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蹙着眉头,水痘这种病,病程大约在十四日,就算再强健的体魄,也得七八日才能好全。何况庞大冬开的这个温敛汤,里面有干姜、高良姜、白芷、白蔹、少量连翘,整体药性偏温热燥烈,虽能快速收口退烧,对水痘的症,但对苗参军的体质而言,药性也太热了!
乐瑶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她明白了!
苗参军体态丰腴,即便服用了上官博士那般大剂量的清热泻火药,脉象依旧濡数滑利,这只能说明,在服用上官博士的药之前,他的体质便是极为湿热的。
且这等程度的湿热,绝非一朝一夕而成,所以,上官博士的药没错,错的是庞大冬。
他最初只想着快速治好苗参军的水痘,就用大热药退烧、强行收口,其他人或许吃了无事,但苗参军这样的体质再吃这种大热的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会导致邪毒内陷、湿热更盛,循经上扰咽喉,出现喉头水肿、水痘残留,同时湿热郁肺,肺失宣降,引发干咳。
无痰是也是因湿热郁闭,津液不能上承成痰。
不是风热。
而且,水花疮也不一定是好了。
“取油灯来,近前照亮。”乐瑶对小吏道。
立刻有人将一盏油灯举近。
“参军,请尽力张口。”乐瑶又道。
苗参军依言试图张嘴,可喉头稍一牵动,便是更剧烈的呛咳,口鼻齐张,唾沫星子混着泪花飞溅,根本无法配合。
乐瑶只能道一声冒犯,取过一双未曾用过的干净木筷,吩咐道:“夷洲,按住参军肩臂。”
夷洲虽不明所以,仍立刻照做。
乐瑶动作快而稳,一手用木筷轻巧而坚定地压住苗参军的舌面,另一手用帕子垫手,强硬地抵住他的上颚硬是不让他闭嘴。
咽喉深处的状况瞬间暴露出来。
夷洲和白医工靠得近,也踮着脚凑过去一看,两人一看,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喉间发出惊疑的短促气音:“咦?”
“怎会如此?”
于是其他人也赶忙凑上来想看清楚。
苗参军被压着舌头,直想干呕,又想咳嗽,差点没憋死。
“都看见了吧?”乐瑶松开了筷子。
苗参军顿时天崩地裂地大咳起来。
众医工此时脸色都有些僵硬,因为……苗参军的咽喉深处不仅红肿,上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痘疮。
他的水痘……竟然根本就还没好!
这太奇怪了,除了乐瑶,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况。苗参军表面上看着所有的痘疮都已结痂、掉痂,在咽喉深处竟然还有!而且,若不是压住了舌头,即便张大嘴也看不见那么深的地方。
他们根本就没看到。
其实也想不到要去看,望诊辨咽喉,常以喉核、咽壁为要,而且,风热外感本就有咽痛、喉核红肿、咽壁充血、干咳少痰的典型证候。
因此,他们都诊错了方向。
乐瑶道:“苗参军原本得了水花疮的热邪没散,又被温热药闭在了体内,这已是闭门留寇,又因藏在咽喉深处,藏得隐蔽,所有人都未曾发觉,都以为是风热才导致咽痛、干咳,这便是只想着对症,没把体质、余毒、脏腑气机串起来治,才会如此。”
她话中并无指责,只是正常陈述。可就是这样平静的陈述,都比厉声质问更让部分人如坐针毡。
陈医工脸色是最差的,尽管他在心里瞧不起乐瑶没人知道,但还是觉着乐瑶这话像是专门刺他似的。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难堪与不服,往前挪了半步,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话里话外却隐隐带刺:“乐医娘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我等医术浅薄,却不知,依您之见,眼下该如何施治?苗大人如今痛苦不堪,不知乐医娘用几剂药,能让他止咳啊?”
水花疮内陷在咽部,这可比外感风热更难治愈,陈医工就是故意拱火。
乐瑶看他一眼,淡淡道:“一剂就好。”
陈医工一僵:“什么?”
