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薛屹闻言却笑:“旭哥儿的事成与不成,这银子你都拿着。成了自然最好,哪怕最后不能成,那你也是付出了精力和辛苦的,我合该感激于你。”
李妍心想,他“战死”不在家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老母和侄儿都是靠自己养的。若真细细计算,岂是五两银子算得清楚的?
本来嘛,在李妍心中,她也是渐渐的把薛母和旭哥儿兄妹当成亲人待了。如今他回家,一再强调对她的感激,一下子就把她从“家人”的位置推到了“外人”的位置上,这会有点让她觉得之前的那些付出都是笑话。
李妍也没非要赖在薛家不走,何况,她如今还是薛家妇的身份呢。就这样被推安在了“外人”的位置上,这令她十分不爽。
李妍不是能受得委屈的性子,既心中不爽快了,总得发泄出来。所以,她言辞间难免多了几分阴阳怪气,只听她笑说:“将军若真感激我,五两银子怕是不够吧?”她半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难道,你想只花五两银子,就把我之前对薛家的付出的这笔账,全部算清楚了?”
薛屹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没想拿银子去算这笔账,所以忽而听她此言,立刻怔愣住。
他幽深的黑眸带着探寻和不解的轻轻朝她转来,眉头微锁,就这般不解的打量了她会儿。
他自然承认她之前一年对母亲和侄儿的付出,并且,他心中万般感激于她的辛勤劳作令母亲和侄儿们衣食无忧。
他心中有想过,若哪日她需要用银子来算这笔账,他也会付她这笔银子。
但经过短暂相处,凭他对如今这个李氏的了解,他觉得她不是那种只重银子不重感情之人。
所以,只肖转念一想,便能大概看出她生气的原因所在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沉声耐心解释,“若真算起来,你对母亲和旭哥儿月姐儿的付出和情意,哪里是银子算得清楚的。我意思是……你今儿为旭哥儿之事辛苦了,总不能真只付你五两银子,所以就……”薛屹忽然觉得,同女人打交道比同那些同僚打交道难多了。
同僚之间虽也有勾心斗角和明争暗斗,但大家所为之事不过名利,心思都好猜。但女人的心思……却是难猜。
而且与之相处不能太粗鲁,还得时刻都陪着小心翼翼。
薛屹如今乃五品千户大人,朝堂上论功行赏时,那也是坦坦荡荡的,他也没惧过谁。如今,倒是叫个女子弄得局促不安起来。
定了定心神后,薛屹正色沉声说:“你对我母亲和侄儿、对我薛家的恩德,便是叫我拿命去换,我也毫无怨言。”
李妍撇了撇嘴,忽而觉得许是自己方才太过较真了些。
何必呢,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怎就计较成那样了。
所以,她内心反思了自己的言行片刻后,倒也笑了。
“那还请将军记着自己今日所说啊,日后若哪日我真有所求时,将军还请以命相抵。”她开玩笑说。
她这般玩笑,但薛屹却是拿此当了真,他丝毫没有退缩和畏惧,只坦荡说:“还请娘子放心,若真有那日,薛某必不会有半分的迟疑和犹豫。养母之恩,以命相抵,也不为过。”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李妍主动把话题岔开,说去了那高家老夫妇身上。
薛屹初来江宁府不久,对高家的那位老太爷有所耳闻,但却并不相熟。所以这般听妻子讲他老人家的脾气性情,他十分认真的记在了心中。
因知第二日要去高府拜访,所以薛屹之前便向上峰说明了情况,请了半日的假。
到了第二日一早,薛屹早起便命小厮去套了马车。之后,他回院子中来练了拳脚功夫。等到他晨练结束,李妍也起床了。
李妍坐窗下,一边对着镜子自己梳头理发,一边时不时朝窗外的院中看一眼。
院子里的男人耍完拳脚功夫后,便举步往屋中走来。
薛屹知自己一身的汗味儿,便也没踏足室内,只站门口与妻子说话,道:“你且先梳洗,梳洗完后直接去母亲那儿。”他解释,“早起练了拳脚功夫,这会儿出了一身汗,我去前头洗洗去。”
薛屹所谓的洗洗,就是脱光上衣,只着一条中裤,然后站院子里一盆冷水兜头往下浇淋。
其实本也可以直接在这儿、站这儿的院子里冲冷水澡的,但考虑到这后院女眷多,除了有李氏在外,还另有两个小丫头……实在不方便。
李妍一边对镜梳头,一边侧首看他一眼,然后说好。
薛屹去前头冲了澡,之后再到梨青院时,已经换上一身靛蓝色的干净袍子。
李妍这会儿已经吃得差不多,瞧见他来,瞥了他一眼。
这厮看来是极看重这场拜访的,否则不会这般打扮。这身靛蓝的袍子应该算是他所有衣裳中最拿得出手的了,看着材质……是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好些。
但其实……他的长相偏硬朗,更适合穿深色衣袍。
由此可见,薛二郎再容貌俊朗,如今也又有官职在身,但其实也仍是个不太懂衣品的大老粗。
李妍也并未提醒他怎样穿、怎样搭配衣裳好看,他又不是去高家相看姑娘的,打扮那般俊俏作甚?
