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医馆经过三四个月的精心打磨,眼看又要冬至,乐瑶终于在新年前,将里里外外全都改造好了。
她命匠人将宅院正门拓宽,撤去影壁,把前厅全部打通,凿了好几扇大窗,形成一座敞亮的大堂。
大堂左边设了收费挂号处,右边设了导诊问诊台,各有木牌标明,大堂中设置了好几排长凳,供人休息等候。大堂中还摆了几株耐寒的绿植,墙角设有陶瓮,常年备着时令药茶,供人自取。
穿过前堂,露天的回廊连同左右两个别院,左边是门诊部,右边是中药房。门诊部也是完全打通,一个大厅连着七八个诊疗小间,每间诊间分科,诊间上头,也分别挂上小儿、疮疡、正骨、针砭、目疾等木牌,还留了贴每日看诊医工的名牌框。
妇科较为特殊,乐瑶单独安排在药房那头连同的小跨院,这样取药方便,还能直接从另一道后门走,能确保女子们的隐私。
诊间里按照每个大夫的诊疗习惯自行布置,大多是内置一方案,案上有脉枕、笔墨纸砚,旁设矮几供放置医箱、银针等。
再往里一进,则与前院完全以砖墙隔断,这是乐瑶与家人的居所。她让单夫人带着乐瑾、乐玥住了向阳的正房,便于乐瑾养病;豆儿、麦儿各得一独立的小屋子。院落东南角,还被乐瑶辟出一畦药圃,种着紫苏、薄荷、地黄等易活常用的药草,也算个……花……药园?
整个医馆的动线是乐瑶经过深思熟虑,病患从前门入,记名问症后分流至各诊间;看诊完毕,手持方子到另一头的药房抓药。药材补给与炮制,则经由侧巷小门,由后院的库房与作坊直送前柜,人货分流,动静分离,互不干扰。
这半年里,医馆里各项人事也逐一落定,她经由上官博士引荐,招募来了三位通晓药性的妇人负责药房抓药配药,一位是军中录事遗孀,一位是药商家的和离女儿,另一个本就是女户。
正好,也能让乐玥进去一起学着打理药房。
单夫人则毛遂自荐要去挂号收费处,她算盘打得好,账算得也快,又会写字,正好能担任这活儿。
连乐瑾都喘着气说,她也能帮着规整这些账簿处方。
乐瑶看着乐瑾总是有些歉意的,先前去各戍堡招募医工来坐堂时,她顺带托人打听了乐怀仁的下落,没想到却找不到这人了,托了好些人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乐怀仁的名字。
原来啊……前年时头一次唐蕃大战时,他随军为医,不慎被流矢击中,早已去了。
这事儿乐瑶却不敢与乐瑾说,只说还没打听到。转而又说起乐瑾的两个兄长,他们倒是辗转问到了下落,两人都还活着,送了信来,说等筹到路费便来甘州团圆。
乐怀仁这两个儿子,乐瑶记忆里都是性子较为瑟缩的人,没什么胆气,但品性还算老实,她便也寄了银钱过去,请他们二人来医馆里帮忙炮制药材、制备膏药蜜丸云云。
岳峙渊也替乐瑶找了四五个卸甲赋闲在家的老兵丁,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身子骨如武善能差不多,都如门板般健壮,一看便力气极大。他们都是良家子,为人重信义,守规矩,原先都是勇士,在家种田也是清苦,不如来乐瑶的医馆当武丁,还有俸银领。
乐瑶便将看家护院、维持秩序、前院巡值、车马安置等等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他们了。
连穗娘、金阿翁夫妇,都被乐瑶连人带狗从苦水堡薅来,金阿翁专门负责赶救护马车,大灰跟着老兵丁们巡视医馆,穗娘和豆儿麦儿的阿婆则在职工食堂蒸饼熬粥、煮饭烧菜。
就这么大伙儿一齐帮衬着,诸事可算都妥当了。
乐瑶的医馆即将在冬至开业了。
定制的药柜、匾额也都送到了。前堂后宅粉刷一新,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木料、油漆和石灰水的气味。
请方师父帮着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吉日,乐瑶带着一家子,连同全部家当,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
同日,便是医馆挂牌开张的日子。
那日正好没下雪,日头虽薄弱了些,但还是明晃晃地照在了新漆的门楣与匾额上,单夫人和乐玥一左一右搀着乐瑾,早早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尚蒙着红布的匾额,眼圈微微红了。
乐瑾身子仍弱,倚着乐玥,苍白的脸上也绽开了笑。
豆儿和麦儿像两只撒欢的雀儿,用长竹竿挑着一大串竹筒做的爆竹,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地响:“开业啦!师父的医馆开业啦!”
北门坊好多街坊邻里也闻声出来看,都惊叹不已,先前乐瑶这处宅子动工,他们便来看过一回,如今才知道,这儿是要开个这么大的医馆呢!而且……这医馆造得,怎么和其他的医馆如此不同?