白医工嘴角也有点抽抽,觉着这个小医娘虽本事大,但也太轻狂来吧,摇头:“乐医娘,您也看到了,苗大人如今咳势如此之急,汤水难进,饮药即吐,这如何一剂就好?不如还是先针灸吧!”
先施针镇咳,徐徐图之啊!
乐瑶认真回想了一下俞淡竹那欠揍的表情,鄙夷众生地扫了眼所有人,坚持道:“不,就吃药。”
“而且,一剂必好!”
“……”
所有人都听得一脸呆滞。
唯独靠在门边土墙上的岳峙渊,垂下了眼帘。
他不禁微微笑起来。
乐娘子明明洞悉了那些隐晦的恶意与试探,却不生气也不说破,那模样压根便没想认真应对他们,反倒像……
故意拿着根草穗,在逗弄几只奓着毛、虚张声势的小犬似的。
第69章 中药雾化法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
上官琥听说苗参军病情突然恶化、咳呕不止, 赶忙跟着两个来找人的小吏从大营往官仓狂奔,他边跑边惊疑:怪了,他晨间才为他开方泻火, 怎会转眼又发作至此?
上官琥也不年轻了,跑得呼哧呼哧喘,后来几乎是两名小吏一左一右将他架起,脚不点地往前赶。
终于跑到官仓门口。
一进去, 就听里面小鼓小钵敲得咚咚作响,原本里头乌泱泱乱窜乱挤抢鸡蛋的百姓们, 此刻竟都乖乖围坐在那大大的称粮台前。
台上两个伶人打扮得古怪,一唱一和,不知说些什么, 台下人听得不时爆出一阵响亮的哄笑。
台侧边上, 卢监丞和孙砦累趴了, 靠在武善能旁边呼呼大睡。
上官琥不及细看, 径直冲向苗参军所在的值房。一掀帘子进去,只见人影憧憧, 围得十分严密, 他未瞧见人群中心的乐瑶,也未留意门边默立的岳峙渊, 只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挤。
“让一让!让让!”上官琥拼命想从一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挤进去,“苗参军如何了?苗……”
“混账!你唤谁让开?”
前头被他使劲扒拉的老头黑着脸,横眉倒竖地回过头来。
上官琥一看冷汗就出来了, 局促地握着手后退了两步, 小声喊了声:“岳丈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天这么冷,怎的不让桑儿先告诉我, 小婿好来接您啊。”
邓老医工一看他就烦,猛地一甩袖,只冷冷一句:“哼,可不敢劳动上官博士的大驾!”
说完又扭过头去了,还叉着腿专门堵着他,压根不想让他过去。
上官琥站在那儿,抬手挠了挠头。
他的妻子邓氏比他小不少,算是老夫少妻,邓氏还是三婚嫁给他的。
邓老医工极溺爱这个小女儿,因邓氏头婚的郎君婚后胆敢指使邓氏为他端水洗脚,被邓老医工得知后,气得立刻做主为两人和离,还教育女儿:“你也是傻的,让你洗你就洗嘛?他给你洗脚还差不多!竟敢使唤我女儿,他好大的狗胆!”
第一门婚事黄了,邓氏又看上一个,是个小官,这人倒是脾性还行,就是过于上进,婚后总是忙于政务,又因官位卑微、俸禄微薄,雇不起仆役,家中琐事便理所应当地全落在邓氏肩上。
邓老医工过来探望女儿,见屋里冷冷清清,女儿又要收拾屋子又要整治饭菜,忙里忙外,两人等到天黑当夫婿的都还没回来,邓氏还难过地说,郎君嫌弃她养的猫儿狗儿掉毛吵闹,说让她送人。
邓氏不愿意,两人还吵了架。
邓老医工气得又把女儿拽回家了,指着那郎君破口大骂:“我女儿嫁给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冲我女儿摇尾巴呢!你呢?狗都不如!”
