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龇牙咧嘴地拼命一套,胡乱系上腰带,一瘸一拐追出帐门时,队伍早已列齐,还被队正狠狠训了一顿。
牛三儿眼泪汪汪地跟着挥枪劈砍,心想,等到午时,他一定要去找乐娘子弄那个什么……什么刀了!
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他先前每回刮痧也觉得极为见效,刮了一般不出两时辰就能松快,希望那什么刀也是如此。
哆哆嗦嗦地练了半个来时辰,牛三儿踮脚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今日也是怪事儿,竟是李判司在阵前号令、挥旗变阵,以前都是岳将军领着他们操练的,只要他在大营里,便风雨无阻。
不过岳将军这些日子也是忙得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又还要去巡营、协领哨骑探马,今日歇一日也应当。
练完阵法,今儿的操练也就结束了,这几日是腊日休沐,连他们这些兵丁也放半日假,但牛三儿只是练了半日,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龇牙咧嘴地拖着步子往主帐方向挪。
李华骏也正往那儿走,见这小卒走得歪歪扭扭,直接半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上来。要去哪儿?我背你去。”
牛三儿吓一跳,赶忙行礼:“下卒不敢!”
“上来,”李华骏头也不回,“这是军令。”
牛三儿只好苦着脸趴上去,小声嗫嚅:“我……我昨日在大营门口值守时,遇见了乐娘子,她……她说让我今儿午时去找她,她会帮我用个什么刀刮痧,松松腿脚。”
李华骏一听,想到今早他来找岳峙渊时所见的场景,便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尚早,乐娘子昨日赶路辛苦,只怕还未起身。你先不必去,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你还没吃朝食吧?”
“不敢不敢,下卒不敢!”
李华骏板起脸:“这也是军令。”
“是……”
李华骏轻松地脚下一拐,便将牛三儿背去膳堂了。
他方才一大早去叫岳峙渊时,在门口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好微微掀开了帐帘子一看,帐内炉火尚温,岳峙渊靠坐在榻边,披着毡毯而沉睡,而榻上却被蒙上了一层帘幕,只有帘幕下,一截腕子也搭在塌边,半垂下来。
那手被睡着的岳峙渊握着。
李华骏做鬼都能认得出那只手,那是刮他痧的手,也是缝他脖子的手,他哪里还敢再多看,赶紧又把帐帘子严严实实盖上了,盖上还不算,他左右看看,又体贴地搬来两块石头把帐帘的帘脚压紧,这样便不漏风了。
拍拍手,李华骏扭头一看,猧子打着哈欠过来,大老远便要喊,他赶忙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再回头一瞧,又把从后头绕过来,也想唤岳峙渊的羊子踹了一脚。
李华骏刚把这俩活宝拉住,又瞥见主帐隔壁那烟熏火燎、冷得雪洞似的小帐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忙低声呵斥:“你们几个肩头插的是俩鸡爪子啊?连个帐子都搭不严实!这若是在外行军,看我不收拾你们!趁将军还未醒,赶紧轻手轻脚拆了重搭。谁敢出声吵嚷,把人吵醒了我饶不了你们!”
猧子溜进去一看,又哭丧着脸出来:“糟了,那乐娘子住哪儿啊?”
李华骏瞪他一眼:“用你操心,干活去!”
盯着他们忙了一阵,等把毡帐修好,李华骏又摸出半张麻纸,用炭条匆匆写了几字,塞进主帐帘缝里:“诸事有我,将军只管安心陪乐娘子。”
那些杂务他一个人担了。
腊日只需操练半日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正经的大事儿前些日子紧赶慢赶也做了不少,再这么忙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正好乐娘子来了,也好叫将军歇一歇。
安排停当,他将猧子几人全给撵走,又告诫其他值守的戍卒不许放任何人过来,李华骏才去校场替岳峙渊督练。
不过之后的事儿也用不着李华骏操心了,岳峙渊已拎着三层的大食盒来了膳堂,装了几样好菜好汤,远远与李华骏点了点头,便又大步赶回去了。
李华骏会心一笑。
他转回头,不禁托着腮,慈爱地看着牛三儿埋头苦吃,还格外温和道:“可够吃不够?再来碗羊汤?”
牛三儿被看得汗毛竖立,忙咽下去嘴里的饼,摆手道:“饱了饱了。”
李华骏笑眯眯道:“不急,你慢慢吃,咱们一会儿吃过了就去寻乐娘子看伤吧,腿伤要紧,不必硬挨到午时了。”
牛三儿懵头懵脑的,刚刚不还说要等吗?怎的现在又不用等了?
又吃了一碗羊汤两个馒头,李华骏又把牛三儿背了过去,乐瑶正在猧子他们重新搭好的帐子里吃朝食,见他们来直招手:
“哎?你不是昨儿那小兵?我正好吃完了,来得正好,我这就帮你刮一刮。”乐瑶兴奋地咽下去饼,指挥着让牛三儿往席子上一趴,她就去找她的医箱了。
李华骏眼珠子转了转,明知故问道:“乐娘子,我们将军呢?怎不见他?”
乐瑶翻找家伙什的手微微一顿,脸一红,语气轻轻地说:“他……在自己帐中写信呢。”
写信?给谁写?岳峙渊只会和乐瑶写信写得不亦乐乎,先前写得都魔怔了,每日总会时不时眺望天空,等那只肥嘟嘟的雪鸮飞来。
李华骏好奇,便道:“我去瞧瞧。”
他转身要出去,就见乐瑶拿了几个大小形制都不同的片状铁具走到了牛三儿的身后,那东西宽窄厚薄各异,边缘圆钝,很是奇怪。
牛三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梗着脖子嘱咐:“乐娘子,您尽管使劲!我吃得住力!”
