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佛锦慌忙低头,用丝帕死死捂住嘴,险些干呕了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她随姑姑出诊,从来都是很体面的,都是在窗明几净、帷帐低垂的雅室,所诊的病人也都是言语得体、罗裙飘香的贵眷,把脉、看舌、针灸一番,也就好了!顺带还推介些姑姑做的美容养颜的珍珠粉、阿胶膏、面脂。
最不雅的,也就顶多问问经血的颜色、气味。
她的父兄们也都是为皇室看诊,即便有危急时候,她也见不着。
许佛锦后悔不迭,早知不来了!
杨太素瞥见许佛锦惨白的面色与强抑的颤抖,暗暗摇头,又转回目光,认真看乐瑶给雨奴按摩顺背。天突穴推拿完,她又推拿了膻中穴,似乎是怕胃气近乎断绝的雨奴,又因抽搐将药吐出来。
甄百安也不必乐瑶说,一见她动作,立刻在足三里加了一针。
健脾和胃、益气扶正,非足三里不可。
一时室内鸦雀无声。
乐瑶眼不错地观察着,见雨奴的喉头又微弱地滚了滚,终于将药咽下去,她才大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继续推拿了一刻钟,马上又灌第二次药。
循环往复了四次,乐瑶推拿的手臂早已酸痛,额角也微微出汗,但却一点都没有停顿,一次一次,一下一下,她都极专注。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起初全副心神都系在雨奴身上,渐渐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乐瑶身上。
两人都看得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感动。
雨奴病重这些时日,延医问药不知凡几,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大夫,哪怕孩子没了指望,也与他们这些至亲一般,拼尽所有,不肯放弃,不计得失。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就冲这个,乐瑶便已胜过了他们见过的所有大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乐瑶推拿也已结束。
药也喝完了。
她重新将雨奴放回榻上侧卧平躺,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
现在就是要等了!等药效起来,若是雨奴的肾经还在运转,就能泻出体内的脓毒,只有下泻,她才有救。
穆老夫人等得坐立难安,不住颤声问:“什么时辰了?过去多久了?”
婢女们便赶忙答来。
如此又焦灼地候了约两刻钟,杨太素见榻上昏迷不动的雨奴都想叹息时,屋子里忽然有一股猛烈的臭味传来。
甄百安捂住鼻子,但却很惊喜:“泻了!开始下泻了!”
乐瑶的虎狼之药,终于起效了!
婢女们连忙抬过屏风遮挡,上前更换污秽的垫褥,另取净盆承接。雨奴接连泻下两次,秽物愈发腥臭刺鼻。
屋子里也跟着臭气熏天。
除了实在受不住踉跄着扑出屋子外头去的许佛锦,谁也没有动弹,因为脓毒症就是这样,下泻出来的东西越臭,说明体内脓毒越重、病情越危,但只要能清热解毒、排脓通腑,就有了希望!
稍歇片刻,雨奴又泻第三次,她的舌头也率先开始回血转色,不再发紫,透出些许淡红来。
有效!有效啊!甄百安激动难抑,扭头急唤:“乐娘子!”
“还不能高兴太早,我药下得很重,”乐瑶目光依旧望着雨奴,面色紧绷,没有松懈,“就怕大泻不止,再等等看,一般不能泻得超过五次,若是多了,就又要急救了。”
但泻了三回后,雨奴就没有动静了。
穆老夫人紧张得直咽唾沫,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等。
又过了一刻钟,雨奴既没再泻,也没抽搐呕吐。
乐瑶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再次探手把脉,又摸了她的根脉。虽然还是微弱模糊,但至少还有,她又摸摸雨奴的四肢,双脚和指尖是凉的,但手掌心还微微热。
最后一口气还在。
她转向穆老夫人与穆大人道:“今夜算是挺过去了,二位先去歇息,保重自身,一会儿劳烦帮我拿个铺盖来,我今日便睡在这里守着,明早,我再用同样方子与她服一次。到时且看她能否苏醒……若能醒,就能活!”
“什么?”穆老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急促地呼吸起来,她听了太多没救了、预备后事吧、回天乏术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能活”,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有毛病了!
穆大人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明……明日……能……能活?”
乐瑶点点头:“若是明日能醒的话……”
她话音未落,就见在给雨奴拔针的甄百安不知看到了什么似的,身子剧烈一抖,突然傻傻地、慢慢地转过了身来,问道:
“那……那若是……现下便醒了呢?”
乐瑶下意识回答:“那必然是活了啊……嗯?”
她猛地回过头去。
榻上,一直侧卧昏睡、气息奄奄的雨奴,眼皮颤动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正一点、一点,艰难地睁了开来。
在场所有人因过于震惊,当时都寂静了一瞬,才突然如浪潮般高声欢呼了起来!
“醒了醒了!”
“小娘子真的醒了!”
雨奴刚刚醒来,两只眼转动都显得艰涩,茫然,缓缓地动了动,又闭上了,但隔了会子,她又慢慢地睁开了,嘴张了张,喊出一声:
“阿婆……”
穆老夫人方才便已激动得瘫坐在地,涕泪横流说不出话,此刻一听雨奴唤她,立刻拼命膝行到榻前,发抖不已地握住孩子的手:
“阿婆在呢,阿婆在!”
她以为孩子昏迷多日醒来害怕,想安抚雨奴,却没想到这孩子刚刚醒来,手脚都还不听使唤,却竭力抬起了一根手指,仿佛想要触摸她。
稚嫩的声音发哑、微弱,却那么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阿婆……不要哭了……”
穆老夫人憋都憋不住,扑在她身上,拼命点头。
在场更是人人狂喜、人人落泪,连杨太素都被激动的邓老医工搂在了怀里,砰砰拍着后背,拍得都咳嗽了。
在这时,也不知是谁突然激动无比地高呼了一句:
“不愧是药到病除,乐大虎!”
