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激起了乐瑶骨子里那总是不服输的劲儿,她仰头饮尽万斤递来的茶水,雄赳赳道,“好!那便再来一场!”
她总不能坠了原身的威名,练也得练会了!
因这两日过得实在畅快,卢令仪便早将脸上那几点小疮的烦恼抛到了脑后,此刻坐在凉棚中,乐呵呵地与乐瑶闲话,任由晨风拂过脸颊,大大方方的。
不多时,相邻的凉棚也传来一阵细细笑语,好几个香衣鬓耸的小娘子们,在侍女簇拥下迤逦而来。其中一个身着郁金裙、鹅黄帔子的小娘子,一见卢令仪脸上还有痘痕,立刻便捂嘴笑起来。
那便是王七娘子了。
她与卢令仪一般大,两人算是老冤家了,从容貌功课到骑马打球,样样都要暗暗较劲,每日不吵一架,那都怪了。
她举起团扇半遮半掩地笑着,正要开口挤兑她,却见卢令仪高傲地一扭头,让侍女放下了两家中间那卷竹帘,竟直接不理会她!
王七娘愣了,半晌才让下人捞起竹帘,还巴巴地伸头过来问:“九娘,你怎的不理我?”
卢令仪哼了声:“一见面你就刺我,我理你作甚?”
王七娘撅了噘嘴:“那你也别不理我呀!”顿了顿,竟真的不拿她脸上那消退大半的面疮说事儿了,反倒探过身来,兴致勃勃道,“哎,你可知道?李二郎也回来了呢!”
卢令仪刷地便扭过身子来了,两眼锃亮:“真的?不是说他孤身北上时立誓,说再不回长安了么?”
王七娘子也激动得很,抓住卢令仪的手,激动得在原地轻轻跺脚:“他是得了军功回来的!他立下大功劳了!我阿耶在礼部,他看见李二郎的名字了!他好厉害,百步之外、大暴雪之中,一箭射穿了什么论茝扈莽的脑袋!论茝扈莽就是吐蕃的二国相的意思,是他们吐蕃宰相的副手,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呢!他因此被记了斩将的大功啊!”
“太厉害了!”“不愧是李二郎!”
两个小姑娘顿时忘了矛盾,挤在一块儿,吱哇乱叫起来。
乐瑶听得懵懵的,心中隐隐约约地想……李二郎?百步穿杨,她们说的,不会是李华骏吧?
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叽喳了好一阵,卢令仪发觉自己冷落了乐瑶,且忘了给王七娘子介绍她,便又忙将乐瑶拉过来,相互见礼。
王七娘子知晓乐瑶竟也是从甘州回来的,眼眸更是亮极了:“乐娘子可见过李二郎?”
乐瑶挠挠脸颊:“李华骏啊?”
卢令仪与王七娘子一听这名字就又吱哇一声,两张脸齐齐凑到她面前,猛猛地点头:“是是是!正是!啊啊!乐娘子你见过他!他在边关可还好?可还是如在长安时这般俊俏?他晒黑了么?他是不是更健壮高大了?他穿甲胄是不是格外威风啊?”
乐瑶:“……”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李华骏落到她手里,不是被刮痧刮成大鲤子鱼蹦蹦跳,就是因重新缝针疼得嗷嗷直哭、涕泗横流,实在和她们描述的、那等郎艳独绝的郎君有些出入。
可想起他那几条脖颈处被割出来的深深疤痕,乐瑶坚决点头:“很俊的。”
只这一句,卢令仪与王七娘便相视一笑,满足得仿佛饮了一坛子醇酒,脸颊都欢喜得微微发红。
乐瑶不由好奇:“李判司在长安时很有名声么?”
卢令仪眼波流转,捧着脸回想:“当然了!李二郎未赴边关时,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玉面郎‘!满城那么多才俊,就数他最好了!他站在人群里,便如芝兰玉树,皎皎然胜过这三月春光。他家世又好,门第清贵,性子又周全。他虽不被父兄看重,在家中也受了不少委屈,但他从不轻慢女子,常有小娘子暗慕他风华,悄悄赠他香囊罗帕,他也从不轻弃,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妥帖收着呢。”
王七娘子也滔滔不绝讲了许久李二郎有多好,还怪道:“乐娘子以前不也在长安吗?你竟然不知李二郎?”
