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妹子在兄嫂面前拒绝了他后,他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所以如今,来江宁府赶考时,他便也把懋哥儿带在了身边。
往后,不论再不再娶,儿子既然生了,就必须得自己亲力亲为的照顾。
同时心里也遗憾,若是能早些明白这些道理,或许他同李氏的情分又不一样了。
当时都以为她夫君死了,只要她婆母愿意,她是可以改嫁的。而若那时候她改了嫁,即便后来她夫君回来了,也不能再叫她回了薛家去。
而如今,一切都已来不及。
徐青书心中百般悔恨懊恼,每每想起,便恨自己的懦弱和不作为。
他知道他同李氏再不可能,所以,之后也就没再去找过。
可或许他同她确实是有几分缘分的,他才来江宁府不过几日,便就于茫茫人海之中遇上了她。
懋哥儿才四岁,比月姐儿还要小。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他看不懂,只知面前这个貌美姨母待他极好,所以,便可爱一笑,甜甜喊了她一声:“姨母安好。”
“懋哥儿真乖。”李妍本也没太好徐家兄嫂的事儿放心上,既早翻了篇儿,总得继续往前看。何况,懋哥儿没有任何错。
“嗯,懋哥儿真乖。”李妍微弯腰,抬手轻轻抚摸了懋哥儿小脑袋。
懋哥儿有些害羞,往父亲怀中一躲。然后又撇过脸来,偷看李妍。见李妍还在看他,他则把小脸又往父亲怀中埋去。
多可爱的孩子啊……李妍心中感慨。
和李妍互动完了,懋哥儿似是这才看到一旁旭哥儿。他同旭哥儿曾玩过几回,很喜欢这个大哥哥,所以这会儿也极热情唤他:“阿旭哥哥。”
旭哥儿比同龄人稳重,如今九岁,却有十一二岁男童的心智。
面对懋哥儿这个可爱的小弟弟,他也很怜爱的伸手去轻轻捏了下他小脸蛋。
懋哥儿很喜欢旭哥儿,便圆睁着双大眼睛问:“阿旭哥哥,我可以去找你玩吗?”他用稚嫩的声音说,“我现在跟着爹爹搬家到江宁府来了,我们又住得近了,我想去找阿旭哥哥玩。”
旭哥儿是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的,他知道婶娘之前与眼前这位徐公子议过亲。
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儿,婶娘便放弃了徐公子。
再后来,叔父就回来了……婶娘与徐公子间再不可能。
其实有叔父在,婶娘与徐公子间不可能再有什么。与其躲躲闪闪的,好像二人从前怎样了般,倒是不如大大方方来往。
这般念头在旭哥儿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的,旭哥儿便应道:“当然好啊。”然后,他如实把自己如今所居之处的地址告诉了懋哥儿,“你记得来找我玩儿。”与其说是告诉懋哥儿,不如说是说给徐公子听的。
李妍心中想法与旭哥儿一般,本来她与徐青书就没什么,没必要遮遮掩掩。
打完了招呼,李妍觉得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就让旭哥儿月姐儿同徐青书告辞。
等告完辞后,李妍便领着兄妹二人出了书肆。
书肆里,徐青书仍回头看着。直到那抹俏丽的身影渐渐远去、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视野,他才收回视线来。
懋哥儿什么都不懂,只问父亲:“李姨母什么时候再带阿旭哥哥到我们家去玩儿?”
徐青书知道,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薛屹今儿因出公务,恰到了这条街。然后好巧不巧的,恰好就瞧见了妻子同那位徐秀才于书肆相遇的那一幕。
隔得远,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得清楚,妻子说话时眉眼含笑。
而那样的笑,略微有些刺痛他的眼睛。
愣在原处有一会儿功夫,直到妻子同那位徐秀才道了别,已经走出书肆挺远后,薛屹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而似是这时候,突然才想起来,曾经他还未认回家中来时,妻子曾与这位徐秀才议过亲。
只那恍惚之间,薛屹忽然觉得一阵危机感袭涌心头。
待他察觉到反应不对时,便轻轻蹙了下眉头。
经过这些日子来的相处,不可否认,这一世的李氏是个极好的女子。好到,哪怕他心中奇怪为何两世的李氏性情、容貌全然不同,他也不会因为那些疑虑而对李氏有过多的警惕和揣测。
她的好是真真切切着摆在眼前的,而梦中的一切不过是个虚影。
所以,他心中的天枰,自然慢慢的就朝着李氏倾斜而去。
.