李华骏又有点好奇乐瑶要做什么,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地站住了。
只见乐瑶挽起袖子,扭了扭手腕,还转了转腰,就让牛三儿将裤管卷至膝上,她伸出拇指在他腿肚上按了按,找准一处明显鼓胀发硬的肌束,左手将其皮肤稍稍抻平,右手便握紧了其中一片状若鱼形、边缘稍薄的铁具。
“记得别动,我这就开始了。”乐瑶横握住铁片的两头,压住牛三儿的小腿皮肉,按照牛三儿的嘱咐,用力地刮了下去。
“嗷!!”
牛三儿猝不及防,疼得一声惨叫。
他都懵了,这是刮痧?这是吗?可是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了,因为乐瑶立马又刮了第二下!
“啊啊啊!轻点儿!啊!轻……嗷嗷!”
铁片所过之处,皮肉被强力推挤、碾压,深层的筋膜粘连处被生生撕开、抻开,一股尖锐酸胀、混着灼痛的奇怪痛感直冲牛三儿的天灵盖,他的脸瞬间便疼得红了。
骗人!骗人!这不是刮痧!
这是上刑啊!
牛三儿涕泗横流,满地乱爬,但很快又会被眼疾手快的乐瑶抓住脚腕子硬拖回来。
“别动,越绷越疼。放松,呼气,呼气就不疼了。”
“呼、呼不了啊!疼死我了!”
“你不是说你吃力得很吗?好了好了,最后一下。”
嘴上说着最后一下的乐瑶迅雷不及掩耳地又连续刮了好几下。
“不是说……一下吗……乐娘子我不弄了!真不……嗷呜!我错了,乐娘子,嗷,你轻点儿吧,嗷,我不吃劲了,嗷,一点儿吃不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这回真最后一下!”
“呜哇啊呜哇啊呜哇……”
都给牛三儿刮成蛤嗼了!
“好了这条腿好了,咱们现在刮另一条吧!”
不顾牛三儿惊恐的眼神,乐瑶愉快地换了个位置。
李华骏看得头皮发麻,再也不好奇,脚底抹油拔腿就跑,一溜烟地钻进了隔壁岳峙渊的帐里。
他神色专注,竟真在提笔写信。
李华骏靠在柱子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听着外头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抽噎声,又看看因乐瑶的到来眉目如春风化水般喜悦的岳峙渊,不由心生佩服:
“将军,你是我平生所见……第一等的猛士。”
岳峙渊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嗯?”
李华骏心想。
能心悦乐娘子的,那当然是猛士啊!
去年的腊日,乐瑶就这么愉快地在张掖大营里刮了三日的筋膜刀,牛三儿只是个开始,大营里再坚强硬朗的汉子都得在筋膜刀下痛哭流涕,顺带还正了十几个人的骨,走罐也走了好几个。
那三日,大营里可谓是腥风血雨。
只是乐瑶丝毫不觉,还觉着自己刮痧正骨拔罐等各种外治法都磨炼得愈发熟练了,告辞回甘州时,岳峙渊单独来送她,都快送到甘州了还不愿回去。
两匹马并肩而行,慢慢地穿过雪白的戈壁。
乐瑶拽过他的衣襟,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声,又揉揉他的大脑袋,劝道:“回去吧,过两日我让薇薇给你送信。”
岳峙渊又依依地说:“我已写信去安西了,过几日会有消息的。”
乐瑶点点头。
他又道:“可不许骗人。”
乐瑶道:“我何时骗过人?”
但想想,她这三日好似的确骗了不少男人刮筋膜刀,便又嘿笑起来:“我从不骗你。”
岳峙渊依旧严肃道:“骨头量了,养父若送聘来了,你一定要来找我成亲。”
乐瑶哭笑不得,她当然会了!
她连忙举手保证:“我回去便与阿娘说!预备好,如何?”
岳峙渊这才慢慢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乐瑶回头对他挥挥手,便驱使着太秦,飞马奔回了甘州。
岳峙渊依依不舍地目送乐瑶骑马越走越远,雪地里久久地远望,哪怕目光所及之处也已看不到乐瑶的身影,他却还是没动,依旧这样傻傻地望着。
乐瑶没有食言,一回家,揉过薇薇,又摸摸大灰,检查完豆儿麦儿的功课,还写了封信给六郎,他如今与他阿耶阿娘还住在洛阳亲族家,柳娘子虽叫他们重金赎出来了,但她之前在那常千户府上干粗活儿,身子亏空得厉害,西北之地太寒冷,还得在温暖些的地方养一养。
六郎写了好几回信来了,乐瑶还给他寄了好些与豆儿麦儿一样的功课,让他在洛阳自学,又写信给成寿龄、杨太素和甄百安等人,劳烦他们都去给柳娘子看看病。
忙完便去找单夫人,说起了成亲的事儿。
乐玥和乐瑾也在,乐玥正帮着单夫人做些绣活儿,乐瑾前阵子身子又发作了一回,幸好又被乐瑶几帖药稳住了,上官博士还帮着拟了个好方子,吃了几日果然好多了。
这会儿歪在榻上,竟也闲不下来,帮着核对账本。
三人听乐瑶这说成亲说得仿佛是出门买菜的口吻,都傻眼了。
还有些惊愕。
平日里对情爱之事如此木头的乐瑶,去了张掖才三日,一出手便十分惊人啊!
乐玥扭头看看乐瑾,又扭头看看单夫人,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人小鬼大,从炕上溜过来,趴在乐瑶背上好奇地问:
“大姐姐,你是怎的说的呀?”
“直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