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满不是第一次跟他一起出差了,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这让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这两个多月的反思,果然反思对了方向。
她以前,确实不太有边界感,模糊了普通友情和男女之情的界限。
反倒是吴士嵘,一直挺清醒的。
她有些感慨,便往窗户那儿挪了挪,这样就算吴士嵘后面睡着了,也有空间调整姿势。
至于她自己,自然是紧挨着窗户,头脑风暴,过案子去了。
这次支援的是黄土高原,对方点名只要了她和吴士嵘过去支援,所以没开警队的大巴。
至于她的两条狗,则办理了托运。
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带小闪电和芒果,想想还是算了,那边发生的是连环入室杀人案,带两个新手过去,万一适应不了高原环境,那就不好了。
最终她选的是明明和小德子,基地的两个老骨干,原因很简单,别的狗没来过高原。
为了赶时间,她连那七块狗牌都没来得及送出去,还在包里放着呢,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说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这真是一场别扭的远行,同事不跟她说话,自己出门太急也没带本书啊什么的,只得对着脑子里的系统界面,无聊地画圈圈。
正度秒如年,车子逐渐减速了,看来前面有停靠的站点,正好下去活动活动。
正准备起身,便听前面车厢爆发了一阵争吵,吴士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想要调解纠纷。
结果那狗急跳墙的男人忽然掏出一把刀,没等吴士嵘反应过来,便一刀扎了上去。
邱小满赶到的时候,吴士嵘正好倒在旁边旅客的怀里。
她赶紧托着他的头:“老吴,老吴你别怕,前面到站我让站警送你去医院,你挺住啊!”
可是怎么挺啊!那刀就扎在他的心口啊。她只能紧紧地摁着出血口,哪怕满手是血,也要期待奇迹的出现。
邱小满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同事的意外,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吴士嵘的脸上,他忽然就原谅她了。
原谅她搞不清朋友和恋人的界限,原谅她让他会错意,让他白白期待一场。
原谅她稀里糊涂,就跟别人搞得暧昧不清。
她懂什么呢?过完年她才十九岁,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应该在学校读书的,不是吗?
他伸手想要帮她擦去眼泪,手却不听使唤,耳边是嘈杂的尖叫声和乘警的警告声,好在一声枪响,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刺耳的耳鸣声占据了全部的意识,吴士嵘就这么昏死过去。
乘警击毙了持刀的男人,被他挟持的乘务员赶紧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哭着对乘警说:“这孩子不对劲,从他上车一直昏睡,我怀疑他是人贩子,找他问孩子的出生证明,他拿不出来就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说话间,她看到了倒在邱小满怀里的吴士嵘,两人还穿着制服,她吓得脸色煞白,抓住乘警的裤腿,喊道:“这个警察同志是来帮我的,快救他,救救他!”
乘警赶紧走过来,邱小满掏出身上的证件,至于吴士嵘的,她不敢碰,只能红着眼睛抬头:“他是我同事,是北都的刑侦专家,快点就近停靠,救人!他不能死,死了温局长那里不好交代!”
乘警吓了一跳,谁想到啊,很平常的一趟车,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故发生,好在前面就是站点了,赶紧通知乘务长,联系列车长,停车救人。
可惜停靠的是个小县城,血库不够,只能发动医护人员献血,邱小满也去验了血。
当她听到两人都是A型的时候,很是松了口气,赶紧毛遂自荐:“抽我的!”
最终从医护人员那里抽了2000CC,从邱小满这里抽了400CC,还是不够,邱小满只能硬着头皮,又献了200CC。
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虚浮了,耳鸣,持续的、尖锐的、刺耳的耳鸣。
她痛苦地靠在墙上,心想,老吴,姐们儿为了救你也是拼了命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姐们儿跟你没完!
也许是她的祈祷奏效了,也许是那2600CC的热血管用了。
凌晨一点,吴士嵘在重症监护室里醒了。
扭头一看,邱小满就守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搞不好是……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动,便惊醒了邱小满,她赶紧呼叫医护人员,一阵手忙脚乱,宣告脱离生命危险。
邱小满摇摇晃晃地起来:“下次,别冲那么前!”说完,便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她找了个护士的休息间,倒下就睡。
那护士挂了水进来,看到她的制服,再看看她苍白的脸色,赶紧冲了杯红糖水,把她叫醒了,喂她喝了。
邱小满慢慢缓过劲儿来了,她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小护士,挤出一个微笑:“谢谢啊。”
“没事,你还好吧?我这里有两个煮鸡蛋,也给你。”小护士值夜班容易饿,总是藏点吃的在身上,等护士长不在的时候就偷偷吃一点。
今晚,她决定饿一饿自己。
邱小满确实有点撑不住了,但她只要了一个蛋,她看了眼小护士的胸牌,陈美娟,很好听的名字,她由衷的笑了:“谢谢啊,小陈护士。”
小护士脸颊一红:“应该的,我听说你们的事情了,多亏了你们,那孩子才被救下来了,儿科给他做了检查,确定他被喂食了大量的镇定剂,是人贩子拐来的,现在乘警已经在联系沿途站点的站警了,想必很快就可以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了。”
“那可太好了。”这种消息足够鼓舞人心,邱小满敲蛋的时候,都有力气多了。
吃完,喝完,她还是厚着脸皮赖在人家这里:“我再盹半个小时,时间到了你喊我行吗?”