旭哥儿是个聪慧之人,他既能看出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自然也会凭他自己的一己之力尽力从中周旋。
比如说,书肆偶遇徐公子一事,他觉得还是趁早让叔父知道的好。所以,晚饭之后,寻着机会了,旭哥儿便状似闲聊似的说起:“今儿婶娘领我和妹妹去书肆买书了。”他并未直接提起徐青书,而是打算娓娓道来。
薛屹知道了这事儿,所以乍一听得侄儿提起这个,手上动作便微停滞住。
但也只是一瞬功夫,很快,薛屹便又恢复了动作。他在和侄儿对弈,学堂里有围棋课,旭哥儿对此颇有兴致,寻常无事时总会练习。
薛屹没怎么学过,但营中几年的经历,他略懂兵法之道。懂行军打仗之道,懂双方博弈,自然就知道这棋该怎么下了。
如今与侄儿对弈起来,他倒还能当个师傅。
“嗯,那都买了什么书?”薛屹闲聊似的问。
买什么书不是重点,旭哥儿只是一带而过,然后就说:“今年是大考之年,那些秀才公们在街上随处可见。都说江宁府热闹,今年比往年更是热闹。”然后才适时提起,“对了,我们今儿在书肆买书时,还遇得了个老乡。”
话说到这儿,薛屹便明白侄儿的路数了,于是又落下一子后,笑着配合问:“哪个老乡?”
旭哥儿这才说:“徐秀才。”他心中略有紧张,但却强装着镇定的模样,“之前叔父还未回家时,他曾帮过我,是他向翁老先生举荐了我,我这才念上晓春学堂的。之后……祖母瞧他不错,便有心撮合他和婶娘。婶娘是不太情愿的,但祖母当时以为叔父回不来了,也是为婶娘好。只是……这徐公子的兄嫂并不好相与,后来便闹得有些不欢而散了。”
旭哥儿是觉得这事儿得与叔父说,他有知情权。
但也确实,婶娘与那徐秀才,并无什么。
第77章
其实薛屹觉得这件事倒也无需向他多解释, 毕竟李氏是母亲在他已经参军时娶的,之前二人从未见过面。之后,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又传了回来, 她合该有改嫁另嫁的选择。
但眼下, 见侄儿这般认真解释这件事,薛屹心中也明白,一年的相处下来,那李氏在侄儿心中的地位已经很高了。
若说毫无芥蒂, 也不是, 毕竟今日白日瞧见书肆那一幕时, 他内心也不是全然毫无波动的。但理智上, 薛屹是觉得侄儿此番解释是多余的。
不过, 既已谈起, 薛屹便道:“既于你有恩,如今又同在江宁府上, 改日他若得空, 得请到家里来好好招待。”
旭哥儿忙说:“如此甚好。”
薛屹抬眸,视线轻轻扫了过去。旭哥儿再稳重也还是个孩子,这会儿面对叔父这样的眼神, 他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脑袋。
心中自也知道, 自己的一番小心思, 必然已是被叔父看在了眼中的。
既已被看出, 旭哥儿索性说:“婶娘是很好的人, 反正我这辈子只认她给我做婶娘。”
薛屹收回视线, 又落下一子。他执白子,手里拿着几个,这会儿于掌心和指腹中反复摩挲着。
他目光盯着棋盘, 见对方侄儿又落了一子后,他早瞅准了地方,于是略微倾腰过去,将白子落下。
如此一来,堵住了旭哥儿的路,旭哥儿总算不说话了,只把全部心思都用在棋盘上。
薛屹坐姿慵懒闲适,见侄儿只一心应付起眼前棋局、不再多话后,薛屹这才说:“你婶娘的确是极好的女子,所以,只要她愿意,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换了她去娶别人为妻。”但若她不愿意,他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旭哥儿这会儿只应付起棋局来,倒是不再接叔父的话。
薛屹见状,也就没再多说话扰他分神。
.