感动中的乐瑶:???
第80章 清瘟败毒饮 要不要一起去长安看大军回……
“大虎!大虎!驱病如虎!”
“神医乐大虎!”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屋里的气氛忽如冰破春来。
甄百安深深埋下头,以拳抵唇,但抖动不已的肩头还是暴露了他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乐瑶悲愤地循声望去, 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此刻正在人群中带头摇旗呐喊的人,不就是先前为她引路的那个胖胖小婢女吗?她兴奋得不得了,一手抹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一手挥舞着帕子, 脸蛋激动得通红,喊得最起劲。
连悲恸了整夜的穆老夫人, 都用手擦着眼泪,转头见她这模样,破涕而笑:“你这痴儿……欢喜得都傻了不成?来, 玉盘你过来。”
她太高兴了, 都忘了礼数……小婢女脸一红, 连忙从胡凳上爬下来, 到穆老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跪坐好。
穆老夫人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来搂着,轻抚着她的发, 满是慈爱地道:“我的好孩子, 今日多亏你机灵,为你家姑娘寻来了个救命菩萨, 硬是将她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从今往后,我便认你做养孙女,明日便叫人焚了你的身契, 以后, 你便如你祖母当年陪着我一般,长长久久地陪在你姑娘身边吧!”
玉盘连忙磕头,圆乎乎的小脸儿上满是泪痕, 她咬着唇,决绝道:“多谢老夫人天恩!即便不为这个,玉盘也会一辈子陪着我们姑娘的!若是姑娘今儿没了,我也不活了!”
这话勾动心肠,穆老夫人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下,将她紧紧搂住。
原来她是雨奴的贴身婢女,怪不得方才急成这模样,如今又高兴成这样儿!乐瑶心想。
唐代豪族世代蓄奴,甚少向外买奴仆。这些奴仆都是家生家养,极为忠心的,有的打小便被挑出来作为主人玩伴,一齐长大,即便小主人出嫁也会陪嫁,主仆之间的情分甚至能生死相随。
乐瑶顿时又原谅了她唤她大虎。
穆大人也激动得好好哭了一阵,顶着更加肿大了一倍的蛙眼又与乐瑶问道:“小娘子,那接下来要怎么办?雨奴可是就此算好了?”
乐瑶看到他的双眼,忍了又忍,认真地摇头:“不,还不算好了,明日此方需再服一日,固本清源,后日便换清瘟败毒饮,连吃五日,她能自行起身坐稳、下地行走,才算度过难关了。”
穆大人神色顿时又紧绷起来,心口突突直跳:“娘子的意思是……眼下仍十分凶险?”
乐瑶点点头,的确还很危险,醒来只能算是暂时闯过了第一关。
她目光扫过榻上呼吸微弱的雨奴,解释道,“此症凶险,便在于其反复无常。如今虽高热暂退、神志略清,但雨奴肺腑深处热毒未必尽除,犹如炉火虽灭,灰中尚存余烬。加上雨奴是早产儿,本就先天不足,此番重创,正气大损,脾胃运化之力还未恢复,肺气也还未通畅。若后续清解不力,调理失当,余毒极易死灰复燃,再度闭塞肺络,引动肝风,则病情顷刻反复,还会比先前更为危急。”
这也是为什么中医常说“大病初醒,邪正相争犹烈”的原因。
从现代医学角度来说,雨奴体内的病毒不可能因一剂药就完全清除,它们还会在肺部及血液循环中持续复制繁殖,一旦药物没跟上,没能压制住,便会继发细菌感染,引发二次炎症风暴,快速侵袭心、肝、肾等多脏器,再次导致呼吸窘迫加重、凝血功能紊乱,再次陷入休克。
后续几日就是炎症是否能被持续压制的关键窗口。
稍有松懈,前功尽弃。
所以,乐瑶明日还要乘胜追击,让雨奴再吃几日虎狼之药。
这话让穆大人和穆老夫人又都神色严肃了起来。
乐瑶沉吟片刻,索性对穆大人道:“我先将清瘟败毒饮的方子写下,里头有一味药较为难寻,穆大人可遣人先去备药。待明日的药服完,便需立刻续上此方,不可间断。”
又把了雨奴的脉,斟酌了一会儿,她写下:
前三日每日用:石膏一斤十两六钱七分、黄连六两、黄芩六两、栀子六两、水牛角粉一斤三钱三分,羚羊角、生地等等……后两日,石膏、黄连、黄芩减半,余药照旧。
甄百安和杨太素见她再度开方,连忙好学地凑过来,看到第二方前三日的用量,都不禁在心里感叹,那小婢女取名字倒是取得贴切上口。
真不愧是乐大虎啊。
他们本来以为,乐瑶改了方子,后续几天的药量便会大幅减少,毕竟按照常理,重症初缓,医家大多都会采取“中病即止,衰其大半,祛邪而不伤正”的做法,可谁承想,她竟然还是开这么大剂量的!
此方新增的黄连、水牛角也都是寒凉药。
甄百安看了这方,还有些奇怪,怎不用犀角?难道是犀角价高?不过犀角与水牛角功效一致,只是犀角药性比水牛角更为寒凉峻猛,想必这也是乐娘子谨慎之处,免得雨奴这样体弱的小儿因大寒败胃,损害本就脆弱的脾胃阳气。
但是谨慎也有限……后续五日的石膏用量仍是每日一斤多啊!
不过这回,两人谁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对视一眼。
震惊过第一回 ,第二回再见,就容易接受多了。
不就是一斤多的剂量嘛,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