乐瑶又回想了一下,讪笑道:“呵呵,那时……心思不在这头。”
原身在长安,终日只惦记着马球,是早也打球,晚也打球,一日也不曾懈怠。有时凑不齐人,打不成了,她还会哀求两个文弱的继妹陪她去。她那俩妹妹,是两位真正娇怯的仕女,日常不是调香插花,便是煎茶读诗。被她抓去马球场折腾两回,惹得两个小妹,从此见了她就跑。
外头都传她在府里受继母苛待,宴饮游园从不带她。实则是她自己懒得去,她就爱去打球!
爱到什么程度,她恨不得能在曲江边的球场上搭个窝棚住!
乐瑶想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原身记忆中唯一倾慕过的郎君,是个唤作“铁塔张”的方脸大汉。那铁塔张的身材与武善能差不多,生得一双虎目,鼻直口方,笑声还是哇哈哈哈的。她喜欢他,也是因他马球打得格外好,站在网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别想进球。
李华骏这等狐狸般容色昳丽的郎君,可不是原本阿瑶的审美。
因李华骏的缘故,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迅速和好了,两人将带来的绣囊、罗帕、团扇拢在一处,头碰头地商量:
“待会儿见了李二郎打马而来,我们便一齐掷过去!”“我记得李二郎最喜爱香色,我这香囊正好衬他!”“你可丢准些!”“你放心吧,为了今日,我已练三日投壶了!”
乐瑶在一旁听着,也被她们俩这份雀跃感染,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拦上,遥望着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
春风漫过,拂过街道两边万千攒动的人影。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心口也像揣了只暖乎乎、毛茸茸的雀儿,满心期待了起来。
人真多啊!也不知岳都尉是在队列里哪一处呢?不过他骨架子生得这般大,她应当也能一眼认出来吧?
长安城外。
大军已在昆明池北岸营地整队,即将沿着樊川道向北行进,途经郊祀坛,先告慰天地,再转向西接入明德门官道,才正式进城。
明德门为皇帝郊祀、大军凯旋专用,平日极少开启,从此门进,便能直驱朱雀大街,那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御道,宽达百余步,可以使大军列阵并行。
他们将风风光光、浩浩荡荡贯城而过,途径最繁华的东西两市之间,最终抵达皇城朱雀门外,于广场上列阵受阅。
就要出发了,李华骏正用一柄小巧的木梳,紧急将盔帽上那簇长长的锦鸡尾翎梳了又梳、捋了又捋,务求每一丝羽翮都能舒展。
好容易打理好了,往左一瞥,却见几步外,岳峙渊抱着他那顶也插了鹖羽的凤翅盔,在马背上头一点一点,竟在打瞌睡。
他怪道:“都尉,这样的关键时候,你怎的还困了?”
李华骏昨天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水土不服吧。”岳峙渊揉了揉额角,他是头一回来长安,三月的甘州还大雪纷飞,长安却已花气熏人,日头暖得人发慵,他只觉着又热又闷,人也困困的。
他都有些怀念甘州那干得人流鼻血的冷风了。
“那都尉再歇片刻,进城前我唤你。”李华骏说着,又抬手抿了抿鬓角,他还臭美地抹了些许发油在头上,这样显得发丝光洁齐整些。
看得刚刚整队回来的度关山也无语了:“李二郎,你这都收拾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捯饬完呢?”
“你懂什么,”李华骏扬眉,“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会来看我呢!对,我得把翎羽再扎得紧一些,到时候鲜花鲜果扑面而来,可别把我的羽毛打掉了。”李华骏又把帽子摘下来继续捯饬。
度关山哭笑不得:“你得了吧,还多少小娘子来看你,来看阿岳的还差不多。”
在甘州,李华骏虽也算俏,但大多女子都更喜欢岳峙渊那等肩膊阔朗、矫健悍勇的皮相,李华骏在甘州只算稍稍受小娘子青睐追捧罢了。
李华骏扬起下巴,点点度关山:“等着瞧吧,一会儿进了城,今日掷向我的香花香囊,必定是最多的。”
度关山才不信呢,调转马头去检查队伍了。
这时钲声长鸣,传令骑兵腰悬小鼓,持着令旗穿梭于各营之间,朗声大喝:“列队入城!列队入城!”,岳峙渊与李华骏神色一凛,挺直腰背,紧随苏将军的那乘驷马龙首大纛战车,缓缓踏入明德门。
凯乐随之奏响,全军踩着鼓点,气势震天。
一路欢呼声如浪潮滚滚,刚一入城,便已有百姓从楼阁上便抛下第一阵花雨,簌簌落在众将士的盔缨与马鬃上。
待大军完全汇入朱雀大街,中军令旗再次挥动,岳峙渊所率的骑兵营应令向两侧雁翼展开。他与李华骏引军向左,度关山向右,中央御道瞬间让出,让主帅仪仗与各色旌节、宝鼎、俘车庄严通过。
“来了来了!”
