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安静着听那韩跃继续说:“当年夫人虽年幼,却承了令堂容貌,并非丑陋之人。之后,令堂病逝,令尊再娶岳氏为妻,夫人的境况就不一样了。”
韩跃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灼灼望着李妍,他在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夫人年幼时,也是玉雪聪慧的,怎会短短一两年功夫,就变成外人口中所传的那样?再之后的日子,想不必我多言,夫人自己心中也有数。”
闻得此言,李妍只是笑:“母亲突然病逝,我骤失亲人,一时难以接受,自然自暴自弃。但后来,我成了亲,我婆母和一双侄儿待我极好,我又重拾了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的信心,自然神态容貌又不一样。韩公所言这些,我并不相信的。我承认,我同继姐素来不和,但再怎么不合,我也不会胡编乱造那种谣言污蔑她。如今,我寻得了如意郎君,便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其它的什么恩啊怨的,我一概不想管。”说这些的时候,她是认真望向薛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深情,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薛屹看在眼中,心头莫名一紧,自然帮妻子说话:“你们夫妻间的事,我们不掺和。”薛屹是在战场上杀过敌的,之后,又于官场浸淫了一些时日,多少懂得看人心。
韩跃此来目的,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们夫妻间生了嫌隙,或许他想斩断这份夫妻之缘了。但因身份所累,且又寻不到对方错处,故便想借妻子之手。
韩跃自然也是聪明之人,薛屹只这一句话,他便也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些盘算已经赤.裸裸曝光在了人家面前。
但他也不气馁,只又继续说:“夫人,你宽宏大量,不计较别人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但是,有些人当过凤凰之后,却不愿再回头去做麻雀。你心里放下了过去,但却有人没有放下现在。”然后,他把妻子心中对李妍这个继妹的恨,丝毫无保留的全部告诉了李妍。
言罢便站起身,又继续说:“我也不是无情之人,并非有了功名,就忘了糟糠之妻的好。只是,佳人再非佳人,容貌倒是其次,她是连心性也彻底大变。我曾看中她温柔贤惠且心地善良,可如今,她变得面目可憎,心也不善了,她已不再是我曾想娶的妻。我知我这么做,将军与夫人或许瞧不上,但若这件事搁你们二人身上,你们未必会有包容之心。”
说完这些后,韩跃直接抱手:“今日所言颇多,也有诸多打扰,实在抱歉。”
见他坦荡,且又说了这些肺腑之言,薛屹心中对他倒也颇有三分钦佩。
在韩跃说告辞后,薛屹秉着待客的礼数,也站起身:“我送你。”
送至门前后,韩跃又再郑重与薛屹道别,他说:“将军是耿正之人,令夫人也是心善之人。就算你我毫无交情,我也会提醒一句——小人难防。多话不说,告辞。”韩跃又再抱手后,这才转身而去。
而薛屹则立在台阶之上,沉默望着他人走远。
如今盛夏已过,天又一日日短起来。这会儿功夫,日已西沉,天幕呈蟹青,天已然暗沉下来了。
驻足望了会儿,心中也想了些事儿。当那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后,薛屹则立刻转身,往妻子那儿去。
其实薛屹心中也有诸多疑惑,比如说,梦里的那一世,他回家之后见到的李氏,与身边的全然不同。
但他想过,不管真实情况为何,他都会信任身边的妻子。
只要是由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他毫无条件的选择相信。
但彼此间,必须要坦诚相待一次了。
所以回去后,薛屹找去了妻子那儿。
方才因为韩跃的突然造访,又说了那些事儿,弄得李妍也早没了吃饭的心情。所以,便差幸儿去老夫人那儿说了一声,说她晚上不过去吃饭了。
回了房间后,她便懒洋洋窝在屋子内。心中跟过电影般,也想着许多事儿。
她猜度着,或许没一会儿,薛屹该找过来了。
果然,她这个想法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见窗外院子里出现了那道高大的男人身影。
其实李妍也想过,既然夫妻两个是奔着好好过日子去的,那么彼此间很多事情应该坦诚相待。再说,那件事上,她也并无什么过错。
说了又怎样呢?
若他不接受,那说明他们彼此间没有缘分。
第89章
所以, 在薛屹才将跨进门来时,李妍就已经从软榻上爬了起来,在等着她了。
见她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 似在严阵以待, 薛屹便坦诚道:“我们好好聊聊。”但他不是受了挑拨来质问她的,他又说,“妍娘,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只要是从你口里说出来的话, 我就信。”
他嘴上这么说, 心里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不拘真假, 只要是她亲口说出来的话, 她就信。而且今日说过之后, 以后都不会再提此事。
李妍道:“你先坐。”她很郑重。
等薛屹于矮榻上落座后, 李妍捡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然后郑重说起:“若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李妍, 而是来自于异世的一个亡魂, 你会信吗?”说这些的时候,李妍目不转睛的一直盯着薛屹看,生怕会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薛屹似乎连犹豫思考一下都没有, 直接也以严肃且郑重的神色回过来, 并坚定道:“我相信。”
他这般反应, 倒是令李妍十分意外。
她想过, 就算薛屹信任她, 但事关这种事情, 他总得有个反应的。
古人是最忌讳怪力乱神之说的。
“为什么?”李妍说,“还真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
然后,她就听到薛屹说出了和她遭遇一样的荒唐事儿。
当得知, 他是见过这个世界真正的李妍的,且是拥有了前世的记忆的……李妍惊得双眼圆瞪,好半晌之后,才说出话来:“你……你是重生之人?”