之后邓氏在甘州也算出名了,等闲人家不敢登门求娶,邓老医工脾气也暴躁,索性撂下话:没人娶更好!呸!一个个歪瓜裂枣,算什么男人,老子养闺女一辈子!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长安太医署请求外放到甘州的上官琥出现了,别看上官琥现在长得跟老树疙瘩一般,当年也算品貌清雅、举止温文,在长安太医署里历练出的沉稳气度与精湛医术,被邓氏一眼看上。
上官琥也是二婚,他在长安娶的妻子是名门贵女,得知他要去千里之远的甘州,她不愿离开长安,二人便算很和气地相互商量着,分了家私财帛与各自养的鸟雀猫狗,一别两宽。
在大唐,虽也讲究男女之别、名声礼仪,多有规定妇人不得与男子杂坐饮酒、妇人需家人陪同或姊妹、仆从结伴方可出坊,但和离还算是常见的事儿,三嫁四嫁也是有的。
唯有邓老医工气得牙痒痒,因为上官琥不仅仅比邓氏年长太多了,还只比他这个岳丈小个十几岁啊!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啊!
邓老医工自然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可架不住女儿乐意,几番折腾、波折之后,他还是只能臭着一张脸,送女儿第三次出嫁了。
婚后,邓老医工严词要求上官琥必须将宅子置在邓家隔壁,好方便他隔三差五过来找茬……啊不是,探望女儿。上官琥若敢待他女儿有半分不好,他立刻便会让女儿和离归家!
甘州城里的人也对邓家这三次婚事津津乐道,人人都在猜,这位新婿能在吹毛求疵的邓老医工眼皮子底下撑多久,有押半年的,有押三个月的,反正之前邓家两个女婿都没撑过一年。
没想到,婚后的上官琥愣是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邓老医工第一回 搭梯子爬墙头来监视,就看到他找人打了个竹躺椅,美滋滋替他女儿洗头,洗完还给女儿按摩头穴、取了竹编的熏笼,就着炭火慢慢烘着那长发。
邓氏手边小几上,摆着新淘换来的传奇话本、并一碟盐渍话梅与杏脯,她翘着脚,眯着眼,模样惬意得很。
第二回 ,邓老医工特意挑上官琥出外诊的时候来,但上官琥不在,邓氏也没在家里日夜做活儿,反而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灶房里有提前烙好的馕饼、包好的角子与馒头、打满的水缸、劈好的一屋子柴,垒得整齐的炭火,洗好晾晒了一院子的被褥衣裳,邓氏养在院子里的胡葱蒜头也都浇过水了。
连猫屎都铲了!
邓氏搂着大肥猫,在早早就烧了火墙的温暖屋子里,睡到快中午才起来,邓老医工来时,她犹赖在榻上不起,令邓老医工看着也哑口无言。
第三回 ,邓氏有孕了……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两人孙子孙女、狗孙猫孙都一大堆了,家宅也盖得更大了,还请了不少仆人,邓老医工自然还是没找到上官琥的把柄,也看这老女婿更加不顺眼。
他就是装的!邓老医工心里愤愤不平,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明明鬼精鬼精的,就会在邓氏面前装憨厚,总是一副楚楚可怜,被他这个老丈人欺负的模样。
害得邓氏总说:“阿耶,你莫欺负阿琥啦。”
“阿琥是个老实人,不知怎么讨好您,您可别和他计较了。”
还阿琥,还老实人,气死了!!
邓老医工如今想到都还会生气,好气好气!
一看他岳丈那拉得老长的驴脸,上官琥就知道他岳丈在想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但也不敢从岳丈这边拱进去了,等会儿别被他踹一脚了,他岳丈这人脾气大,打人可疼了。
上官琥踮着脚一看,老丈人旁边还有个没眼色的傻子呢,那不是他的徒弟夷洲吗?
一把将傻徒弟拽出来,上官琥自己侧身麻利地挤了进去。
挤进去,看到里头是谁在给苗参军医治,他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