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会有很多阶段:幼儿期懵懂无知,到处闯祸;青春期自以为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一知半解;成年之后,知识储备终于上来了,却也多了与年龄相匹配的自大与轻率。总要跌跌绊绊,摔很多很多的跟头,才会知道,曾经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一件事,放在生命的长河里一看,根本不值一提。
她没有边界感怎么了?她是故意的吗?
不是。
山区是什么条件?养父母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指望能他们引导她怎么做人,怎么跟异性相处吗?
那跟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呢?
任何事情,脱离了具体情况,直接打上别人如何如何不好的标签,就是一种霸权,一种定义的霸权。
而他,凭什么定义她?凭她跟他一起出过差,凭他跟她是同事吗?
不,他没有资格。
真正有资格评判她的人,根本不忍心评判她,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一定是她的真爱,不会错的。
想通这一点,吴士嵘走过去,摸了摸乐乐,这大概是邱小满给他的,最好的陪伴了。
*
邱小满开完会,赶紧去了趟基地。
昨晚到站的时候天黑了,一早又被叫来开会,她还没有给那七只狗狗送上迟到的狗牌。
到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狗狗们在寒风中,依旧精神抖擞,按照指令做着各种挑战性的动作。
邱小满站在场边,耐心地等着。
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
忍不住想起今年开春的时候,有个人死乞白赖地给她送围巾,送手套,送提包。
都被她扔了。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成诞生于欺骗与利用,成长于算计与厮杀,刘家的每一个分支,屁股后面都有擦不干净的屎盆子。
他被教歪了,纯属必然。
那么自然,一开始的相遇就是让人不愉快的。
她记得她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对于他的冒犯,她曾经坚决说滚开。
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迟了,一切都迟了,不对等的关系,必定造成他心理上的扭曲。
他受伤,她给他提供衣食住行,他接近,他帮她照顾狗狗,这像什么?
这像供养者与被供养者。
经济上,她是供养者。
精神上,他才是供养者。
是的,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是她渴望陪伴,所以才冥冥之中又把他捡了回来。
然而,离不开人的陪伴,才是她长不大的核心所在。
这一刻,她看着头顶飘落的雪,决定搬出去,一个人住。
就搬去楼下吧,免得师父不高兴。
正胡思乱想,训练结束了。
她赶紧来了个沙场大点兵:“肉夹馍,臭拖鞋,铃铛,到处尿,爆米花,糯米糕,胶水,你们七个过来,我给你们准备了考核通过的礼物!”
七只新兵蛋子一听,哇哦,训导员居然没有忘记他们哎!
赶紧看了眼小闪电和芒果,争先恐后地往邱小满跟前挤。
她吹了声口哨:“排队,谁插队就没有!按分数从高到低,按顺序来。”
肉夹馍可得意了,昂首挺胸,走上前来,蹲着。
邱小满蹲在地上,伸出手:“恭喜恭喜,出差去了没顾上。”
肉夹馍激动得直哈热气:“哦,我跟训导员也有过命的交情咯!”
其他狗子一听,这还得了,还有我呢,我我我,我我我!
可是训导员发话了啊,不能插队,只得一个个急得百爪挠心的,在那里伸出爪子,挠前面的狗,催他快点儿。
这滑稽的一幕,把窦磊他们都看笑了。
等他们牵着狗凑够来一看,不得了,那些以前通过考核的狗狗又不乐意了,立马抗议起来:“还有我们呢!我们也想要过命的交情!”
邱小满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她问了一圈,才知道小闪电跟芒果给狗牌上升到了过命交情的高度。
那必须一视同仁了,每个都得有啊,必须有!
得到了她的承诺,狗狗们才跟着各自的训导员回犬舍去了。
邱小满回到平层,跟伏泽说了一声,伏泽二话不说,提着一袋子木块儿,继续做雕刻匠去了。
师父又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坐在沙发上,盯着伏泽的侧脸出神。
伏泽一回头,差点贴她脸上,他拉开距离往旁边坐了坐,好奇道:“想什么呢?”
