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院子里动静,洪绣云开开心心迎了出来。
打入李妍眼帘的,是个着鹅黄色夹袄的明媚女郎。
巴掌大的小脸儿,细白面皮,一双笑眼,十分讨喜。
“李娘子,你可算是来了。”一见面,洪绣云就跟见着老友似的,直接一把拉过李妍手,直接拽着她就进屋。
李妍颇有些无措,被强拉着进屋后,她才礼貌行礼道:“民妇李氏,见过洪娘子。”
洪绣云没什么官家小姐的架子,洪县令是苦出身,最近几年才熬出的头,中的进士。洪绣云小的时候,也是乡下长大的。
洪家有田,那时候,她也常撒着脚丫子往田里跑。
其实本来奶奶说要养她在身边的,说让她跟着父亲赴任,怕继母会欺负她。但父亲坚持要带她在身边,说她也大了,眼瞅着就要到了说亲的年纪,带在身边能说到好些的亲事。
洪绣云知道,这些都是幌子,肯定是继母怂恿爹爹留她在身边的。为的,就是故意气她,甚至是排挤她。
但她也没示弱,她学着她的样子做戏,只要父亲在,她必好言好语。但一扭头,但凡父亲不在跟前了,她也必不会给姨母好脸色瞧。
“李娘子,我没想到,你与我是一样的苦命人。”洪绣云在这儿也没什么朋友,倒有人想接近她、拉拢她,但她讨厌那些人的世故和圆滑,从不给好脸色瞧。
直到今天,遇到同自己有着相同经历的李娘子。
李妍笑着:“洪娘子怎会是苦命人呢?娘子不知,这世间多的是人羡慕娘子这样的生活的。”
洪绣云则说:“我亲娘去得早,如今的继母,乃是我的姨母。当初我娘病重,待字闺中的姨母来侍疾,等娘去了后,我爹便娶了姨母为续弦。我娘生前跟着我爹吃了那么多苦,可如今,这继母却成了县令夫人,穿金戴银,衣食无忧。她凭什么这般好运?她有的这一切,原都该是我娘的。”
李妍不知道该怎么说,站在她的角度来看,的确是会为自己生母抱不平的。
可在外人看来,虽会可怜那位仙逝的洪夫人,但也不会觉得现在的洪夫人虐待了这位洪小姐。
妹妹嫁给姐夫做填房,以好照顾姐姐遗孤,这是小说里常见的情节。
在没弄清楚情况前,李妍不好无端掺和进别人家的是非中。所以,面对眼前洪小姐的吐槽,李妍也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洪绣云兀自抱怨了会儿后,可能也觉得没意思,就不再继续说这个,而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听青果说,你不但在西府大街那边赁下了个摊位,卖奶茶饮子,你还会做菜?那元宝楼的红烧肉,就是你做出来的?”
见她总算是转了话头,李妍心中松了口气。
李妍谦逊说:“就是会做那么一两样,不精的。”
洪绣云却不这样认为:“红烧肉我尝过,是我平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菜。那奶茶饮子我也让青果买来给我尝过,香甜浓郁,却又不会腻,好好喝啊。”
李妍立刻站起,欠身说:“多谢娘子喜欢。”
洪绣云却又一把拉她坐下:“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在我面前不必守这么多的规矩。”然后摸了摸肚子,“我午饭未进食多少,这会儿饿了,特馋你做的红烧肉,你给我做一碗来可好?”中午她和继母较劲儿,只为博父亲的怜惜,饭没吃多少。
当时心里是爽,可这会儿却苦了她的胃。
“当然可以。”说着李妍便站起,“那我现在就去。”
“我要跟着你一起去看。”洪绣云在屋里憋不住,她觉得很无聊。难得这位李娘子投她眼缘,她就也想跟着去看看。
但话说出口后,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
那红烧肉是人家的拿手绝活,估计有独家秘方,若她跟着去看了,是不是有窥人家秘方之嫌?
