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将豆儿从身上薅下来,走到岳峙渊身边,小声地道歉:“实在对不住,累都尉久候了。”
岳峙渊只摇了摇头:“无妨。”
乐瑶怕耽搁了他的正事,又见他未佩戴鱼袋便更加放轻了声音,不让旁人听见:“都尉若有军务在身,尽可自便。我现下已无碍,腿脚便利,稍后还需去寻苦水堡的卢监丞,不敢再劳烦都尉相陪。”
岳峙渊撇开眼:“军务昨日便已料理得当,营中还有华骏处置,不忙。此去官仓路虽不远,但雪厚天寒,你刚好些,我护送一程罢。”
乐瑶便只好应了:“多谢都尉了。”
豆儿溜过来,不客气地站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脑瓜,左看看右看看。她方才没听见,但远远瞧着,怎么乐医娘与她自家的郎君说话这么生疏呢?阿婆阿翁这么老了都还爱拉小手呢!
他们不是一块儿睡觉觉的么?
乐瑶若是知晓豆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在想什么,只怕能以头抢地,但她并不知晓,几人便寻常地出了药铺,一同往官仓行去。
街巷覆着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踩上去已不是咯吱作响,而是噗噗地戳雪洞的声音。
叫冷风一吹,乐瑶即便已裹成了兔狲,却依旧能感受到外头的寒意彻骨,将豆儿的小手也拢得更紧些。
路上,夷洲还对乐瑶道:“乐娘子,还有一事,师父特命某转告。”
夷洲看着三十出头,是个端正的国字脸,说起话来一派正气。
“大斗堡那边,有意寻一块风水宝地,专设一处’大圣庙‘。”
乐瑶一听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夷洲接着道:“说是庙宇,其实便是疫人坊,若不如此宣称,大斗堡的百姓是必定不去的,届时或会泥塑玄奘法师与……齐天大圣的佛像。”
说到此处,夷洲嘴角也微微抽动。
“此外,还要加上您与孙护法二位,才算装得像些。您放心,生人不入祀嘛,大斗堡的苗参军说了,会另外给您和孙大夫取个法号,雕像自然也是神化的,这样便无人知晓是你们了。”
夷洲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说一句便略吸一口气,好容易才将话说到最后:
“顺带,苗参军还想将齐天大圣护持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故事,编成傩戏杂剧,逢年节便演上一演,以安民心,传扬……呃,传扬善医之功,也盼望能借此教化这些蛮荒百姓。 ”
乐瑶哭笑不得:“……能帮上大斗堡就好。”
她刚刚一时竟然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她和孙砦就算了,反正他们俩都是无名之辈,就是……不知长安的玄奘法师若是听闻了这《人民的大圣》的剧目,知道他远千里之外的边陲戍堡竟还有个庙供奉,还多了个叫齐天大圣的徒弟,真不知会是什么神情啊!
“除了此事,尚有另一件要紧的。”把大圣的事儿说了,夷洲总算能说些正经事了,松口气,正色道,“此番疫病蔓延甚急,情势非同小可。几个戍堡连同甘州军药院,欲联名上表朝廷,详陈疫情及应对诸事。我师父的意思,是想将乐娘子此番奔走救治的功绩,也一并写入表文之中。不知……乐娘子可愿?”
乐瑶笑道:“上官博士总是不忘为我等微末之人张目扬名,如我的伯乐一般,我唯有感激,岂有不愿之理?还请转告博士,乐瑶拜谢了。”
夷洲憨厚地笑了。
唯独岳峙渊,目光静默地从夷洲面上掠过。
乐娘子心思单纯,对官场上曲折隐晦处的猫腻所知尚浅,只当上官博士此举全然出于善心。实则是此番疫病声势过剧,更牵涉吐蕃细作、巫蛊谣言诸事,仅大斗堡一处,折损的军民便已不少。
这联名上表,多半是请罪之章,而非请功之表。
至于为何要专门将乐瑶写进表中,不过是因乐娘子是这一场祸事中难得一桩可书的功绩,如此呈报长安,不容易被责骂罢了。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上官琥虽有小心思,有时也太过畏首畏尾,但他素日救治病患还算用心,不乏是一个良医,且此事于乐娘子将来脱籍平反,也算有益。
两厢便宜。
岳峙渊便没有吭气。
豆儿根本不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她能自己和自己说话,这一路让乐瑶牵着,夹在乐瑶与岳峙渊之间,小嘴便没停过,嘀嘀咕咕,时而还能与道旁被埋得只剩个脑袋的拴马石同情地说两句。
但因她长得太矮了,经常被积雪拌得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扑,回回都是岳峙渊眼疾手快抓住后领子给她提溜回来。
岳峙渊身量极高,被他拿手一拽,豆儿直接腾空了。
四条短手短腿在空中扑腾,这孩子也不怕,还咯咯笑,但放下来没两步又绊了。见乐瑶也被她吓得走两步便要喊一声当心,岳峙渊实在看不下去,就拎着这孩子的后领,干脆提溜在自己的胳膊上坐着。
豆儿骤然登高,先是惊喜得呀了一声,之后紧紧抱住岳峙渊的胳膊,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哇哇哇地惊叹不绝。
“好高啊!好高啊!哇!我仿佛要摸到云似的!”豆儿高兴得屁股扭来扭去,还和旁边忍笑的乐瑶说,“乐医娘,我第一次看到别人的头顶呢,以前我老看阿翁的屁股,我就一边走,一边数他裤子上有几个补丁,前年还是三个,今年变成五个啦!一年比一年多!”
