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惭愧,小的跟在都尉身边什么也没做。”小厮说着又挠挠头,“他精神算是健旺的,可一旦闲坐下来,不到一刻钟,他便哈欠连连,眼皮打架,瞧着困乏极了。”
这时,小厮又想起来什么,忙又补充道:“咦,都尉好似提过,他自打来了长安,便一直如此昏昏欲睡。小的还曾提议请家里的大夫瞧瞧,他却摆手说,只是水土不服罢了,不必兴师动众的。谁知,前日最后一场宴席罢了,他强撑着将二郎与度将军扛出来,自己也倒下了,就这般睡着,再没醒。”
原来如此!
乐瑶这下可算解了惑了。
岳峙渊哪儿是醉酒啊,他是醉氧啊!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可能。
岳峙渊生于草原,长于边塞,自打出娘胎二十来年,就没离开过高原环境,他的身体自然也是适应高原缺氧环境的。加上他体魄远胜常人,人体为了能在低氧环境中维持如此惊人的活动能力,他的骨髓造血功能必定比常人更强,红细胞、血红蛋白数量也更多,才能如此提升血液携氧能力。
但这样的好身体进了平原高氧环境,就容易歇菜了。
外界氧气浓度大幅升高,血液中氧气含量骤增,便会远超身体已适应的低氧阈值。过量的氧气会在体内产生大量氧自由基,这东西会攻击细胞组织,干扰正常代谢,进而引发头晕、嗜睡、乏力等醉氧症状。
这和相反的高原反应,其实是一个原理。
生于平原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带,越是大量锻炼、肌肉量多、肝肾强壮的人到了高原,便会比平时不锻炼、身体柔弱的人更容易有高原反应。肾主纳气,他们这一类人肌肉对氧的需求高,心肺功能、造血能力更优秀,血氧浓度的落差更大,引发的高原代偿能力更强,高原反应的程度也就会更高。
同理,醉氧也是如此,所以,从未离开过高原的岳峙渊,返回平原后醉氧的程度才会那么严重。
又同理,这么想来,李华骏虽不是在高原长大,但也在甘州生活了数年,他与岳峙渊一并回来,却毫无醉氧反应,那他的肾指定比岳峙渊虚得多了!
当然,连日的纵酒也是严重醉氧的催化剂。
若是不吃酒,身体自我调节,四五日也就适应过来了。可一旦吃了酒,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同时伤肝脏代谢功能,而肝脏又是清除氧自由基、调节体内氧化平衡的核心器官。肝功能受影响后,无法及时清除过量氧自由基,会进一步加重细胞损伤,延长醉氧症状的持续时间。
这下就完全明白了。
岳峙渊会忽而成了这“睡美人”,是本就还在醉氧,又没能好好休息调节,连着十几日,每天都被拉去猛喝一顿,让他身体里的代谢彻底紊乱,这才睡不醒了!
怪不得呢,她之前照着醉酒的症状对照,怎么都对不上,酒精中毒会出现呼吸深慢、节律不规整、意识不清,但岳峙渊的呼吸浅促、节律规整、意识层面清醒,只是无法自主支配肢体活动。
再想起那日朱雀大街观礼时,这样万众瞩目之时,他竟有些呆呆的,原来他不是什么意兴阑珊,也不是什么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其实单纯就是醉氧太困了,高兴不起来!
乐瑶再看变得红虾子似的的岳峙渊,心里也有数了,忙将他的手放回被中,转身招呼方才回话的小厮:“病因我知晓了,你去拿纸笔来,我写个药浴的方,一会儿立刻抓药拿去煎了,我这头也先给他针灸促醒,若能稍复神志,再行药浴,见效便快。”
此时,岳峙渊体内代谢紊乱,再吃药会增加代谢负担,也不一定能发挥药效,药浴能经皮给药,同时借水温促循环,加速代谢过剩氧自由基,又能疏通经络,是目前缓解醉氧最速效的法子。
乐瑶刷刷写下:葛花一两四钱、枳椇子一两四钱、红花七钱、艾叶一两一钱、陈皮七钱,又仔细交代小厮:“将药材捣碎,装入纱布袋,与浴水同煮,滚沸后文火煮个两刻钟即可,葛花和陈皮都不能久煮,可记得了?”
小厮捣蒜般点头:“小的记牢了!”