好生亮堂、好大的厅堂!
“哎哟,紧赶慢赶,看来是正好!”
方师父洪亮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只见他和桂娘领着决明、茴香两个孩子,牵着一头系着红绸的肥羊走了过来,显然是要贺这开张之喜。
桂娘手里还提着一篮鲜果,大老远便先笑,使劲同乐瑶挥手。
乐瑶也是笑不拢嘴,从岳峙渊手中接过一支线香。
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小心地替她扶着凳子。
乐瑶亲自点燃了门前盘踞成一大串的爆竹。
“嗤!噼里啪啦!砰!啪!”
引信燃起火花,热烈喧闹的爆响声瞬间炸开,被火烧得从中间爆裂开的小竹筒飞得到处都是。
在众人的欢呼中,乐瑶搭着岳峙渊的手跳到高凳上,手中竹竿轻轻一挑,将那方覆在匾额上的红绸挑了下来。
乐瑶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匾,此刻,她的心口鼓胀得像吹饱了气的羊皮筏子。
医馆的名字,也是她后世所开诊所的名字。
在这阳光还算繁盛的冬日,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医馆。
爆竹烟气中,崭新的匾额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暖光,上面三个端方凝重、笔力遒劲的大字,以金漆勾勒,熠熠生辉。
“乐心堂。”
显庆二年春,岳峙渊再次随军西征,平定突厥叛乱。
唐军先破了-处木昆部,再于曳咥河畔以少胜多,击溃西突厥贺鲁十万大军,之后直捣金牙山贺鲁牙帐。这又是一场大胜,贺鲁逃往石国被擒,西突厥十姓部落尽数归附!
此战后,大唐彻底统一西突厥故地,于其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分统五咄陆、五弩失毕十姓部落,隶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将疆域拓展至葱岭以西。
丝绸之路中段与东段也彻底贯通,大唐此战后算是完全掌控了丝绸之路,其他突厥余部逃窜到了营州之外,吐蕃见势不妙,也夹着尾巴不敢掠大唐锋芒,如此,西北边关安稳了不少,西域诸国遣使朝贡络绎不绝,使得甘州的商贸也更加繁荣了。
这才刚刚开春,便有无数西域胡商携带着宝石香料毛毯来到了甘州城,康萨甫也是其中一个。
他牵着四头用绳索串联的骆驼,跟在城门外蜿蜒的人马末尾,正准备入城。
他是粟特商人,主要卖的是波斯织金锦、粟特本地的罽毯以及突厥的细毡,这些织物色彩艳丽、工艺独特,在中原十分畅销;他之后也会大量收购中原的丝绸、蜀锦,运回西域高价出售。另外,沿途他收了点番红花、诃黎勒、阿魏等西域药材,也预备卖给甘州城中的医坊。
但他刚进入大唐国界便病了,穿过大漠与戈壁时无医可寻,他是硬生生撑到这里,如今病情已经愈发严重。
排着队时,他便已是浑身寒战、脸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前头正好是个甘州附近的牧民,赶着一群牛羊进城,他回头看了眼那八字胡的黄毛胡商,见他好像病得不轻,便好心道:“哎哟,你这病得不轻啊,一会儿赶紧去乐心堂看看吧!”
康萨甫连嘴唇都是抖的:“什么……乐心堂,在……在哪儿?”
“北门坊啊,从城门进去走一会儿就能瞧见,乐心堂是去年新开的大医馆,乐神医开的,你可知乐神医啊?乐心堂每日求医者无数,啧啧,看你这病情,估摸着还能挂个急诊,那就不用排长队了。”
康萨甫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挂急诊啊?
他去年来时,都好似没听闻过这个神医的名号……不过他的确是顶不住了,这会子不仅打寒战,还反胃得紧,眼前都密密压压地发黑。
北门坊不远,正好先去瞧病!
第98章 奇怪的医馆 有人倒了!
