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岳峙渊。
若不是他依旧还是那么高大威赫,乐瑶也快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此刻,他没有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
他正与朱大户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低哑,传到乐瑶的耳中,听不清说得什么,却能听出来那一声声的,竟带着几分恳求……她怔怔地望向他,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方才远远的看不清,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银片甲都碎了,露出底下染血的深衣。浑身上下也都是大大小的伤口,光手臂就包裹了三处,大腿处也是。
露出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细密的、已结痂的划痕。
他脸上也冻伤了,颧骨与鼻尖处皮肤粗糙发红,裂开了好几道皲裂的血口子,一道不知是刀还是箭留下的痕迹,从眼角斜斜伤到太阳穴,若是再偏一点,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方才朱大户过去前,他的腰背似乎还绷着一股劲,明明自己都千疮百孔,却还是撑着身为将领不能倒下的尊严,为自己的部下四处求医。
可这会子,或许是朱大户再三说明了什么,他的身子渐渐躬了下来,平日里那样冷峻俾睨之人,哪怕已得知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却依旧还是不甘心,仍低声下气地向朱大户再三请求、确认朱一刀的行踪,或是询问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擅长治外伤的大夫。
朱大户面露难色地摇头又摇头。
岳峙渊不再说话,他整个人都疲累了下来,神色沉沉,连拖在身后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华骏也垂下头,满脸失望。
他们之所以会快马赶路过来,便是因为留给猧子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想要尽可能地保住猧子的手脚,不想让他们截肢……
没想到竟然朱一刀也不在!
他们出发前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兰州与凉州的官道宽阔平坦,星夜兼程不停歇的话,一日便能到,比去苦水堡更快些。
他们决定先带猧子过来,同时也派人去苦水堡请乐瑶。
但半路上,派去苦水堡的人便追了上来,说是刚到甘州便打听到听乐医娘已被邓老医工请到洛阳去了,她都已走了好几日了!
那便没有退路了。
他们便只剩朱一刀这一个指望了。
可是!怎么连他也不在!
“真的……再无他法了?那朱一刀可还有弟子?或是附近可还有其他擅治外伤的郎中?朱郎君,还是劳你再想一想!他才十几岁,将来没了手脚该怎么活?”李华骏也一样不肯死心,还把着朱大户的手臂,不住地问。
朱大户此时已知晓他们是族叔朱一针引荐来的了,有这等情意在,加之看他们这浑身浴血的模样,大致也知晓他们的来历,便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朱家先出了个一针,又已出个一刀,已算是祖坟冒两回青烟了,但这祖坟哪能回回都冒烟啊?至于城里其他的外伤大夫……只怕还不如你们甘州、凉州的军药院医博士厉害呢!”
朱大户瞧着这些人浑身都是伤,心里也不落忍,他搓着手,也尽脑汁地帮着一起想法子:“兰州城真是想不到还有谁能治这样的病了,让我想想,陇州不知有没有……”
“去陇州如何耽搁得起,不如,还是我来试试吧!”
身后突然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声,让朱大户都吓了一跳。
谁呀!黑灯瞎火突然说话啊,哎妈呀,吓死他了。
岳峙渊几人也下意识循声望去。
随即,又齐齐呆住了。
前院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门楣下那两盏灯笼,将这些微弱的光晕吝啬地投出去几步,起初他们也没认出来那是谁,只觉着那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似有个娇小的女子身影。
直到那女子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一边朝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她终于被灯笼照亮了。
“是乐娘子啊!!”李华骏惊喜大叫,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脖子又实在疼,只好哎呦哎呦、喜悦地说,“乐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已经去洛阳了吗?”
“我又没长翅膀,三日能到洛阳吗?”乐瑶刚忍住泪意,但走近了,他们的伤势也被她看得更分明了,再张口还是轻轻哽了一下,“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伤成这样了……还敢不要命地骑马赶路!是……是个当大夫的……都得被你们活活气死!”
她眼中隐隐有泪,岳峙渊怔在那儿,李华骏还能叫出声来,他却像是头脑骤然空白,真是从头到脚都呆住了。
岳峙渊极难形容那一刻,分明是很短暂的一刻,却好似令他的五感都停滞了一般,耳畔寂静无声,眼里天地黯淡,只剩下她了。
她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和她编的大圣似的,突然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
岳峙渊眼睁睁看着乐瑶一步步走近了,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恍惚,心跳也开始急促地撞着胸腔,有点疼,又有些酸。
在他们愣神之际,乐瑶也已走到他们面前,扫视了一圈,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手指着猧子、骥子,有些害怕似的,忽而恐惧地问道:“那五个生肖怎么缺了俩啊?”
