是他真成功抢走了小姐的功劳,她会气得睡不着觉的!
越颐宁只是说:“再等等。”
赵栩罗列了一堆推理和证据,终于要使出他的杀手锏了:“若是金城主还不愿意认罪,那么,我也只能请各位陪我看一出好戏了。”
“各位,请随我一同去肃阳北码头,赵氏的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了。”
在座众人都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其中几个小官员都面露惊恐慌乱之色。
赵栩看向一动未动的金远休,语气隐隐带着嘲意:“怎么?金城主,不敢来了吗?”
终于,金远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赵栩,神色莫名:“赵大人,我金远休惯于以礼待人,并非是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你今日平白无故泼我脏水,不依不饶这半天,想尽办法要置我和金氏于死地,我竟不知赵大人费这么多心思是用意为何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来到赵栩面前,声音沉沉道:“但无论赵大人如何为难,我金远休问心无愧,没做过的事,我绝不会承认。”
“好一个绝不承认!”赵栩哈哈大笑,“看来金城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等待会儿见了证据,金城主最好也能这么坦荡!”
金远休面色阴沉,但却并没有回绝赵栩的提议,也许是抹不开面子,也许是不想露怯,他虽脸色不好看,却也跟着赵栩步出了议事堂。
越颐宁见所有人都动了,也跟着站起身来。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抓住。越颐宁一回头,发现抓她手腕的人正是叶弥恒,此人抓住她之后便整个人蹭了过来,满脸的焦急:“越颐宁,你肯定知道什么,你快跟我解释一下,我真搞不懂了,赵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越颐宁被他拽得太紧,往外抽了抽手,未能成功,她有点无语:“你别这么拉着我。”
“还有,叶大人,我们现在分属两个阵营,您为四皇子做事,我为三皇子做事,我怎么可能为您解释?”
二人说话间已经跟着人群出了议事堂,外头花树弥漫,恰逢日头西斜,阳日被重重叠叠的花瓣散射,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地,贵重华美。
云蒸霞蔚里间或飘出亭台楼阁之影,步于其中,竟让人错觉身临仙境一般。
叶弥恒跟在她身后,声音里讨好的意味浓重:“反正我也斗不过你的,这案子我现在还一头雾水呢,你就和我说说呗。”
“嘘。”越颐宁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微微一笑,“这一套对我可没用。”
“叶大人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不是还有两日么?你这般机灵聪慧,定能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叶弥恒气急败坏了,也没能从越颐宁嘴里翘出一句有用的话。
一行人来到了肃阳北码头,众人下了马车,脚才落地,便看见不远处耸动的人影。
他们从载满了木箱的车尾翻身而下,肩上扛着箱子,里面传出来一阵脆玉鸣金之音——是铜钱撞击发出的沙沙声。
数箱铜钱被卸下,又被人从码头上运送到最近的货船船舱中,它们淅淅沥沥地响着,宛如一场宏大的春雨,湿润了临近黄昏倾泻一地的日光。
那是铸币厂负责运输铜钱的车马,还有搬运铜钱的工人们。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心里知道,赵栩是早就安排好了。他的推断和她的一样,都认为是装铜钱的箱子里藏有金氏贪污的铜料,特地选在这个时间带着一群人过来,直接当面搜船,搜出货真价实的赃物,金远休便会哑口无言。
毕竟,没有别的可能了。从铸币厂里往外运输的,除开废料车,就只剩这些运输到码头的铜钱木箱。
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越颐宁看着码头边上停着的七艘货船,面色沉凝。
.......真的吗?
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赵栩的声音远远传来:“赵家侍卫听令!”
“是!”
“现在搜查这七艘货船,无论是刚卸下的木箱还是已经上了船的,都要开箱检查内容物!船舱的角角落落都要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舱库!”
赵栩带来了一支约有十数人的侍卫队,当他一声令下后,这些侍卫们顿时飞跃而出,开始搜查装载了铜钱木箱的船只,以及尚在岸上堆码的箱子。木板间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带着快要把货船踏穿的士气。
原本舒缓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变得暴烈,像是夏日午后阴晴不定的雷雨。赵氏的侍卫将每一只木箱都掀盖查看,里面的铜钱被搅了个底朝天。
符瑶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又过了好一阵子,入船的侍卫没有一个出来的。
见状,符瑶走到越颐宁身侧,面露担忧:“小姐,为什么他们在船舱里找了这么久.......”
此时此刻,越颐宁看向金远休,忽然发现他看着这些忙碌在七艘货船间的赵家侍卫,眼眉大大地舒展开来,竟然在笑。
她心中一片大亮,先前没有想明白的地方,瞬间都贯彻通明。
“不好!”越颐宁蹙眉道,“赵栩中计了。”
第一名搜查货船的侍卫回来了,他单膝跪地,露出的后颈上都是因为剧烈跑动溢出来的汗珠,他高声道:“回禀大人,第一艘货船船舱全部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可疑的赃物!”
“回禀大人,第二艘货船也没有!”
“大人,第三艘第四艘也.......”
足足七艘货船,几乎被搜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搜出所谓的铜矿石。那些理应被混在箱中运往各地用于牟利的铜料,竟然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赵栩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先前有多得意,多自以为是,现在就有多愤怒,多难以置信。
他光是站着,就感觉全世界都在扇他耳光。
赵栩怒不可遏,他大吼着,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侍卫:“你们这群废物!!”
“废物!全都是废物!我赵家养你们这么多年,到这种时候连条船都搜不利索吗?!怎么可能没有!等我找出来,我要你们的命!”