“想我还有多少毛病。”邱小满已经习惯了每天反省自己,她要回到异界去,必须完善自身,要不然,她岂不是害了师父和师兄。
不能忍受孤独,就是一大心魔,要破除。
伏泽哪里知道她都想到这些了,好奇道:“有吗?没有啊,你挺好的啊。”
邱小满笑了,果然是这个回答吗?师兄不会以为他的演技很好吧?
算了,懒得拆穿他,她起身,去房间收拾东西:“师兄,我准备搬去楼下住。”
“理由。”伏泽并不意外,她最近老是想一出是一出,他也不想干涉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邱小满的理由很充分,她回到房间,拿出自己的背包晃了晃:“我暂时不需要你帮我准备这个。暂时。”
伏泽知道里头都有什么,他一直被她吐槽,说他像个老妈子,他没有否认过,只是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除非她说不要。
他移开视线,拔高了音调确认:“暂时?”
“对,暂时。也许我以后都不需要了,也许以后会一直需要。我需要时间想清楚。”邱小满把包放了回去,坐在沙发前,继续托着腮,看他。
伏泽没有说话,专注地雕刻着每一道弧度,力求完美。
刻完一个,他才抬头看了眼:“等你想清楚了,通知我一声。”
“嗯。”邱小满从兜里又掏出一管唇膏:“不好意思,昨天回来太晚了,没能给你过生日,只好又买了一只,不要嫌弃。”
伏泽无所谓地接过来,一看,嘿,这次是男士专用。
也好,放一起,凑一对儿了。
他笑着拿起第二块木板:“要不要学?你不是要一个人待着吗?雕这个可能打发时间了。”
“好啊。”邱小满拿起旁边的另一把刻刀,“教我。”
一学就学到了凌晨,还好第二天不上班。
早起她把东西搬去了楼下,又回了趟之前的住处,最后一次清理一下,确定没有任何东西遗留了,这才打了个电话给沈青淮,让他把这套房子卖了。
第二天她便带着菜花上班去了。
可怜的菜花,怕冷,她得弄个热水袋,把他放进保温袋里提着才行,到了基地,这家伙专挑暖气片钻,吓得基地的训导员一个个人仰马翻。
邱小满无奈:“他不咬人,真的!他是来帮忙训狗的,等会我把毒品绑在他身上,让狗子们找,这家伙躲的地方可刁钻了,狗子们能找到才是真的长本事了。”
鲁智强一脸后怕的看着暖气片:“真的?咬了人,找你拼命啊。”
邱小满哭笑不得:“你们要是害怕,那就去没有暖气的房间吧。”
那算了,那算了,还是暖气好。
就这么,鸡飞狗跳的搜毒训练开始了。
每天,邱小满都会带一块新的狗牌过来。
收到狗牌的狗子总是叫苦不迭:“啊,怎么这么丑啊。”
隔天会好一点:“哎,我的还行哎。”
再过几天,又好一点:“哇哦,我的可以打六十分了。”
等到最后一块交出去,最后一个收到的灰灰,给她打了一百分。
不为别的,主人就是灰灰心里最好的训导员!
除夕这晚,邱小满去厂房看过毛孩子们,回楼上给师父和师兄送了两碗饺子,自己回到八楼的四室两厅,给远在北美的二叔公打了个拜年电话,便拿起木块,继续雕刻。
雕什么呢?她看了眼盘在暖气片上的菜花,不厚道的雕了个蛇牌。
可惜菜花不喜欢,戴了一会儿就偷偷藏在了沙发垫子底下,呼呼大睡去了。
天空飘着雪,邱小满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着她孤独的身影,而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
准备睡的时候,电话响了。
沈青淮没等到她的拜年电话,只好给她打了过来。
“沈总,除夕快乐。”邱小满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沈青淮有点发懵,还以为她遇上事儿了,问道:“你不开心?有人惹你了?”
“没有,我很好。”邱小满不想解释什么,她确实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这一年,她经历了跟小伙伴们的失散和团聚,经历了跟芒果的合作争取到了工作,经历了一鸣惊人的破案立功,经历了被大领导赏识争夺,经历了……
还有了一段自然凋零的感情,似友情非友情的。
还跟沈青淮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解。
还有了一个财大气粗的爷爷,转给她大笔房产。
还跟师兄和师父一起过年。
还有了数不清的猫猫狗狗,点缀着生命里大大小小的惊喜。
除了陈百惠,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