“重生?”薛屹微蹙眉,他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
李妍就说:“也就是说,你有两世的记忆。”
薛屹点头:“那确实。”
这样一来,夫妻二人倒算是同类人了。
因为同样都遇到了这百年难见的荒唐事儿,所以,才会互相信任。
之后,李妍便细细追问薛屹有关前世那个李妍的情况。薛屹也都不厌其烦的,认真着一一细说与了妻子听。
李妍听后便知,他说的都是真的。
而他所言,正是那本书里写的。
书里的李妍,最后就是他口中的下场。
“我前些日子还梦到过她。”难得抓到了一个能和自己聊聊这些事儿的人,李妍十分珍惜,便也与她倾诉着内心的想法,“她是投胎转世去了,她没带着遗憾离开。她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进了我的梦,并告诉我她是彻底放下了后才走的,是对这个世界再无遗憾、执念,也无怨怼和留恋,这才转世去了。”
提起书里的李妍,李妍难免会生出几分同情心来。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书里的李妍无疑是可怜的。
顺着妻子所说,薛屹不免也想到了所谓的前世的那个李氏。
她木讷、不擅言谈,为人十分古怪。她跟母亲和两个侄儿相处得都不好,但却能于细节处看出,其实她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最后,他功成名就,看在她也算照顾了自己母亲几年的份上,想给她一份荣华富贵,但她却拒绝了。
她宁可回到乡下自己祖母老宅去住,宁愿一个人孤独的过完此后余生,也不愿意跟他去京城,去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只光这一点便可知,她绝非邪恶之人。
夫妻二人经过今日这一番谈心后,心自然是更近一步。彼此之间,似乎再无任何秘密。
更甚至,因为有着同样遭遇的缘故,李妍还会把薛屹当成是这异世里唯一可以与她说些知心话的知己。
所以,今日这样的一番坦诚相对,不仅没有伤到本就不算深厚的感情,反倒是令那份感情更坚固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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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跃原是想伙同薛屹夫妻一起对付李娇娇的,倒不是要如何陷害于她。如今这种情况下,他只想与之和离,立刻撇清楚关系。
甚至,只要她愿意和离,哪怕多费些金银钱财,他也很是愿意。
但哪知,他已经那样激将的情况下,那李二娘仍是不为所动……这就令他十分为难了。
虽然秋闱在即,他此刻就该一心扑在书本上,不该为别的事所动摇。但他心里也深刻知道,眼下当务之急,处理了李氏,要比考试更重要一些。
秋闱今年不入场,大可以三年之后再入。而若不即刻结束掉与李氏的这门婚约,往后缠上他的麻烦事会很多。
之前只是觉得她那母亲行为怪诞,但看在她的情面,和他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他并不太计较。
可如今,李氏与其母行径如出一辙。更甚至,是有过之无不及……韩跃自然心中害怕。
再加上,如今也算弄明白了一些事,知道她们母女二人这些年来是偷了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他就更不敢再继续留着李氏在自己身边了。
但韩跃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得缓而行之,伺机行动。
有时候越急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反而越不理智,反而会越坏事。
所以,他逼迫自己冷静。
并且,他也书信一封送往了华亭县,把妻子李氏的情况悉数说与了岳母知晓,并让岳母前来照顾。
很快,岳母岳氏便赶来了江宁府。
而韩跃也正好趁着这个借口搬了出去,只把这临时赁来的房子完全留给她们母女主仆住。
屋里没有外人时,岳氏立刻紧张的一把抓握住女儿手,吃惊道:“娇娇,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女儿的脸,怎么变成了这样?
李娇娇也很痛苦,她接受不了自己由“美人”变成“丑女”的事实,哪怕在母亲面前,她也不愿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一直用手捂着。
“我不知道,娘别问我了。”
岳氏哪里还有平时半分的嚣张劲儿,这会儿,早吓得丢了魂魄,只颤颤的转头看向一旁翠娥。
翠娥也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这些日子,翠娥没少受李娇娇的折腾。
李娇娇完全接受不了现在的自己,她都不敢再出门了。而在家里,她无处可发泄,便只能把许多气撒在婢女翠娥身上。
翠娥苦不堪言,可却没有法子。
“不可能一点事儿没遇到大娘就变成这样了,你再想想看。”好在岳氏还算留些理智在,又特意提醒,“有没有遇到过二娘?”
翠娥道:“奴婢想起来了,有遇到过二娘,且也正是因为那日遇到了二娘,小姐才变成这样的。”
“这就对了。”岳氏喃喃。
“娘,那我们该怎么办?女儿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女儿该怎么办。”母亲行以巫术,把原本属于李妍的福根都转嫁到了她身上。所以,这些年来,她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而且,李妍越不好,她的日子就越好。
李娇娇心里其实一直知道,但既然母亲选择不告诉她,她也就装作不知。并且,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这一切。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被反噬了呢?
人在风光时,是想不到这些后果的。
可如今,被反噬之后,李娇娇自然也责怪起母亲,觉得她当年不该与那巫婆为伍,做出这些事来。
女儿没了福根,且她如今这副尊容,女婿自然也看不上了。她心里也很气呢。
可这个时候她却还反过来指责自己,岳氏也十分生气。
“还不是你不争气!你已经得到了这样好的生活了,你怎么就守不住呢?你如果争气,生个儿子出来,你这韩三奶奶的位置也坐得稳。娘挖心挖肺的为你铺路,你倒好,还反过来说我。”岳氏也并非是良善之人,如今母女互咬的时刻,她自然分毫不让。
当初,机缘巧合之下得遇一巫婆,凭她给的法子这样做也是为自己前程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