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爷做好了到时候必会吃出一场风波的准备,也知这是一场鸿门宴,但万没想到,这场鸿门宴却不是针对他们一家的,也不是他那亲家李尚平设下的。
饭席上,酒过三巡,当筵席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李妍在父亲又再一次举杯来敬他们夫妇酒,又再一次夸赞她、提起说是她的母亲给他生了个好女儿时,李妍则直接说:“爹,您左一句我娘好右一句我娘好,可您昧我娘嫁妆时,您把我娘嫁妆当做大娘的陪嫁,让她带去韩家时,怎的不记得我和我娘的好呢?”
所谓的说她好,不过是见如今有利可图罢了。
难道,她还会真信他的话啊?
他们父女之间,闹到如今这一步,哪里还有半分亲情可言。
何况,她也压根不是原身,没受过他的半分养育之恩。
所以跟他算账,李妍可不会手下留情半分。
李妍只一句话,便把便宜爹李尚平说得愣在了那儿。
而这会儿,岳氏见形势不对,则赶紧过来扶李尚平:“老爷,您喝的有些多了,当着两家亲家的面,可别失了礼数才是。快进屋去歇着去吧,我扶您。”说着,就尴尬的同薛、韩两家打招呼,然后就要扶着丈夫回屋。
今日的局就是李妍撺掇成的,她是有备而来,所以,怎可能就这样让这对夫妻这么轻易就蒙混过关?
“姨母,您急什么啊?”李妍才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她直接将人拦下,“我在跟我爹提我娘嫁妆的事呢,怎么我才提,您就要扶我爹走?你为什么不想我提啊?”
昨儿晚上丈夫回来后说二娘要他今日在家中设宴款待,她当时就知道这二娘必然是不怀好意的。
但当时没想太多别的,只以为是二娘如今得了个当官儿的夫婿,便想作威作福一番,在娇娇这个继面跟前出出风头、挣个面子回去。可谁想到,是她低估这二娘了。她不仅要挣面子,她还要抢里子。
她一开口提“嫁妆”二字,她就知道,她必是有备而来,今日就是冲要回嫁妆去的。
那林芸娘自幼便在大户人家家里当丫鬟,当时离开那户人家时,她已经做到老夫人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了。可想而知,她得有多少家私。
而她是孤儿,无父母需要孝敬,也无兄弟手足需要帮衬。
成亲时,自是带着所有家私嫁到李家的。
后来她病逝,这二娘又还小,所以她的所有嫁妆便都捏在了李尚平这个男人手中。
想当初她之所以会带着娇娇改嫁给李尚平,之后又在他面前哄着他、逗着他,那般伏低做小,为的,也是他手里那些林氏留下的银钱。
娇娇出嫁时,她想尽法子让他多拿出些来给娇娇当嫁妆。
就算还有许多没拿出来的,那以后也是他们儿子宗儿的。
她根本就没想过二娘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回来要银子。毕竟,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都对此事不闻不问的,她本来还以为她根本不知她娘留下银子和首饰的。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现在要回来抢了?
岳氏怎么能肯,立刻就说:“二娘,你也喝多了,快别闹,赶紧回家去歇着吧。别一会儿闹得,叫大家都瞧了笑话去。”说着,看向薛屹,以岳母的口吻道,“二女婿,你快来扶二娘回家。”
薛屹却只端坐不动,恍若未闻,权当没听到她的话。
岳氏有些尴尬,就只能继续看向薛大娘:“亲家母,我家这二娘素来是没规矩惯了的,还请你多担待。今儿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还是趁早带她回去歇着吧。”
薛大娘并不给岳氏面子,当众搏她话道:“我亲家公还没说话呢,哪里就轮到你一个继母在这儿做妍娘的主?再说,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儿媳妇喝醉了?我看她清醒得很呢。”
为显威风,昨儿李尚平不仅去请了韩家,还顺势请了几个邻居来。
这会儿,邻居们私下窃窃私语着,对李尚平夫妇二人指指点点。
岳氏扶着丈夫手臂的手,顺势在他胳膊上掐了下。
疼得“嘶”的一声,李尚平那略显醉意的双眼,总算清明了些。
“二娘,你别闹。”他也轻声训斥女儿,之后赶紧说,“我、我有些醉,接下来,就让内人招待大家。”
他想隐遁,李妍如何能如他的愿?