乐瑶又道:“记得浴桶去寻个大的,都尉生得高,这汤浴一定要能没过他胸口,这样才能见效。”
小厮忙又领命,飞奔而去。
李管家见乐瑶已有法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果真是非乐娘子不能解此病厄,府上那几位老医工,换了几套方子,总不见起色。”
此时并无醉氧的观念,也暂时无法理解何为氧过剩,便也怪不得那些医工,他们只怕都是用寻常解酒法子治的,不对症自然也不见效了。
“李管家宽心,也并非前人不用心,此病是因人而异的,也是少见,他们本无过错。”乐瑶安慰了李管家几句,又道,“还要劳烦李管家再与我备一只小风炉并净水一盆,我还须将针器煮过。另外,也还需李管家寻两位妥帖的小厮来相助。”
李管家当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多问了一句:“娘子吩咐便是。只是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是要气力大的?头脑伶俐的?还是略识些药性的?我好照样寻来。”
乐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岳峙渊依旧眼动明显,似乎正拼命想醒来,便极其自然地说了句:
“要气力大的,也要平日爱洁、手脚稳当的。我要让他们帮忙把都尉的亵裤扒了,再将他整个人侧过身来,好在他屁股上扎一针。”
李管家不禁呆了呆:“啊?”
扎……扎哪儿啊?
乐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人的臀部有一要穴,名叫环跳穴,针刺此穴,可通调足少阳胆经气机,帮助身子出泻酒浊与体内过盛之气,疏导郁热、醒神开窍,乃促醒之关键,这穴避不开,是必须要刺的。”
这话一出,原本眼睫挣动的岳峙渊忽一停,厥过去了似的。
李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脸皮抽动了一下,看看乐瑶,也有些尴尬:“这…这……都要扒了么?那…那……乐娘子你可方便啊?要不……我去请甄医工过来搭把手?”
“甄医工那边想必正为李判司与度将军行针,他们酒毒深入,也需良医时刻看护,离不得人。罢了,还是我来吧!为医者,从没有男女之分,李管事不必为我担忧。”
乐瑶微微一笑,严肃地想了想,又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就都扒了吧,扒干净了,我行针方便些!”
未免李管家误会,她还细细解释:
“那环跳穴刺了,我还得再刺大腿根的气冲穴、大腿内侧的血海穴以及小腿上的足三里穴、阴陵泉穴,再针刺刚刚推拿的合谷、内关,这样就能形成上手、下臀的全身经络通调,一举兼顾理气、活血、醒神的效果。”
哪儿和哪儿和哪儿??
榻上昏睡中的岳峙渊仿佛呼吸都骤停了。
但乐瑶与李管家都没发现。
李管家恍然大悟,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
走之前,他还回头敬佩地看了眼乐瑶,心想,乐娘子真是医者仁心啊,她这心里眼里是旁无杂念,不顾念自己,排除千难万难,也只为救治病患,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大夫啊!
乐瑶目送他去,一转过头来,就发现榻上的岳峙渊不知为何突然大汗涔涔,额发鬓角尽湿,粘在皮肤上,不仅眼皮正急速颤动,连手脚也都微微颤抖起来。
乐瑶吓一跳:“哎?”
她赶忙过去,人刚走到榻前,没想到,岳峙渊脖颈忽而仰直,竟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眼涣散了好一会儿,眼皮沉重地眨动了几下,才能艰难地、缓慢地转过来看向乐瑶。
乐瑶又吓一跳:“哎?竟然自己醒了?”
岳峙渊说不出话,一直在喘气。
乐瑶连忙坐到榻边先为他把脉,一把又又吓一跳,岳峙渊的脉律急促零乱,应指慌乱,显然是心神震荡、受了极大刺激导致的。
可他躺得好端端,怎会如此惊惧啊?
她又连忙伸手,以掌心顺他的胸口膻中穴缓缓打着圈儿揉按,助他顺气,温言劝慰:“醒了好,醒了也好,省得扎针了,都尉别急,深呼吸,你可能说话了?可还认得我么?你看,这是几?”
乐瑶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模样极认真地给他示范,还伸了一根指头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试他神志是否清明,目光能否追随。
岳峙渊面红耳赤,心口也还跳得发疼,他并未跟随她的呼吸,而是盯着她那晃悠的指头,眸光渐渐凝聚。忽然,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什么,一把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往回一拉。
乐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半伏在了榻边,另一只手慌忙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身后不知撞到什么,原本挽起的层层床帐子忽而飘落了下来,繁复华丽的纱罗锦缎,将两人隔在了里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额角未干的汗珠,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拂过自己额边的发。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因刚刚竭力挣扎醒来,呼吸仍短促轻喘,眼角泛红,水光犹存,这般近距离望着乐瑶时,眼眸真如刚化开的春日薄冰,美则美矣,却还隐隐透出一股浓浓的委屈来。
乐瑶半撑着床榻,不解地眨眨眼:“?”