赵栩不断发出怒吼,他喘着粗气,不再看任何人,发红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船舱。
只是他刚想走近,身前便有两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紧接着,两柄长剑从他面颊前削过,撞击在一起,差点刺穿他的鼻尖。
他吓得腿软,后退一步没站稳,“嗵”一声坐在地上。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起,金氏的府兵已经将整座码头都围了起来。
金远休来到了他面前,他俯下身低头看赵栩,像是在看一只他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
他笑着说:“赵大人,臣都说了,臣没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金远休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像是遗憾,而更像是玩味,“我不知为何你执意要将这些罪名按在我身上,但是赵大人,鱼目是混不成珍珠的,假的永远是假的,成不了真。”
赵栩双目赤红,他喃喃道:“你是不是都藏起来了,你把那些铜矿石都藏起来了对不对!?它们肯定是被你事先藏起来了!”
“我没有判断错!是你——金远休!就是你干的!!”
金远休见他已经疯魔,便不再看他,声音浑厚地说道:
“赵栩伪造公章和证据,意图诬陷城主,目的败露后癫狂无状,神志不清。”
“我身为一城之主,虽自认光明磊落,但也不能随意被人侮辱诽谤,这损害了我的威严,也是坏了我的声誉。不过,我相信赵大人是无辜的,定然是背后有奸人作祟,害赵大人当了他手中的快刀。”金远休微微颔首,“将赵大人绑起来,带回官衙审问,务必问出是谁指使的。”
越颐宁知道,若是赵栩进了官衙,只怕是会落得和江持音一样的结局。
金远休如今师出有名,本就占了个“理”字,这又是在肃阳的地界上,赵栩绝对活不到他父亲来捞他的那一天。
她刚想站出来说两句话,身后便拥上来几道人高马大的黑影,将她身旁的侍女和侍卫都捉住了。
符瑶被其中两个男人反压住手臂,满脸怒容:“你们干什么!给我放开!”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金氏府兵,越颐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骤然拢眉,目光如长钉刺向金远休:“金城主,你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吗?赵大人的所作所为,我和叶大人事先并不知情,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金远休呵呵笑着,那双眼里却泄出精光。
他缓声道:“越大人如何证明你们二人并不知情呢?”
越颐宁凝眸望着他,叶弥恒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怒气顿生:“你!”
只是他才迈出去一条腿,金氏的府兵便握着长矛挡在了他面前,令他无法再逼近一步。
金远休叹息道:“还请两位大人见谅,臣也十分害怕哪!这顶贪污弄权的帽子若是真安在了我的头上,只怕等待我的下场只能是家破人亡、凄惨无比!三位毕竟都是代表朝廷一同来到肃阳查案的官吏,说你们互相之间毫无沟通知会,谁又能轻信呢?”
“若是两位大人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参与赵大人的谋划,我也只好先将二位关押在府邸之中了。”
越颐宁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飞扬的红缨和锋锐的矛刃,在这泼天日光下,竟是惊人的雪亮。
她说:“本来就没做过的事,又要如何证明?”
“这就与臣无关了。”金远休也收起了最后一丝笑容,终于露出原本的残忍面目。
“来人,将两位大人押回城主府,没有本官的准许,不得踏出自己的屋门半步。”
第77章 修罗
越颐宁和叶弥恒等人被软禁之事传回京中时, 已经是第七天。
负责传消息的小侍女快步进了谢府大门。只见垂花门下经幡如覆雪,抄手游廊的竹枝上悬了簇新白绸,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侍女们都行色匆匆, 手里搬抬着用做丧事的香炉和纸钱盆。
穿过重重门檐, 她来到谢家大公子的喷霜院前。隔着假山松竹一眼望去,里头密匝匝全是人, 几个面生的男人围着坐在中央的谢清玉, 外头是一群忙进忙出的奴仆。
小侍女急急忙忙往里闯, 屋门前的侍卫见她眼生, 便将她拦了下来:“什么事, 大公子在里面和掌柜们议事呢,看不见吗?你是哪个院子的人?”
小侍女连忙道:“奴婢是在门房干活的, 方才有肃阳来的急讯, 门房让奴婢来传话给大公子......”
侍卫打断了她:“肃阳?肃阳能有什么事, 大公子早就将肃阳的事务移交给赵氏的人处理了, 那边有消息也不该传来丞相府吧?”
“但是,那人说、说情况真的很紧急......!”
“得了吧, ”侍卫面露轻蔑, 剑柄抬了抬,“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现在有多忙,我把你拦着也是为了你好,要是你拿这些小事烦他, 保不准还会惹大公子生气,那你这奴婢才是真完蛋了。”
小侍女急得舌头打结,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这时,门内有个掌柜注意到了门边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来了?”
一群穿着深衣的掌柜散开,露出坐在中间的玄衣男子,玉容清贵,眉目疏朗如远山林致。
谢清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小侍女被放了进来,谢清玉又和掌柜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都安抚好,一个个地送走了。
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而也只是片刻,他眼神恢复清明,重新看来,声音淡淡,“何事来报?”
揣着消息来的小侍女怯怯开口:“是.....是肃阳那边回来的消息,说留下查案的官员都出事了!”
即使连夜驱车回府主持大局,忙了快两日都未曾合过眼,这位文雅温和的谢大公子也没有对下人摆过脸色。而如今,谢清玉只是听了这几句话,便将手边的青龙宝瓷茶壶砸了。
脆弱不堪的茶壶被掷在地上,脆响后化作一地残渣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