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嫂闻言,有种石头落地的踏实感,她说林远书咋个这个好心,原来是想让她做什么辣白菜,她压低声音道:“我可没有钱买食材做辣酱,你要是能把材料备齐,我就能帮你做辣白菜。”
林远书想了想,拒绝道:“不了,我可以自己做辣白菜,到时候你帮我打扫卫生就行了。”
“行。”薛大嫂一口答应道,反正林远书做的菜又吃不死人。
林远书和薛大嫂把煤饼全部搬回了家中,然后薛大嫂忙着做菜,而林远书负责揉面,她是真的怀念顿顿白米饭的日子,她已经吃了大半年的二合面馒头了。
天色越来越暗,工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到家中,筒子楼从一开始的安静变得无比热闹,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炒菜的锅铲声、夫妻拌嘴的争执声此起彼伏。
邻居们听说林远书之前主动拿出奖状,让大家摸奖状沾福气之后,都十分懊悔自己回来晚了,要不然自己也能跟着沾沾福气。
客厅里,周大福一脸欣赏地看着桌子上的两张奖状,它们分别是技术革新奖和劳动生产竞赛奖。
他对着薛大嫂说道:“等下记得熬点浆糊,把这两张奖状贴墙上,就挨着之前那张奖状旁边,还是小二媳妇厉害,才嫁进来半年,就获得了三张奖状。”
算上小二媳妇拿回来的三张奖状,他家一共五张了,另外两张奖状是他年轻的时候获得的,一张是“先进工人”,另一张是“见义勇为模范”。
“好。”薛大嫂回答道。
周妈一脸认真地询问道:“奖状在这里,奖品呢?”
林远书直白地说道:“在我房间里面,奖品也没有多少东西,我给了大嫂一条毛巾,还有一个杯子和公文包,你要嘛?”
她半点都不提钱的事情,因为一提就肯定要上交,虽然她每个月都没有上交工资,但她上交了粮票,油票,肉票等生活必需品票证,可不是吃白饭的。
周妈不用问都知道林远书又把钱昩下了,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怕惹恼了林远书,林远书会从中作梗,让她在食堂工作的时间继续增加,她还想早点摆脱这种苦日子,所以现在不适合得罪林远书。
周妈没有意见,大哥大嫂更加没有意见,毕竟林远书把钱上交,他们也是摸不着的,还不如留在林远书手里,他们隔段时间还能有肉吃,否则以周妈炒菜都舍不得多放油性格来讲,他们日子肯定过得紧巴巴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远书便骑着自行车去了城东的济世制药厂。
一个小时后,她到达了济世制药厂,跟保卫员说明来意并且出示身份证明,保卫员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身份证明,确定无误后,给了她一张临时通行证。
林远书在心中庆幸她昨天提前跟陆副厂长说过自己要来,如果陆副厂长没有跟保卫员打过招呼,她可没有那么轻易就能通过保卫员的核查。
走进制药厂后,她没有在制药厂内东张西望,而是向路过的工人问清地址后,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秘书将林远书领进陆副厂长的办公室,随后为她倒了一杯茶。
林远书轻声道谢:“谢谢。”
“不用谢。”秘书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陆副厂长的办公室。
陆副厂长放下手中的笔,离开了办公桌,坐在林远书对面的沙发上,面带微笑地询问道:“你觉得这茶怎么样?”
林远书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是个大老粗,不会品茶,这茶闻起来就香,想必味道也是出奇的好。”
陆副厂长笑着解释道:“这可是红印金莲普洱茶,极其难得,一克比黄金还贵。”
林远书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沾了你的光,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陆副厂长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在红光染料化工厂表现得很优秀,继续干下去,早晚能当上车间主任,怎么会想着来济世制药厂?”