咋滴了这是?
第91章 心脏好好的 她的心很健康。
既然醒了, 屁股针自然也就免了。
李管家出去寻个人的功夫,岳都尉竟然就醒了!针都没动!他简直拍案惊奇了都,对乐瑶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立刻从乐医娘改口成了乐神医,喊得乐瑶哎呀哎呀地直摆手。
就是这岳都尉醒来后,也已撑了身子坐起来,却只半拥着锦被, 双眼泛红,眉目低垂, 默然不语。
神色很有些古怪。
估摸着是酒困未解的缘故吧!李管家也十分善解人意,连忙叫人将熬好的汤浴抬到屋子里来,又命人将四角的铜暖炉升得旺旺的, 这样泡着才不易着凉呢。
乐瑶忙前忙后, 帮着嘱咐, 水温如何、水位如何、该泡多久, 事无巨细、唠唠叨叨不停。
李管家连连应是,但又有些觉着反常。
这乐神医为人虽也细致, 却此前从不会如此反复絮叨。他是个颇擅于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人, 这么一想,便悄悄打量着乐瑶。
这一瞧, 便瞧出些端倪来。
这乐神医怎的脸颊也有些微红?说话时眼也总在回避岳都尉的脸,与她之前那即便扒裤扎针也不避讳的模样有些不同了。
咦,这是怎的了?
难道他出去叫人时, 岳都尉忽而醒来后, 两人吵架了?
李管事心里冒出了好些疑问,但这些说穿了与他也不相干,他这样当下人的, 有些事儿看破也不能说破,便假装什么也不知晓,殷勤地办好自己的事儿,准备好了香巾屏风、案边摇铃,便先领着众位仆役,躬身先退了出去。
室内泛起淡淡药香与水汽。
乐瑶低垂了眼,也小声说了句:“都尉请自便吧。若是泡浴时觉得头晕气闷,便摇铃唤人。连泡三日,忌酒、清淡饮食,想必很快便能大好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声,语速莫名加快了些,“那……既然都尉已无大碍,我便先走了。”
说完,也是头一回不等岳峙渊回答,只匆匆一礼,便转身疾步走向门边,飞快地迈出门槛,又飞快地将门扇合拢。
“呼……”后背靠在闭合的门扇外,乐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拍了拍自己微热的脸颊,稍定了定神,才若无其事地寻到李管家,向他打听了李华骏与度关山如今如何。
岳峙渊没扎成的屁股针,李华骏与度关山却都被甄百安剥光扎了,两人针刺人即醒,喝了药后病情也大有好转,已不必多担心。
她便趁机告辞,一溜了之。
李管家立即便要派车送她去永平坊,还捧上了丰厚诊金,一盒子银饼沉甸甸的,他打开给乐瑶一看,立即双手奉上:“乐神医妙手回春,区区薄礼,万望笑纳,切勿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给岳都尉诊治我是分文不收的。”乐瑶赶紧推了。
他又劝说着要塞:“乐神医今日必须收下!”
乐瑶再推:“使不得啊!”
“一定收下!”他再塞。
“不要!”
两人从大门口拉扯到马车上,乐瑶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将再次被塞过来的木匣往李管家怀里一摁,便立即跳上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这怎的行?李管家也是个人物,眼疾手快将钱匣子从车窗上一扔,还立刻抽了马屁股一下。
马被拍得往前一窜,车夫本就在调转马头,此刻只得顺势手忙脚乱地驾车向前,不一会儿便驶出了半条街。
乐瑶急忙在颠簸的马车上探出半个身,李管家站在府门前,正得意地拱手相送,她抱着没来得及扔回去的钱匣子,也是懊恼不已。
可车已走远,她只好又叹口气,坐回去了。
从内城到外城,要穿过整个繁华的长安城,起码也要半个来时辰,乐瑶抱着钱匣子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店铺招幌、归家行人、嬉戏孩童……皆如流水般掠过她眼前,可她又似乎全都没能瞧见,只是呆呆地随着车马摇摇晃晃。
脑海中尽是岳峙渊刚刚醒来时,神色委屈对她说的那些话。
光是想一想,她也如红虾子似的,脸都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