乐瑶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笑完又忍不住抬手揉揉这孩子的大脑门,心里微酸:这傻孩子,这衣裳上的补丁一年比一年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汉:“……”
他被豆儿说得,下意识捂住屁股,老脸都窘得发烫。
这混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老汉尴尬之余,还偷瞄了一眼乐瑶,心下惴惴,生怕被乐瑶发现豆儿是个缺心眼,那都不用教一阵子,再走几步路就能被退回来!
乐瑶却很喜欢豆儿,揉揉她脑袋,又逗她玩,要挠她痒痒,她就在岳峙渊怀里像只胖蝉似的大笑蛄蛹,惹得乐瑶也笑。
连岳峙渊眉眼都温柔下来。
倒惹得前头带路的夷洲神情怪怪地往那儿瞥了好几眼。
怎么看起来像……像一家三口似的。
逗了一阵,乐瑶愈发觉着豆儿和她前世很像,她也是年纪太小,周围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所以总是自得其乐、自娱自乐的。
她小时候也挺爱自言自语的。
岳峙渊则静静地垂着眼看乐瑶逗孩子玩,她的侧脸在雪地反照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背脊也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起初他和乐瑶中间还有豆儿隔着,并不算太近。
自他将那孩子抱到臂上,乐瑶便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近到他稍一偏头,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冬雪的细小晶莹。
她怕豆儿玩闹太过栽下去,不时就会抬起手虚拢着,那纤细的指尖便也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腕与手背,痒痒的。
风送来了她身上草药的味道。
又一次被触碰,他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乐瑶并未察觉岳峙渊此刻心绪有异,在她印象里,他似乎一向如此,先前只与乐瑶去看不冻河,仅有她们二人,他偶尔还会主动说上几句话;一旦置身人多之处,便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当然,以他的身份会出现在这里,本已很奇怪。
老汉和豆儿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他不仅没有佩鱼袋,也没有穿武官甲胄,里面那层便于行动的皮质软甲被半臂常服遮掩,若不细看,与寻常武人无异。
倒是夷洲,身为上官琥的弟子,见识多些,虽不敢确定,却也觉此人气度沉凝,绝非等闲,出门前便恭敬地执礼相待。
几人说说笑笑终于到了官仓门口,老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有些凝重而忐忑。
虽然夷洲只说让他来认尸的,但老汉知道自己对那混账拳打脚踢、柴刀相向在先,且下手着实不轻。
万一他被冻死,是因挨了他的打才倒在路上怎么办?他不懂官府律例如何裁断,只是忧心忡忡,那位苗参军,会不会因此将他捉拿下狱?
倒不是怕担责,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如今家里这般光景,穗娘卧床,老妻年迈,四个孙女儿嗷嗷待哺,全指着他这老骨头支撑。他若入了狱,这一家老小,怕是立刻就要没了活路。
乐瑶则是惊讶官仓门口都这么多人!
更别提里面了,里头更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西北戍堡官仓,形制粗犷,空间却极为阔大。屋顶由数根粗壮的圆木柱支撑,墙体是厚实的夯土,为了保暖,高窗窄小,冬日单薄的阳光透窗而来,会投下一束束斜斜的光柱。
仓内也以木板分隔了好几层,隔离的病患都集中在两扇门的后段仓房,里面铺了干草和苇席,还有医工专门照料。
其他的都是来领鸡蛋的!