吃完饭后,夫妇二人一道向薛老夫人道了别后,便并肩往门外去了。
将军府外,马车已经套好,薛屹虽是大老粗,但还是懂得礼数的。站去马车边上后,他先伸出手来扶李妍上车,之后才自己也跨坐到马车上去。
上了车后,才坐稳当的李妍,只觉突然一阵晃荡,然后一个高大身影便也挤进了略显窄小的马车中来。
这车一人坐是极舒适的,但多了个人,且还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不免显得不够看了些。
封闭式的车厢,空间又不大,彼此挨得近不说,她似乎都能感受得到坐对面薛二郎从鼻孔中呼出来的炽热鼻息。
由此可想,她鼻子中呼出去的气息,薛二郎肯定也是感受得到的。
在李妍看来,能闻到彼此的鼻息,这与亲吻也无甚区别了。
李妍所有的感受,薛屹也都有。彼此都觉得尴尬,也就没再刻意找话说。
又再望她一眼后,薛屹伸手去打开了车侧边的小窗。有外面的空气流通进来,情况倒还好些。
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马车不再晃荡,而是停了下来。然后,前头赶车的车夫道:“将军,夫人,到高府了。”
闻声,薛屹利落的弯腰跳下马车。之后,仍是站在车前,朝身后已经从马车内探出了半个脑袋来的妻子伸出手去。
李妍欣然接受他的搀扶,又把手放入他掌心后,借着他的力道跳下了车。
高府府邸比将军府又气派多了,门前有两座石狮子和台阶,门是朱红色的漆刷就的,很高大。门匾上,大气的“高府”两个字,彰显着地位和身份。
李妍不是第一次来,但再次站在这儿,还是深深感受到了这个时代身份与身份之间的地位悬殊,感受到了等级的森严。
所幸的是,她不是身在最底层的。且又有手艺傍身,日子不算难过。
许是高老夫人打了招呼,所以,门房见是她来,立刻就说:“李娘子请进,老夫人一早便打了招呼,说是娘子来后不必再进去通禀,直接把娘子带进去就行。”
李妍也是懂人情世故的,立刻塞了一把铜子儿给那看门老头。
门房收下后,更是笑得满脸褶子。
薛屹是外男,自是被留在了前院。只李妍一个人跟在个嬷嬷身后,往内宅去了。
嬷嬷把李妍引去了高老夫人的住处,这会儿,高老夫人身旁,还坐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大的妇人。那妇人瞧见门外走进来个碧色罗裙的年轻貌美女子,那神韵、气质、模样,那么的似曾相识,竟一时间看呆了,所以也忘了还在跟高老夫人说话。
高老夫人问的什么,她都没听到,更没回她的话。
高老夫人也瞧出了端倪,便顺着她视线往门外看去,然后笑道:“她就是妍娘。”
这会儿,李妍也恰巧走到二人跟前了,她也学了些古人行礼的规矩,这会儿在高老夫人跟前她盈盈一拜,道:“李氏拜见高老夫人。”一旁的另外一位老夫人她是初见,并不认识,所以只犹豫着,暂时也就没请安。
第75章
“这是乔老夫人, 我昔日的闺中密友。”高老夫人向李妍介绍。
李妍立刻又福身拜见:“李氏见过乔老夫人。”
乔老夫人仍将一双眼睛定在她身上,眉头却是轻轻锁住的,显然是一副对李妍十分好奇的神色。
高老夫人看出来了, 先让李妍过去挨着她坐下后, 这才又对乔老夫人说:“你别打她主意了,这孩子模样是生得好,可她已经嫁了人了。”然后又八卦起来,“你可知她夫君是谁?”