“行啊,你睡吧。”陈美娟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给她盖上,去了隔壁医生的值班室,蹭蹭暖气。
两人议论起来。
“被捅的居然是个刑警吗?”
“是啊,还配了枪,可能是太着急了,没想到有人忽然掏刀子。”
“太莽撞了,那个女警说得对,他冲得太快了。以后咱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事,切记要悠着点来,不能激怒嫌疑人,要不然只会酿成惨剧啊。”
“是啊,还好他们是快到站的时候出的事,要是在半路,那个刑警肯定没了。”
“也多亏了咱同事心好,有好几个都献了400CC呢,出来的时候头重脚轻的。”
“没办法,A型血不够啊,O型的又没有。哎。”
“那个女警献了600CC,不要命了。”
“还说呢,我给她抽的时候手都抖了。她还让我抽800CC,我说什么也不肯,她才出去了。”
“同事之间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可以了。”
“大概跟部队的战友情一样吧?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是啊,你在我这吧,我去查房。”
“我跟你一起。”
中年女医生就这么跟年轻的女护士一起,一间一间的查房去了,后来查完了,邱小满还没醒,两人也没忍心吵醒她,干脆挤一起,凑合了一晚上。
邱小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鸠占鹊巢了一整晚,挺不好意思的,找到小护士想道歉,没想到陈美娟已经回去了,过来换班的是个年纪大一点的,还带了一笼包子给她:“小陈让我给你的,吃吧,别客气。”
邱小满在这一刻由衷的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人民公安的努力才有意义,试想,如果这世上全是作奸犯科的人,还忙活什么劲儿啊,干脆一起毁灭得了。
她笑着接过包子,趁着护士不在的时候,塞了五百块钱在她办公桌抽屉里,留了张纸条,谢谢小陈护士。
她去病房看了看吴士嵘,刚坐下,邹队的电话过来了,得知吴士嵘九死一生,吓得他一整晚没睡好,现在听说人挺过来了,可算是松了口气。
问道:“几天能出院啊?”
“一个礼拜左右吧。短时间内是别指望他做什么了,还得去高原,光是缺氧就能要了他的命。”邱小满不看好这趟旅行。
邹队想了想,道:“那你先去吧,到了地方直接打当地110接你,晚点我带个人去跟你汇合。”
“好。”
“对了,医药费你先垫付一下,落款就写北都公安局,我已经跟温局长说明情况了,回来给你报销。”
“好。”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知道啦。”邱小满哭笑不得,挂了电话。
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她不打算告诉别人,就这么上路了。
吴士嵘被留在小县城,住满七天,做了检查,确定可以乘车了,这才被他弟弟接回去了。
路上吴士峰一个劲地嘀咕:“你也不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你冲什么冲啊,吓死人了。爸妈哭了好几天呢。”
吴士嵘只能苦笑:“我哪想到。”
“爸妈说了,等你这次好了,就给你相亲,早点结婚生子,万一你哪天真的没了,也不至于绝后。”
“这说的什么话,我没了不还有你吗?”
“对啊,绝的是你的后啊,又不是我的。我又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出差。”
“我不相亲。”
“你说了不算,爸妈已经看了好几个了,正好过年之前带你回老家见面。”
“我不会去的。”
“你拗不过他们的,认命吧。”
“那也不去。”
“心里有人了?”
“没有。”有也不能说,自己这闯祸的性格,哪里好意思开口。
吴士峰无奈:“那没辙了,你又没有心上人,又不肯相亲,你就等着爸妈天天当唐僧找你念经吧。”
“念吧,我不是孙猴子。”吴士嵘两眼一闭,装睡。
等他回到刑技楼,才知道邱小满在他前面一天就回来了。
任务圆满完成,不但把凶手抓到了,还顺带把半路那个人贩子的关系网给揪出来了。
这会儿正在办公室参加打拐办的专项会议呢。
吴士嵘扶着楼梯,慢吞吞地上了楼,路过会议室门口,正好听见邱小满慷慨激昂的会议陈词,忍不住摁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噗通噗通跳着的,是一颗浴火重生的心脏。
她的那些性格缺陷,在他眼里成了一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可惜,他的哑铃到现在还是没能再换一个尺寸,这么瘦弱,怕是保护不了什么人了。
他慢吞吞地从走廊上走过去,上楼,进了办公室,看到乐乐在窗口歪着脑袋看他,那一瞬间,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