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鼓角声声高扬。
京兆府以彩绳划出的观礼区内,没订到凉棚的百姓们便都挤在围栏前,人人肘挽竹篮、怀捧布帕,里面盛满了新开的春日花朵、彩缕系成束的柳枝,还有不少绿李、含桃、棠梨。
唐字大纛迎风舒展,金鳞耀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大唐万胜!王师归来!”欢呼声便如星火燎原,直冲云霄。
“掷啊!快掷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里,鲜花鲜果如流霞碎雨般纷飞而出。高台上的贵戚观礼棚里,无数锦缎裹着的花束小果也被抛了下去,还有不少香囊、剑佩、手帕,一时如天下大雨一般。
幸好所有将士都头戴盔帽身披铠甲,连战马也装扮一新,这些从边关头一次来长安的士卒们,被哗然倾泻的锦绣鲜花砸得浑身噼啪响,起初这些黝黑的汉子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泼天的热情感染,忍不住喜笑开颜,眉眼间也尽是得胜归来的荣光。
这便是他们舍命守护的长安!是他们守护的大唐!
人人意气风发。
李华骏昂首挺胸,恨不得变出个开屏的孔雀尾巴来,每有香囊罗帕朝他飞来,他因目力极好,回回都能抬手接住,姿态翩然地收入马鞍上斜挂的草囊里,得意极了。
前头的马背上,从小草原上长大的岳峙渊却有些怔忡。
漫天纷扬的花瓣、巍峨如神山的城楼、拥挤的人潮,风中狂舞的无数彩绸……原来这便是长安啊。
此时大军正行经世家扎堆的北段凉棚区。
掷下的花果锦缎陡然倍增,如盛夏骤雨纷纷袭来,噼里啪啦砸得人人都忍不住想抬手捂住盔缨了。
度关山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冲这成倍的热情四处供手,直到他仔细一听:
“李二郎!看这里!”
“啊!二郎接住我的香囊了!”
“你终于得胜归来了!李二郎!”
成群少女们清亮激动的呼喊,几乎压过了鼓点,度关山愕然扭头,李华骏已经被无数花朵锦缎淹没了,身上头上马鞍上全是,还有一方手帕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他帽顶上,随风轻扬,像个红盖头似的。
度关山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呦,这小子竟没吹牛,他还真是受长安小娘子们的欢迎呢!
在长安,没有人认识岳峙渊,也没人认识度关山,在一片倾倒似的李二郎欢呼声中,连立在战车上的苏将军都听见了,笑着回头看了李华骏一眼,又嘿笑着摇摇头。
年轻真好啊!
岳峙渊也好奇回头一看,被丢得满头锦绣的李华骏恨不得站在马上回应所有的呼声,张臂四处挥舞,又引得四处惊起一阵阵雀跃欢呼。
他失笑摇头,随即又低下头来,将翻上来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困。
就在这时,微微低着头的岳峙渊头上肩上忽然也被精准地砸了好几下,几捆花束弹到了马鞍上,最后,是一个满是药香的小药佩从他盔帽上骨碌碌滚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心口跟着一烫。
在四下此起彼伏、浪潮般一声声的李二郎欢声中,他做梦一般,竟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嘈杂中,听见了一个清清脆脆、带着笑意的呼喊:
“岳都尉!”
“岳都尉!这儿!”
他猛地转过头,仰起脸循声看去。
只见右侧一座锦帷高张,装饰得和李华骏一般花里胡哨的凉棚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出来用力地朝他挥手。
她似乎怕他看不见,整个身子几乎全探出了系着彩绸的扶拦上,春风鼓荡起她杏子红的披帛与月白幅裙,如那飞天一般。
她似乎误以为他一路行来无人识得,周身只有零落的花瓣,竟怕他失落似的,一脸认真地算着他打马经过凉棚下的时辰,见他过来了,一把抬起脚边满盛鲜花的小篮,将满满一篮春色尽数倾泻而下。
“都尉,我的花——全!给!你!”
“愿都尉百战百胜,岁岁平安!”
她笑着喊道,清亮的声音,直直落入他耳中。
绯樱桃白,落英纷纷,淋了他满头满肩。
岳峙渊就这般仰着头,怔怔地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