不会是折在雪洞里了吧?
才十七八岁啊他们!
李华骏何等机敏,立刻明白她所指,忙不迭捂着脖子解释道:“娘子放心!都活着,都活着呢!鼠子和鸡子,他俩腿断了,实在没法挪动,留在营中将养呢!没少呢!”
那就好。
乐瑶长长吁出一口提着的气,这才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一般,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呆立在灯影下的岳峙渊。
当你曾与之共食谈笑、心中牵挂的友人,终于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归来,而你又早已知晓他们经历的是何等惨烈的搏杀,本就怀着一份担忧时,又亲眼见到了他们如今伤痕累累的模样。
那等尖锐又汹涌的情感冲击,实在难以令人抑制。
乐瑶此刻,便是这般。
岳峙渊已渐渐从呆愣中回转过来了。
一看到果真是乐瑶,他瞬间就……安心了。
他甚至也不知晓乐瑶是否懂得医治冻伤,可莫名其妙的,他就像即将溺毙者终于得救了那般,连肩头都垮下来了。
顾不上去分辨心中那如同地泉奔涌般丰沛而滚烫的情愫,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乐瑶的手腕:“乐娘子,猧子……你救救他,他双手双足都冻伤了,朱博士他没法子,只能用药暂且延缓,说若再拖下去,只能尽数截去保命了!”
这话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乐瑶的脑袋里,她立刻转而去看虚弱的猧子,他一直被骥子搀着,十分痛苦却又虚弱地半垂着脑袋。
乐瑶顺手一摸他的脑袋,果然滚烫。
朱大户反应很快,既然是针叔交代的病患,便没有不帮之理,何况这些可都是保家卫国之人!他忙招呼道:
“快快快,都怪我,刚刚差点把这位乐神医给忘了!她猪劁得这么好,治外伤指定没问题的!大伙儿快将这位小兄弟抬进来!都跟我来!我刀叔没有儿女,他替我劁猪,我为他养老,他的诊间就设在我家隔壁小院,从这儿角门便能过去,那边药材器械刀具剪子,什么桑皮线、蚕丝线应有尽有!你们跟我来便是。”
朱大户一边急急地往前引路,一边解释。
乐瑶也大喜:“太好了!有好的工具就能保!那我们快过去!”
前头她也只敢说试试,如今听连专业的刀线都有,乐瑶便有六成把握了!
骥子闻言,精神一振,背紧猧子紧跟而上。
是啊,有乐娘子在,猧子就能得救了!
骥子自己都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也对乐瑶产生了盲从般的信任,总觉着见到乐娘子后,他都高兴得想哭。
治病救人顶顶紧要,乐瑶也再顾不得其他什么,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急问:“节省些时辰,谁与我说说,他如今伤势具体如何,先前又用了什么药?”
李华骏捂着脖子,语速飞快地跟在后头:“他是双手双足都伤得严重,我们撤回大营后,猧子的四肢出现无知觉、麻木,无法站立的症状,次日局部变黑色,五日连足背均变黑,那会儿他精神还行,但不知冷、不知疼痛,朱博士也给把脉了,我记得好像说是脉沉细。”
骥子也接口道:“用药上头,朱博士先用温水给猧子浸泡过手脚,之后就是让我用红花、当归、川芎研碎后用温酒调成糊状,敷在发黑部位及手腕血脉处,再用干净麻布包裹固定,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
自打猧子成这幅模样后,这些时日都是他亲自照管换药,故能说得十分详尽,“之后朱博士又用生姜、红糖,煮温热姜糖水给猧子饮用,还又给他喝了点酒,说是能让他身子热起来,助其周身气血流通,免得瘀血加重。最后便是包扎起来,不让受寒,就没有了。”
李华骏点点头:“朱博士说甘、凉二州军药院中,缺一种特制的药线。此线唯有朱一刀才有,那线用以缝肉,能促使冻坏的皮肉脱落、新肉生长。军药院里也没有这般手艺精细,擅长剔腐肉、缝针的医工,实在不足以应付此等重症。只得先以此法稳住病情,令我等速来寻其族弟朱一刀。”
乐瑶看李华骏这脖颈,就知道的确缝得很随性了,真是主打一个只要活着就行。
猧子的伤她也大致听懂了,心里有了数,此时众人也已随朱大户穿过侧门,来至一间独立的院落厢房前。
朱大户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的花盆底下翻出个钥匙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们朱家人做事都极认真,我养猪养得精细,我家刀叔,则是在治外伤上颇有巧思、极费心血,这里头的许多器具都是他这么多年行医自行琢磨后,专请匠人打制的,外头可难寻,故而他的名声才会这般响亮。小娘子请看,此处可还合用?”