靠北的一个专用来称粮食的大称台上,正坐着头戴鸟毛、身披牛皮袈裟、盘腿而坐的武善能。周围已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挤,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
称台两边全是曾监牧带来的解差,每当有人奋力挤到台前,便示意他单独到大圣跟前来。
每当此时,武善能便会微微睁眼,道一声“阿弥陀佛”,用手指蘸取身旁陶钵里的清水,高深莫测地朝来人身上弹洒几下,再叽里咕噜念两句无人听懂的“梵语”吉祥话。
这便算完成了大圣赐福。
得了“赐福”的人,顿时满脸红光,会被孙砦赶到另一边下去,那边,上官琥的徒弟登洲正忙得不可开交,仔细询问每家病人的具体情况,随后便有值守的小吏,根据记录分发对应病症的汤药包,以及那诱人的两枚鸡蛋!
领鸡蛋都得带传验来,登记上户籍,免得有人冒领多次。
乐瑶低头扶了扶额头,看来孙砦迟迟等不到她来下回分解,又硬着头皮继续发鸡蛋了。
身边也不知多少人冲了上去领鸡蛋,乐瑶被挤得七荤八素,还是岳峙渊极快地站到她身后,他高大得如一堵墙,为她挡住了身后涌来的人潮,她才不至于随波逐流,大松了一口气。
之前刚来大斗堡那一晚,乐瑶还觉得堡内冷清寥落,如鬼城一般,如今,在鸡蛋的诱惑之下,她才知道这里竟住了这么多百姓,甚至有人为了排队先后,已是大打出手。
豆儿也张大了嘴,她依旧坐在岳峙渊胳膊上,能将整个官仓尽收眼底,也是无比震惊:“这么多人啊!比赶大集还多!”
夷洲在众人前头,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地左顾右盼,一时也找不到师父上官琥在哪里。
看了半天,才瞧见一个正欲外出的小吏。问明方向,那小吏朝官仓最后头的门一指:“上官博士卑职不知去了何处,周司曹和苦水堡的卢监丞,倒是都在后头那片空地上忙呢,他们刚刚还在看仵作验尸。”
夷洲便领着众人先过去认尸首。
官仓后门外是片背阴的空场,平日里用来堆放些杂料,此刻积雪未清,只能看到几块被雪覆盖的篷布。
一具用破旧草席草草裹卷的尸身,被直接丢在雪地上。卢监丞带来的几名文吏,与大斗堡仅存的周司曹,都捂着口鼻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神色嫌弃得紧。
见夷洲引着乐瑶等人匆匆而来,几人如释重负,连忙招手。
“在这里!”
卢监丞一眼就瞧见了乐瑶,忙不迭地迎上来,扯着她的袖子就往旁边背人处快走几步,压低声音,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邀功的神气:
“哎哟我的乐娘子!你可算来了!你是不晓得,我与孙大夫两个把八辈子看过的传奇话本子里的桥段都快掏空了,这才勉强把这大圣的场子给撑住!差点都叫人问露馅了!”
乐瑶想起路上所见那荒诞又热烈的场面,不由讪讪一笑:“实在是……辛苦卢监丞了。”
“说辛苦也不辛苦。”
卢监丞话锋一转,眉头又舒展开些。
“不过你这招大圣加鸡蛋,着实管用!眼下这些百姓算是暂且安抚住了,让喝药就喝药,让他们去疫人坊隔离也不再那般抗拒,疫病蔓延的势头我估摸着很快就能被扼住了。”
乐瑶点点头,正是要这样呢,不然鸡蛋白给了。
卢监丞凑得更近些,怕叫人听见,极小声地道:“只是这经还得接着往下念啊,那些百姓爱听极了!回头这后半截大圣西行记,可全指着你了啊!你听苗参军说的了么,他想让人排几出大圣的杂剧,我觉着甚好,我们就不必亲自上台演说了,毕竟我们还得回苦水堡呢,不如娘子得空胡乱编些桥段出来,指派些伶人去唱就是。”
乐瑶琢磨了会儿,忽然有了个更损……啊不是,更见效的法子,她小声道:“排戏耗费的时辰长,我有个更简便、更能让普通百姓都能听明白的说书法子……叫相声,中间还能穿插点儿快板……”
卢监丞:“我竟从未听说,细说!细说!”
“就是……叽里咕噜、咕噜叽里……然后穿插一段唱,竹板那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齐天大圣,本领可真大……大概便是如此……”
这边,卢监丞正与乐瑶叽叽咕咕地低声商议后续,那头,周司曹已示意手下吏员上前,准备掀开草席让老汉辨认。
方才卢监丞一把将乐瑶拉走,岳峙渊目光便也随之望了过去,默默地注视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