他派人去调查过林远书的资料,知道林远书的工作能力很强,主导研发了用溶剂法磺化制取萘系中间体的工艺,还在实际生产中大幅提升了生产效率,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林远书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对于药品研发这方面很感兴趣,在我看来,四九城的制药行业正处于发展阶段,大有可为,我想为制药行业献出一份力,让制药行业能够变得越来越好,让每个人都能吃上便宜药。”
陆副厂闻言,笑着说道:“没想到还是我小瞧了你,你的野心可真大,想要让每个人都能吃上便宜药,那可不容易。”
林远书眼神坚定,掷地有声:“做人,不就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就像是上辈子,她明明知道熬夜不好,却依旧无法做到不熬夜一样。
陆副厂长爽朗大笑:“说得好!年轻人,就应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气,济世制药厂欢迎你加入,但得从制剂操作学徒工做起,磨磨性子,才能扎实根基,你能力强是好事,但脚踏实地才能走得长远,宝石要经过打磨才能变成珠宝。”
林远书听完陆副厂长的话,一言难尽道:“我现在在红光染料化工厂当班组长,调过来却要从学徒工做起,这安排恐怕不太合理吧?我在生产队摸爬滚打那几年,早把性子磨出来了。”
不能继续当班组长就算了,怎么连个正式女工也当不了,况且她也不是想来当女工的,而是想当药物研究员或者制剂技术员,这样才能进入实验室,研发新的药品。
陆副厂长挑了挑眉,轻声道:“你看看,你现在就好高骛远了吧!要学会脚踏实地,制药厂跟化工厂不一样,它的要求更高,可不是随随便便学点知识就行,这里容不下半壶水响叮当的人。”
林远书深吸一口气,选择后退了一步,“当学徒工可以,但是我要当药物研究员的学徒工,你也可以考核我关于制药的知识,我不能说我有多厉害,但我绝对不是半壶水响叮当的人。”
她可不想继续待在生产车间里面工作,进入实验室才是她的目标,只要进入了实验室,以她的能力来讲,摆脱药物研究员学徒工的身份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陆副厂长的嘴角轻轻上扬,他一脸严肃道:“你知道你进入济世制药厂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远书不确定道:“过硬的专业知识?”
陆副厂长摇了摇头,振振有词道:“是听话,听我的话。”
林远书的笑容逐渐消失,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这个糟老头子可真会想,她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陆副厂长的狗。
陆副厂长想要的不是一个能力优秀的人才,而是一个百分百听话的下属。
怪不得一开始会给她喝红印金莲普洱茶,那不是茶,而是下马威啊!
亏她还觉得陆副厂长大方,这么贵的茶都舍得拿出来。
她真是倒霉,四九城那么多的药厂,她一眼就选中了最糟糕的这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
“我会听你的话,也会听组织的话。”林远书模棱两可道。
陆副厂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跟我玩这套没有用,我要准确的答复。”
林远书的工作能力虽然很强,但她个人主义太强了,没有把自己的领导当成一回事,如果她真的在乎自己的领导,当初就不会一个人上交那份计划书。
所以林远书不缺能力,不缺想法,唯独缺了几分服从性。
他可不想给自己招来一个定时炸弹,万一林远书去帮了他的对手,或者借着他的权力往上爬,他会感到很头痛的。
林远书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会听从你的话,也会听从组织的话,今天就先不打扰你了,告辞。”
上辈子,她领导拿走她的成果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让她乖乖听话。
虽然最终的结果看起来是她无奈地离开了那个药厂,但那个拿走她成果的领导下场也没有多好,被她用计送进去踩缝纫机了,可以说是两败俱伤了。
她现在跟陆副厂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想来济世制药厂工作,而陆副厂长把她当成狗来训,对,都没有把她当个人。
陆副厂长闻言,并没有生气,有才能的人,有一点傲骨是正常的,他一脸平静道:“你要明白一件事,你今天离开了我的办公室,其他药厂也不会接收你的,你只有一个选择,还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
林远书不落下风道:“不,我的选择有很多,我可以继续在红光染料化工厂当班组长,也可以去四九城之外的药厂工作,你厉害,但是也没有到手眼通天的地步,我是诚心诚意想要进入济世制药厂工作的,在我眼里,为你做事和为济世制药厂做事,都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是让济世制药厂变得越来越好。”
陆副厂长发出一声轻笑,他没想到林远书的想法这么天真,“既然我们的目标一样,那你完全可以只听从我一个人的话,听我的话,我能让你当上药物研究员组长,亲自带一个研发组。”
林远书眨了眨眼睛,果断拒绝道:“现在看来,我们的目标不太一样,如果您改变主意,可以来红光染料化工厂找我,我恭候您的大驾。”
看着陆副厂长拉拢她的样子,她就知道济世制药厂领导之间的争斗很激烈,要是没矛盾,谁会在乎她听谁的话呢!