刚刚劁猪的刀其实也是他让仆从到这儿拿的,阿叔有两套器械,一套专门劁猪,一套专门劁人……啊不是,专门给人治病用的。
乐瑶踏入屋内,举目四望,心中实在震撼难言。
这……这简直是一间小型的古代手术室!
为防止外风侵入引发感染,室中无窗,乐瑶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的照明全都仰赖高处一方极小气窗与数盏油灯照明。
房中也设有多折屏风与布幔,可遮蔽外人视线;左右各摆着两张形制特殊的木床:床身比此时普通的床榻高,厚重稳固,四腿直落地面,并无围栏;床面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与厚棉垫;床头旁边有摇手,竟然还是可调节床板倾斜角度的机关床!
床尾与床头两侧,还备有皮质绑带,用以固定患者肢节。床底设有抽屉,分门别类贮放着应急药散与敷料。
另一侧墙边,立着多屉柜格,按功能分区存放,贴着标签写着:“刀具格”“剪具格”“针镊格”“线具”“淋洗壶”。旁侧还另有一柜,满贮各色金疮药散,如“圣金刀散”“百草霜”“苍术白芷蒸散”“紫云膏”……
乐瑶看得眼都直了,心头震撼之余,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是啊,这才应当是我们的中医啊!
纯粹的中医,哪怕身处千年之前,原本也应当是这样的,有内科与外科两条路的!怪不得方才李华骏说起什么缝合,一点儿也不觉着生疏奇怪的模样,这类外科治疗对于在军中的他们来说,或许本就很正常。
而在现代,乐瑶学习的中医学专业,外科学也是核心必修课程,但已融入现代解剖学与很多国外的医学理论,所以她所学的其实是兼顾内外的现代中医,与此时传承完整的唐朝中医外科有很大不同。
乐瑶看了一圈,已经确信,千年前的中医果真已形成了成熟且自成体系的外科诊疗方式,甚至朱一刀自己摸索、自制的这些手术器械,对她而言都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啊!与现代的手术刀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更好,她便更有信心了。
乐瑶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骥子,把猧子平放在榻上,解开他四肢的麻布,动作轻些,切莫牵动患处。李判司,劳烦你去点燃苍术白芷,在屋角熏蒸,门窗关严,半个时辰后再开窗透气!朱大户,也麻烦您帮我备沸水一壶,另以花椒、葱白煮一盆温汤,热度以手触微温为宜……”
除了朱大户,其他人见她有条不紊开始吩咐了,都二话不说便应下,很快都各司其职低忙碌起来。
朱大户挠挠头,也转身去吩咐仆役烧水备汤,回头瞥了一眼屋内,却见乐瑶已快步走向器械柜,动作熟稔地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质探针。
他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
她不会……真会吧?
先前朱大户见乐瑶与他这些惨兮兮的军爷认得,才干脆夸夸她,商人嘛,说话难免夸大其词的。但他心里其实并不觉着这小女娘真会治这么重的伤,毕竟她之前连猪都没劁过啊!
可现下……她看着好似还真的会呢!
这个探针,朱大户就见刀叔每回都得用,好像是用来探查外头的皮肉坏死与否的东西。
朱大户又想起之前柏川说的,说这小女娘是甘凉两地很有名的大夫,看来并非吹嘘啊。他不由在心里又庆幸,早间他一咬牙,决断留她劁猪,真是歪打正着!他也是运道好,在家都坐着,天上都能掉下来个厉害的大夫,替他来劁猪。
乐瑶的确是要用这针来探查组织是否坏死。
她俯身凑近猧子的下肢,探针轻轻触碰发黑的皮肤,果然毫无反应,再往边缘试探,待探针触到淡红色皮肤时,猧子立刻疼得呻吟了一声,人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幸好,脚踝以上尚有知觉,还能保!”乐瑶松了口气,转头又对骥子道,“他发着热,得先降降温。你再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子来,用温水浸湿,敷在他额头和颈侧。”
骥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去寻。如今乐瑶就算让他从屋顶上跳下去,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的。
乐瑶顺带又去那刀具格中取出一柄形如柳叶的薄刀,与之前劁猪用得那把也差不多,又摸索着找到了朱一刀常用的煮刀的盆和炉子,开始生火用沸水烫煮,顺带将剪子、镊子、三棱针,也放进去。
高温消毒至少要煮够一炷香时间,才能拿出来。
趁器械消毒的间隙,乐瑶再去仔细检查猧子的双手,指尖发黑,指腹肿胀,按压时能溢出淡黄色浆液,已经是重度冻风伴随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