洪绣云不想做那样的小人,更不愿这李娘子为难,所以,又立刻改口:“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我就坐这儿等着吃。”
李妍也说:“娘子放心,会很快的。”只要有食材,一道红烧肉,还是很快。
洪绣云没去,但青果跟着去了。
这会儿不是做饭的时间,庖厨的厨娘也没在。青果跟着过去,大概向李妍介绍了下庖厨里的情况后,便也识趣的退到了门外来候着。
而李妍呢,则切了一块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来。
好在县令家庖厨里的调料也多,不消多会儿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便出炉了。
中午锅里还有些剩下的白米饭,李妍盛出一些来,又打了鸡蛋,做了碗蛋炒饭。
另又炒了个瓜,又弄了个汤儿。
她很注重效率,很多活儿她都是同时进行的。所以,也没费多大功夫,一荤一素、一汤一饭,便就做好了。
庖厨是四面开窗,稍微有些香味儿,就立刻飘了出来。
闻着庖厨里散出来的香味儿,青果直咽口水。
李妍把饭菜装进了食盒中,如今天儿冷,捧着托盘走在外头怕很快饭菜就会冷掉。食盒是密闭的,保温性好,这般提拎着去,也不会冷掉。
“娘子还做了别的菜?”李妍一走出来,青果便笑问。
李妍说:“光吃红烧肉会腻,我看庖厨里有米饭,还有些瓜果,便顺手又弄个炒菜和一个素汤。”
青果:“娘子好厨艺,那香味儿我老远就闻到了。”
李妍:“不过是些家常菜而已,算不得什么。”
虽然只是家常菜,工序十分简单,但也有火候的讲究。有时候,火候差一些,那口味就会差上许多。
另外,还有加调味品的顺序和多少。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李妍自小便喜欢做菜,之后,又当了做饭博主,自然在这方面更是下了苦功夫研究。
不说那些山珍海味,但这些家常小炒,她还是信手拈来的。
李妍的厨艺要在县令家厨娘的厨艺之上,又恰好这会儿洪绣云饿极,李妍做的那些饭菜,她不费事儿就全都吃完了。
“李娘子,你做的饭菜实在太、太好吃了。”洪绣云从小长到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看着都只是普普通通的饭菜,可吃到嘴里,那味儿就是不一样。
她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要是李娘子能顿顿为她做饭就好了。
但想着,自家厨娘一个月就八钱银子,人家摆摊卖饮子,再加上同元宝楼的合作……一个月收入肯定远在八钱之上。若挖她来家里当厨娘,别说爹和姨母能不能答应了,就是她估计也是不能的。
所以,洪绣云便另生了个别的想法。
李妍却并不知道洪绣云有别的想法,差不多到了时间后,她便与洪绣云作了别。
而等到了晚上,洪绣云特意等着来后院用饭歇息的爹爹。一瞧见人,便主动迎过去,道:“爹,我想自己单独聘个厨娘烧饭。”
“简直胡闹。”洪县令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
家中人口简单,聘一个厨娘足矣。
何况,他一个月俸禄不过十两银子。还要养着这一大家子人,如何也是雇不起另外的厨娘了。
一口拒绝之后,才想起来不对劲。怎的好端端的,要自己另聘个厨娘?