陪侄儿下完棋后,薛屹踏着晚风回了秋香院。
秋香院里,李妍正手握着册书倚在窗下的榻上静心看书。
窗户开着,屋内昏黄的光透过半开的窗漏到外面。走在院子中的薛屹往那儿看去一眼后收回目光,之后,似又忍不住般,再抬眼望了去。
李妍看书入神,薛屹又步子刻意放得轻,所以,当薛屹那高大身影出现在李妍面前,遮住那一半的光时,李妍才知道他人已经回来了。
李妍如今就当他是个同床而睡的室友,倒也不会尴尬。瞧见他人回来了,李妍便搁了书在一旁,主动找话说:“和旭哥儿下完棋了?”吃完晚饭后,旭哥儿主动邀他去下棋,所以她知道这事儿。
“嗯。”薛屹应一声后,便撩袍弯腰挨在李妍一旁坐了下来。
窗下的榻上,中间摆着张矮几,矮几两边都有位置可坐。李妍坐在其中一头,薛屹也挨坐在了她这一边。虽然并未紧挨着,但这样坐下来,其实这一边的空间就不大了。
李妍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坐在了自己这一边,分明他坐另外一头是最合适的。
男人高大的身子就近在眼前,属于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若有似无的钻入鼻尖,李妍瞬间觉得心如小鹿乱撞。
她不是爱情小白,不会单纯到觉得男人此番动作乃是无意之举。
一个男人若真对一个女人没意思,他是不可能主动这般靠近过来的。
李妍瞬间屏住呼吸,一时间,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若他不提,李妍必也不会提。所以此刻,也只装着并未在意到的样子,轻描淡写着问:“旭哥儿棋下得如何?”
“还行。”薛屹也淡声回答,“比我下得好。”他谦虚着。
李妍知道他说的定是谦虚的话,不是真话,所以笑道:“将军这般自贬,怕是夸张了吧?旭哥儿虽聪慧,但也还是个孩子,而且正经念书才一年。将军是历经沙场的猛将,也曾读过书的。所谓棋术,不过就是双方博弈之术。旭哥儿并未有实战经验,只纸上谈兵之技,又怎能比得上将军的几年行军经验呢?”大敌当前,那可是实打实的对弈,很考验大局观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的。
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将士,又岂是一个九岁男童能比的?
李妍只是笑着诉说自己的见解,却不知,她此番一席话,又引得了薛屹对她的刮目相看。
“你懂对弈之术?”薛屹黑眸定在人脸上,分毫未挪,似是怕自己但凡眨个眼,也会错过了女人脸上的细微表情般。
很显然,她方才的一番侃侃而谈,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李氏这个人,她容貌变了、性情变了,甚至,她会做生意、会赚钱,这些还都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但她方才一番见解,若是没读过几年书,没见识过一些事儿,她是说不出来的。
那一世,他也同李氏有过交道。哪怕只是短暂的接触,他也能看得出来,她并非是个学识渊博且有独特见解的女子。
她不过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妇。
“你是谁?”他忽然问。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李妍吓得七魂去了六魄。
但却强作镇定:“什么?”
他看着自己,她就睁圆眼睛惊讶的与他对视。二人离得很近,她这样看着,都快看成斗鸡眼了。不过,为显自己不心虚,她毫不示弱。
从薛屹的视觉来看,这个女人此刻的形象,不免有些傻。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觉得好笑,然后笑了出来。
见他笑了,李妍心中悬着的那口气立刻松了下去。
但又不甘心,半恼半不恼问:“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