乔老夫人是因觉得李妍眼熟得很, 总觉得像在哪儿见过, 但又始终想不起来, 所以才这般盯着她看的。
这会儿听得高老夫人问她夫君, 颇有些故弄玄虚之意, 乔老夫人以为她夫婿是自己认识的人, 因是认识她夫君,之前偶然见过, 这才觉得眼熟的……故便赶紧接话问:“是谁?”
薛屹的事儿如今在江宁府内已不是秘密, 尤其在如高家这般的圈层人士中,早人尽皆知。
高老夫人这也不算是不好的事儿,甚至对李氏来说, 这还是否极泰来的大喜事儿。夫君人不但没死, 只是失了记忆、认了他人为父, 如今重新拾起记忆后, 还带着功勋回来了, 岂不是喜事一桩?
所以, 在李妍跟前,高老夫人也并未避而不谈,反倒乐呵呵道:“就是咱们江宁府新封的那位薛千户。”她说, “年纪轻轻的,在战场上立下了功劳,天子跟前论功行赏时,他得天子亲封千户的军职。”
又是军功,又是千户……乔老夫人也早对那事儿有所耳闻,所以高老夫人一提起,她便知道是谁了。
但她与那位薛千户并不相识,更没见过。
既未见过他,又怎会见过他夫人呢?
所以,之前还是不曾见过。
乔老夫人也知道总这般一直盯着人瞧不太好,何况,她也并不确定自己与这位年轻娘子的确见过。所以,她暂且按捺住了好奇心,只继续与高老夫人闲谈起来。
“听说那位薛千户也是才刚认的亲娘,那媳妇也是在他出门打仗时家里母亲给娶的,你怎的会与这样一位年轻后生这般交好?”乔老夫人问。
于是,高老夫人便不厌其烦的,把如何结识的李妍,一一细说与乔老夫人知道。
说完后,才又看向李妍道:“你往后也常居在江宁府了,说明咱们有缘分,日后该常来常往才是。”
论着尊卑,李妍同这位高老夫人差着好几个台阶。如今人家说这话,自是给了她极大的面子,所以李妍赶忙站起来应承说:“您若不嫌我叨扰,我倒愿意常来探望您。”
高老夫人笑:“不叨扰不叨扰,我家老爷听说你的事儿后,高兴得什么似的。你能常来,我家老爷可是最高兴的。”
李妍心中也很欣慰,因着做菜结识了贵人。如今,又得贵人抬爱和赏识,她往后的日子只会步步高升。
但她还没得意忘形到自己今日此来目的,所以,也就顺势说:“晚辈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的。”就算得前辈喜爱,但毕竟是有求于人,李妍仍是有些局促不安。
高老夫人便问:“什么事?”
然后,李妍便把事情情况一一悉数告知了高老夫人。
高老夫人听后,便笑道:“外头的事情我虽不管,不过,我家老爷倒是可以去戴先生那儿帮你们说句话。但至于戴先生肯不肯给我家老爷这个面子,就不好说了。”
便是如此,已然是十分难得。所以,李妍立刻起身道谢。
“多谢老夫人抬爱,这事儿令您费心了。”
高老夫人却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于她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的事。转头,三言两语的,几人又把话说去了今年的秋闱上。
三年一次的秋闱考,今年又轮到了。
“今年江宁府热闹,听说,如今城内许多客栈都已经住满了人。”高老夫人说。
乔老夫人接话道:“年初时分,就已经有不少学子赶考来了。那些住客栈的,是因为来得迟了,只能住客栈。赶考来得早的学子,都是另外赁了僻静住处安心做学问。”
高老夫人则说:“我家老爷近来忙,常被学生们请出门去。不过他也是个好热闹的,如今荣休故里,最怕寂寞,还能被围着转、被用得上,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儿。”
提起今年的秋闱,李妍忽然想到了两个人。一个就是她穿进的这本书里的男主角韩跃,另外一个,则是曾与她有几分浅薄的缘分的徐青书。
书里,韩跃在今年是考中了举人的。不仅考中了,而且是一举夺得了魁首。再之后,春闱、殿试,他也是风光无限,自此走上了他仕途的康庄大道。
但在那本书中的设定是,女主角李娇娇有旺夫命,男主所得这一切,皆是靠娶了旺夫的娇妻所得。
而如今,她穿进了那本书里,改变了一些事情……就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韩跃的事业线还能不能继续按着书中的发展了。
按理来说,那韩跃往后可是顶级大佬,她又算是与他结了仇怨,该是害怕他会给自己穿小鞋的。可不知为何,本能的,她心中竟没有这样的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