祁连山积雪消融, 黑河冰融,绕城的支流也丰沛满涨。
康萨甫虚弱地牵着骆驼走进了北门。
城中各坊市皆已启门,百姓商户涌出, 人声、货声、马蹄声,一切喧腾的声息都像带着热气似的,生机勃勃地扑面而来。
康萨甫饶是头脑昏沉病得难受,都有些惊奇。
往年这时节来, 甘州似乎没这般热闹。
除了热闹……好似哪里也有些不同了,进坊门之前, 他还扭头,望了眼北门坊墙上画的那一溜鲜艳图画,瞧着极醒眼。
头一幅是画了个俯身浣手的小胖娃, 旁边还有民间常用的简体隶书, 写着:“饭前便后勤洗手”。第二幅, 是一家老小在柳荫下缓步徐行, 题的是“饭后百步走”。第三幅,一位妇人正拦住要捧起生水喝的双髻小囡, 旁边写着:“勿饮生水免生虫”。
一共有十二幅, 分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但康萨甫没精神多看了, 略瞟了一眼便进了坊。
但不仅是外坊墙,北门坊里竟也几乎是随处可见这些新鲜字画。
墙上、柱上,隔几步便有, 有的配着画, 有的只单单写字,都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寒从脚起,病从口入”“春夏养阳, 秋冬养阴”“早不贪酒,晚不恋茶”“生瓜梨枣,不可过食”“汗水没干,冷水莫沾”……康萨甫这么个只是学了几年汉话的胡人,都一望便记得了。
这些话浅白有趣,又好记忆,便有好些总角小儿聚在这些字下头,一边嘴里念叨背这些顺口溜,一边拿指头跟着在地上划拉学字呢。
康萨甫强忍不适,晃晃悠悠地从这些墙下、从那些小儿稚嫩的背诵声中走过,他心里也无比纳罕,去年他来时,墙上除了官府的黄纸告示,一直都是光秃秃的,今年怎的多了这么多字?
也不知是谁人写的,但这些字儿画儿,并没被街道司的抹去,只怕也是得了甘州都护府的许可,定不是寻常人。
更奇的是,坊内的街巷,似乎也比记忆中齐整、洁净了许多。
路上随处可见有人拿着笤帚在自家门前洒扫,还有相邻两家的妇人一边劳作,一边隔着矮矮的围墙搭话:
“阿秋啊,你这些时日扫街攒了几个工分?够去乐心堂换鸡蛋了不?”
“早哩!还差二十好几呢。”
“今儿街道司记工分的小吏来巡查时,我倒是问了,他说我攒够换一枚的数了,还问我换不换,若是换,便将我那工分簿压了印,还给我,好凭工分去领。但我盘算着,不如再使把劲,攒足五枚一并去换。家里娃娃这般多,单换一个回来,也不够分啊!”
“是啊,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我还想问问能不能换种蛋呢,若是有种蛋,先换两枚回来孵,岂不是更美?”
“呀,要不说你聪慧呢!一会儿问问去!”
康萨甫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乐心堂?这医馆怎么还能换鸡蛋的?工分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医馆听着好似很不同。
等他牵着骆驼吭吭哧哧终于拐过半条街,大老远便望见一根高高的木杆子,顶端一面青布旗迎风舒卷,上头绣着乐心堂三个大字,再往下一看,车马拥堵,到处都是马车、驴车、骆驼,乱糟糟挤成一团了。
他才挪到街口,路便堵死了。
好不容易挤在一堆马驴之间,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刻钟,就要走到乐心堂的大门前了,还没仔细打量这医馆是何模样,便有几个极为魁梧的老兵丁扯嗓子大吼着:
“这儿不让掉头!回去回去!”
那老兵丁手持长棍,一辆驴一辆马地指挥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簇新的皂色短打,前胸后背也都绣着“乐心堂”的字样。
但是,他话刚说完呢,又跟兔子似的一蹦老高,捂着屁股惨叫道:“哎哟,俺滴娘嘞!你个瓜怂!你能不能管好你的驴,俺的屁股它正啃着香呢!这可是乐心堂给俺刚发的新衣裳,您瞧瞧您瞧瞧!这刚上身半日,啃仨窟窿!”
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哄笑,那驴主人也是一边赔礼一边扯驴一边也跟着忍不住笑。
康萨甫无头苍蝇似的挤在那啃人屁股的驴车后头。
没一会儿轮着他了,康萨甫牵着骆驼,踉踉跄跄走到那老兵丁面前。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拿那棍子不停往前头一个挤满了牛马羊骆驼的空地指:“骆驼牵过去啊,那边两头打架的驴旁边还有空位,停那儿去!呦,你还带着货吗?我们医馆里人多眼杂,在咱这儿寄存货物,一个时辰要五十文。您不如先去对街官仓卸了,便宜得多。”
康萨甫顺着他的棍看去,只见医馆左侧竟真辟出一片极宽敞的停畜场,以粗木围栏圈着,门口同样立着高杆,悬一面布旗,上头用线绣了骆驼、马、牛、驴的头样,底下是个大大的“停”字。
棚子里,里面还有个戴幞头的杂役提着水桶,穿梭其间洒扫照料。
这医馆还真是声势浩大,还有专门停骆驼牛马的地儿呢!
但康萨甫一听要五十文,这脑袋都清醒了,存个货竟要五十文?那可不成!这是要他的命!
为了这五十文钱,他身体里竟猛地涨了好些力气出来,要钱不要命地忙从人群里又挤出来,生拖硬拽着骆驼,拐到对街官仓去,把货都卸在官仓里,交了十几文钱,这儿可以看管两日。
这才又惨白着脸,拉着骆驼拐回那乐心堂的停畜场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