当林远书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副厂长开口说道:“唉,你这个孩子,性格怎么这么倔强,不要把我放在对立面,帮我也是帮自己,我在这里等着你回心转意,除了我之外,你没有第二个更好的选择。”
林远书的脚步并没有因为陆副厂长的话而停下,而是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自己要是真的答应了陆副厂长的要求,那岂不是随便陆副厂长捏圆搓扁。
陆副厂长和红光染料化工厂的三位车间主任不同,他性格强势,控制欲很强。
在陆副厂长手下工作,她担心就算做出成绩,也没法保住功劳,更大的可能是陆副厂长吃肉,她喝汤。
反正现在就看谁熬得过谁,先低头的人后退一步,她绝对不可能输的。
如果她现在急需工作的话,她或许会低头,但现在她都在红光染料化工厂混成了班组长,没有必要不管不顾地跑去制药厂当小虾米。
林远书从济世制药厂出来之后,便去了国营副食品商店买辣椒粉和葱姜蒜等等,她准备自己调配辣酱,然后做辣白菜。
反正今天也闲着没事干,正好可以转换一下心情,精神一直紧绷着也不好,这些糟心事等过了年再说,她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内耗自己。
秘书见林远书离开了办公室,秘书便进去打扫卫生,惊讶地发现她连一口茶都没喝,她感叹道:“这杯好茶真是浪费了。”
陆副厂长笑着调侃道:“所以说林远书同志还真是心智坚定,即使知道这个茶有多贵,有多好,她也可以抵住诱惑,一口都不尝。”
秘书没想到陆副厂长给出的评价这么高,“既然林远书同志的心智坚定,想必你们也没有谈好。”
陆副厂长点了点头,“你说对了,可惜没有奖励,想要收服优秀的人才没有那么简单,特别是她还有后路的时候,希望她能想通,要不然我就只能斩断她的后路了。“
但凡林远书的工作能力弱一点,他都不会想方设法地把林远书拉到自己的阵营里,让她为自己出力,话又说回来,如果林远书的工作能力真的弱了,也不会有跟他见面的机会。
傍晚时分,周妈回到家,只见林远书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中央,正往白菜上抹一层红色的糊糊。
周妈皱着眉头询问薛大嫂,“小二媳妇在发什么疯?”
平日里能不做家务就不做家务的人,居然会乖乖做酱菜,一看就不正常。
薛大嫂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按照她的说法,她是在做辣白菜,她今天出门了一趟,回家之后我就感觉她的心情不是很好,妈,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惹她。”
周妈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我做事还需要你来教,还不赶快去做饭,万一把我饿坏了咋办!“
薛大嫂翻了一个白眼,需要她的时候就好声好气地说话,不需要她了,就把她赶走。
周妈看了一眼林远书,选择回房间休息,她现在可没有力气跟林远书吵架。
林远书自我感觉超好,她做了满满一大坛子的辣白菜,她把坛子搬到角落,然后喊大哥过来收拾残局。
大哥心不甘情不愿道:“为什么只叫我?不叫向阳?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爱人就区别对待。”
林远书笑着解释道:“因为你媳妇之前答应了我,会帮我收拾残局,由于你媳妇忙不过来,那就只能喊你过来帮忙。”
大哥小声嘀咕道:“难道你不能等我媳妇忙完,然后喊我媳妇过来收拾嘛?”
林远书无语道:“你哪来那么多话,你媳妇可怀着孕,你就应该多干一点活,而不是把活全部给你媳妇干,收拾完客厅之后,不要忘了去帮你媳妇做饭,我要是出来看见你跟一个大爷一样躺着,有你好果子吃。”
大哥:“……”
早知道,他就不说那么多的话了,现在好了,他又多了一样活。
第二天,林远书去化工厂上班,在路上遇见了班组长和周茉莉,两人都很遗憾林远书没有参加化工厂举办的庆祝活动,毕竟林远书才是最大的功臣,没有林远书,化工厂根本就不可能取得第一名。
“那天可热闹了,三位车间主任和各个部门的部长都来了,可惜你没能看见这一幕。”周茉莉颇为遗憾道。
林远书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奖励到手了,有没有出风头也无所谓了,就算我不去,大家也不会无视我的付出。”
班组长认可地点了点头,“那倒是,现在化工厂可没有人敢小瞧你了。”
跟班组长和周茉莉告别后,林远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里面,距离为期十五天的学习会越来越近了。
她需要做好备课工作,保证进修人员在十五天内学到实用的知识,内容涵盖溶剂法磺化制取萘系中间体的工艺解析、反应釜搅拌器改造方案、蒸馏塔改良技术等,努力把进修人员打造成“六边形战士”。
与此同时,在济世制药厂厂长办公室里,陆副厂长前来提交报告书,厂长好奇地问道:“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女同志表现如何?考核通过了吗?”
陆副厂长愣了一下,然后一脸遗憾道:“考核通过了,但是那名女同志性子有点好高骛远,还需要打磨一下。”
他没想到厂长还记得林远书的事情。
厂长颇为意外道:“看来你是很看重证明女同志的工作能力了,还愿意花心思去打磨她。”
陆副厂长调侃道:“有时候,我也想当一次伯乐,可惜这名女同志并不愿意让我打磨她,希望她能早日想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