“云儿,你怎么忽然有这个想法的?”话是问洪绣云的,可眼睛却是看向一旁的洪夫人的。
见丈夫看向自己了,洪夫人这才说:“今儿云娘邀了那位李娘子登门,吃了李娘子为她做的一顿饭后,就嫌家里厨娘手艺不好了。”
县衙的厨娘是聘用的,家里有婆子丫鬟专门买菜,所以厨娘只每日到饭点时过来做饭就行。
洪县令节俭,每餐就一荤一素,另午饭时才有个汤。且那厨娘也是普通市井人家雇来的,做菜口味可以,但跟外头酒楼里的大师傅肯定是不能比的。
洪绣云一是年纪小,贪嘴儿,另一个也是有故意要同继母对着干的意思。因为,如今的厨娘,是继母给寻来的。
李妍入县衙一事,自然是瞒不过洪夫人眼睛的。所以,她为洪绣云做饭一事,洪夫人自然也知道。
当时李妍做饭时,洪夫人亲自过去看过。隐在暗处,也离得远,可那香味儿还是飘进了她鼻中。
其实别说绣云,便是她,也是嘴馋的。
只是,丈夫虽是县令,食朝廷俸禄,但却为人清廉正直,并未有什么外快收入。她虽是县令夫人,瞧着体面,可一应吃穿用度上,却是紧巴巴的。
这华亭县富商太太们常会邀她到府上去赴宴,人家府上厨子做出来的菜,是自家的不能比的。
久而久之,洪夫人便也心里生了不甘。
私下里,她有偷偷同那些夫人们有交易。只是这些交易不敢拿到明面儿上来,更不敢叫丈夫知晓。
一年多下来,她手中藏了不少私房钱。可有钱,却不敢拿到明面儿上来花,心中也憋屈。
洪县令自然还记得那李娘子,也知道她身份。
那元宝楼的红烧肉远近闻名,江宁府的徐知府前阵子来华亭县视察工作,他安排了在元宝楼接待,并点了这道红烧肉。那味道、那口感……如今哪怕时隔多日,再回想起来,也是唇齿犹香。
所以,云儿吃了那李娘子做的菜,这般回味无穷,他也能理解。
想着女儿自幼丧母,也可怜,洪县令到底于心不忍,便说:“聘她来是聘不起的,不过,以后每逢初一和十五,倒是可以请她登门为你做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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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奉上啦啦啦~~~
第37章
洪绣云知晓父亲清廉, 府上日子也过得拮据,不剩多少余钱。本来,提起换厨娘一事儿, 也是故意在与继母计较、气一气她, 没想真能换成。
但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
哪怕不能日日都吃上那么好吃的菜,哪怕一个月只吃一二回,她也很满足了。
“谢谢爹。”洪绣云开心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然后瞥着小洪夫人, 故意说些话来气她:“我爹就是我爹, 就是疼我, 这是别人怎么都比不了的。”
小洪夫人这会儿压根没把洪绣云这个外甥女兼继女的话听进心里去, 她只眨巴了下眼睛, 心中盘算着另外一件事儿。
然后, 便见她笑着看向洪县令,道:“老爷, 既然之后每月初一十五会邀请李娘子登门做一顿饭, 为何不请她为全家人做呢?既人来都来了,也叫我们跟着尝尝鲜儿,这日子也能有盼头些。而且这样一来, 也省得吴婶子再多跑一趟, 届时, 就算给吴婶放了个假。”
洪绣云见状, 立刻就说:“不行!李娘子是我请来的, 你们凭什么跟着沾光?”
见女儿目无尊长, 洪县令便轻声斥责她:“别不懂规矩,她是你长辈。”就算不认她是继母,那也是姨母。
见爹爹数落自己, 洪绣云眼眶又湿润起来。
小洪夫人望她一眼,有些无奈,却也真没不管她,便也帮她说了句,道:“算了,云儿一向这个性子,我也从未在意过。”
洪绣云则说:“你又在我爹面前装好人,我讨厌你。”然后,哭着跑开了。
洪县令也很无奈:“这孩子……叫我给宠坏了,你多担待一些。”
小洪夫人则说:“她是我亲外甥女,我亲姐姐留下的遗孤,我怎会真与她计较?”若非当年可怜姐姐,又舍不得这个外甥女,怕姐夫另娶填房后这个外甥女会遭罪,她也不会摆着头婚男不嫁,背着德来给自己姐夫做填房的。
她原是好心,只是事与愿违,这外甥女倒是怪上她,也恨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