李妍继续说:“爹您口口声声说爱女儿,可姐姐出嫁时有十里红妆,女儿出嫁却只得两身半旧衣裳。爹爹偏疼继姐,我无话可说,谁叫我长得不讨人喜欢呢?但我娘当年嫁妆丰厚,她的钱却不能攥您手中。那些银子是我娘卖身当丫鬟十多年攒下的家私,她临终前亲口与我说过,都是留给我的。只是她没想到,爹对她的情意竟会在她病逝后那般轻易的就逝去,她尸骨未寒时,爹竟就另娶她人了。”
“幸好,她给我留了她的嫁妆单子,那单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就算你们想赖账,也是赖不了的。”
听说她手里有嫁妆单子,岳氏立马就慌了。
但李尚平却十分肯定的否认:“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妍言之凿凿,“那单子是我娘临终之前亲自交到我手中的。”
李尚平却觉是这丫头在使诈,所以他还挺轻松自在的,他并不信:“二娘,你休得诈你爹,若你真有,怎会等到现在?怕是早就拿出来了。”当年林氏嫁过来时,的确带了丰厚的嫁妆来。但他们做夫妻时,夫妇二人十分恩爱,所以林氏并未在钱财上对他设防。
林氏病故后,那些嫁妆,包括嫁妆单子,都握在了他手中。
所以,二娘说的她娘把嫁妆单子给了她,显然是她虚言。
听他这样说,李妍便笑:“爹这么说,是承认了我娘留下丰厚嫁妆了?”
李尚平这才后知后觉,原是着了她道儿了。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来,李尚平不好再否认自己的话,只能找补说:“你娘是留了嫁妆下来,但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多。这些年下来,也花得差不多了。”他否认自己手中还有,免得那些傍身的钱财最终也旁落他人之手。
李妍却继续找他话中漏洞,道:“花差不多了?都花谁身上了?”她突然板起脸,严肃起来,“我娘病逝后不久,我便搬去乡下同祖母一起住,左右那些钱是没花我身上的。所以,是谁花了我娘的钱,还请自己主动站出来,然后把钱给还了。否则,我可是要去县衙报官的。”
这个家,除了原身外,其他人都花了。
包括李娇娇。
甚至,到目前为止,她花的是最多的。
此时此刻,她忽然很窘迫,很想立刻挖个洞钻地里去。
可若要她站出来,把那些嫁妆再还回去,她又做不到。
那些嫁妆,是母亲费劲周旋,从继父那儿要来的。而那些钱,也是她能继续在韩家生存下去的根本。若这个根本动摇了,可想而知她往后的日子得多艰难。
而她眼下的处境,已经算是十分艰难了。
她在韩家地位的不断落滑,一切都是因二娘而起。所以如今,她拿二娘母亲留下的东西做嫁妆,占为己有,也是应当应分。
这般于心中劝慰自己后,李娇娇心里尚算平衡一些。
于是,她又抬起了头,目光坚定的朝李妍望去。就好像,仿佛只要她不心虚,继妹所控诉的那一切,就都是不存在的。
李妍自然也注意到了李娇娇看她的目光,她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恨意,但李妍一点也不惊讶。
甚至,她更为挑衅的直接走到李娇娇跟前来,点她名字,道:“姐姐,你发间簪着的这支簪子,便是我娘的东西。”她伸出手去,问她要,“还请还我。”
侮辱人侮辱到了面前来,纵然李娇娇已经渐渐稳住了心绪,此刻也仍是一腔恨意如洪流般汹涌涌上心头。
她隐在袖子中的手,一点点攥紧,之后又一点点松开,只笑着看向面前继妹,装着一脸无辜的模样:“二娘,这支簪子是我娘给我的。”
李妍却直接伸出手去,从李娇娇发间拔下了那根簪子,然后指着簪子上一处,与她说道:“我母亲的东西都是刻了记号的,瞧,这处就有个‘林’字,那是我娘的姓。”找到证据后,她堵李娇娇话,“你娘给你的?你娘从我娘那儿偷的,然后再给你,便是你的东西了?”
“你……”李娇娇只觉受了奇耻大辱,这会儿眼泪含在眼眶中,欲落不落。
韩跃总算忍不住,他站了起来,将妻子护在一旁,然后拧着眉心看向李妍,质问:“你这般欺辱我韩某人之妻,是当我韩某人不在了吗?”
李妍不怕他,直接怼他道:“你韩秀才是读过书的,那你告诉我,依着本朝律法,是不是女子嫁妆只归女子所有,夫家沾不得一点?若女子逝去,嫁妆得返还娘家。娘家若无人,便得留与子女所有。若也无子女可继,才能归夫婿所有。论继承的合法性,我是不是在我爹之前?只要有我在,这些银子、首饰,便都得分毫不动的全部落入我口袋中?”
李妍平时忙生意之余,也会练字看书。她看的最多的,就是律法类的书。
所以此刻,她一席话也说得韩跃无言以对。
韩跃:“便是如此,也不能当众羞辱人。”然后他缓缓将双手背去腰后,身子更挺直了些,昂首道,“我韩家在华亭县虽算不上什么名门,但也是有头有脸,家中也小有资产。就算新妇没有嫁妆,我们家也不会怠慢她分毫。所以,你想用这个来拿捏你姐姐,怕是打错了算盘。”
若韩跃不说话,薛屹大概率就做个吃瓜群众,若非必要,不会站出来插手此事。
但韩跃插手进来了,薛屹自然也不会继续坐着,只让那李氏一人孤军奋战。
所以,他直接点了韩跃身份,道:“韩秀才这话未免过于帮亲不帮理了,这自古以来的道理都是欠债还钱。什么叫以此拿捏呢?”又质问他,“你娘子头上的簪子是我娘子母亲遗物吧?既是,那便就该物归原主。是也不是?”
韩跃喉结滚动了下,这才艰难从口中挤出个“是”字来。
薛屹便又说:“我娘子在伸手拔你娘子头上簪子之前,可有先与你娘子说明情况,要她主动归还?”
韩跃也知今日之情形的确对自己不利,于是也为薛屹牵着,索性直接说:“姨妹,妹婿,你二人看我娘子那些嫁妆中,那些是你们母亲留下的遗物。但凡是的,我韩某人一律归还,绝无二话。”
“夫君!”李娇娇试图插话,却被韩跃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李娇娇纵然舍不得那些东西,但也做不到公然驳自己丈夫的意思。所以,她只能委屈的垂下头去。
但一旁,岳氏却急得跳起脚来。
“那些嫁妆纵然是你娘的,那也是已经给到了我娇儿手中。这哪里有娘家给出去的嫁妆,再讨要回来的道理?”她急得面目狰狞,开始哭诉起自己的不容易来,“我命苦啊,前夫走得早,我只生得个丫头不为前夫夫君所容,受尽白眼。好不易改嫁了,以为遇到了良人,结果如今也这么对我们母女。李尚平,你个怂货,瞧瞧你生出来的好闺女,她都骑你头上拉屎了,你竟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要是你,我早大耳刮子扇去了,哪容得她一个女子在这儿撒野这么久。”
李妍接过岳氏话,道:“岳家姨母,你这是为留下点钱,连脸都不要了吗?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教唆我父亲打我?”又看向一旁李尚平,“爹,您难道还没看出您枕边人的嘴脸吗?”问过之后,李妍嘲讽一笑,“怎的问你?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李妍不愿再继续扯皮,直接从身上摸出了那张嫁妆单子,抖开:“这里一笔笔都清楚记着属于我娘的东西,限期三日,如数归还。否则,我们只能衙门相见。”
撂下这些话后,李妍便转身笑看向婆家人:“娘,夫君,我们回家吧。”
第67章
李妍并薛家人离开后, 韩家老夫妇和韩跃夫妻也匆匆作了别。
其他的几个一个胡同里的邻居,也都纷纷抱手作别。很快,方才还热闹的小院落, 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尚平虽喝得多, 但这会儿也只醉了六七分,没完全醉倒。这会儿见外人都离开后,他赶紧跑回屋里去。
屋里藏着林氏留下的嫁妆,那上着三道锁的匣子里, 还藏着一张记有林氏嫁妆的单子。
这单子, 自然是在官府公证过的。自林氏病逝后, 他便一直小心翼翼替她管着这些物什。
可现在, 嫁妆都还在, 偏偏那张嫁妆单子不见了。
又怕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于是屋里屋外的开始翻找。最后找得屋中乱得不成样子,也未能把那嫁妆单子给找回来。
它就像是自己长了翅膀一样, 不翼而飞了。
李尚平最后累得瘫坐地上, 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他低声絮叨着,“明明就在这儿的,怎么会不见了?”这锁匣子的三把钥匙他一直都随身携带着, 他自信是从未离开过自己身子的。而这匣子, 他每日都会看一遍、检查一遍, 也从未见有被撬开过的痕迹。
可怎么……怎么那嫁妆单子就不翼而飞了呢?
李尚平想不通。
李尚平发疯般在屋中翻找时, 岳氏就跟在他身后。见那匣子中竟还有那么多金银珠宝, 她目露贪婪之色, 心中自然顺势打起了主意来。
“老爷,你难道真要把这些都还回去?”岳氏不甘心。
李尚平冷瞥了她一眼:“二娘手里拿着她娘的嫁妆单子,那单子可是在官府公证过的。若她真拿着那嫁妆单去衙门告我, 我不但还是得如数归还,说不定还得吃顿板子。所以你说我该不该还?”
岳氏则说:“单子虽在她手中,可这么多物什,丢个几件、十几件的,谁又算得过来?到时候就算对簿公堂,你就说时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反正东西就都在那儿,你又没有嫁妆单子,你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
岳氏的话倒提醒了李尚平,李尚平眼睛突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