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乐瑶被送入花轿。
轿夫起杠,唢呐锣鼓再响,岳峙渊骑马领头,喜队浩浩荡荡,绕着甘州城巡游了一周。
不过这花轿最后又绕回了乐心堂后门。
她的喜房婚房也在这儿呢!
这时天已黑,两只龙凤喜烛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四壁悬着红绸帷帐,窗上贴满了巧致的剪纸喜花,这都是乐玥乐瑾亲手系的、剪的,连她身上穿的嫁衣,也不是外头的绣娘做的,而是单夫人领着两个丫头,加上桂娘帮忙,一针一线熬了无数夜晚赶制出来的。
卸去沉重头冠,散开发髻,乐瑶独自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榻边,环视这间被精心装点得如此喜庆华丽的屋子,心头难免酸胀。
她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心爱的人,也交到了很多很多知心的好友,这些人里有同为医者的同行者,也有不少是患者们。
她也找回了家人。
此刻坐在这里,她是真的,觉得很幸福。
她闭了眼,双手合十,忍耐着泪意,在心里默默地对另一个时空的双亲:“爸爸妈妈,我看得见了,我有好好爱自己,也有了很多爱我的人,你们不用担心我了,所以,要答应我……”
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啊。
喜烛摇曳,等外间宴饮喧笑终于渐渐散去,夜深沉沉,乐瑶差点都抱着床架子睡着时,岳峙渊可算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李华骏也分外得力,把门关了,又将想趴在门口偷看的猧子和一群小娃娃们全都轰走了。
岳峙渊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醺红,两眼水蒙蒙的,却跟狼似的放光,亮极了。
但微微有些踉跄地进来后,他却只是径直走到榻前,跪下来抱着乐瑶的双腿蹭了蹭,不用等乐瑶吩咐,便乖乖先去隔间沐浴洗漱了。
一身清爽后,才又再次过来,将含笑看他的乐瑶扑倒,搂住她,在喜床上滚了半圈,乐瑶便整个人伏在他胸膛上了。
他双臂环着她,就着跃动的烛光细细看她,目光像温热的手,抚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唇上。
那双浅淡美丽的眼眸中,翻涌的爱意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今日的岳峙渊也如此俊俏而诱人,乐瑶被他看得心尖发颤,先忍不住了,亲了亲他的唇。
他便像得到了某种许可那般,蛰伏已久的渴望像屋子里的喜烛般越烧越亮,他也不停地开始吻她。
红烛静静燃烧,替天下有情人流淌下最欢愉的泪。
从额头一路亲吻轻舔到脖颈,用牙一颗颗咬开了喜服上的梅花扣,衣料窸窣散开,露出底下松绿色的柔软肚兜。
岳峙渊的额头轻轻抵在她锁骨下方,他忽而抬头望了乐瑶一眼,那双浅浅的眼氤氲着酒气,嘴唇也因亲吻而显得湿润嫣红。
乐瑶垂下眼帘,轻轻地伸手拂过他的发间。
他又重新伏到了她的心口上,唇舌隔着松垮垮的肚兜轻咬,薄薄丝绵被口舌润湿,被揉皱,又被扯开,从旁露出一片柔软雪色。
他一口衔住了心尖的红梅雪。
乐瑶软软地拥住了他。
这时,外头廊下忽而传来着急又犹豫的脚步声,单夫人踌躇的身影映在了纸窗上,屋子沉浸在温情中的二人并没有发现她,直到她一跺脚,喊了一声:
“阿瑶。”
乐瑶迷蒙地哼了一声,还未能立刻反应过来。
“外头……来了危急的病人叩门,看着只剩一口气了,吐得浑身是血……其他值守的医工实在不敢救……”
乐瑶已被岳峙渊亲得神思恍惚缥缈,一听这话便像在荡漾的云端直坠人间,她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她下意识便用双手抵住了岳峙渊的肩膀,将他推开了。
她忙扣着衣裳坐起来问,急问:“什么病……”
话未说完,她忽然被红烛一照,又彻底清醒,自己正成亲呢!
岳峙渊被她推得仰倒在堆积的锦被上,额发凌乱,嘴唇湿润,此刻呼吸未平,却也是一脸无辜又无措。
乐瑶的心像是被拧了一下,赶紧趴上去,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在他唇上、脸颊重重亲了好几下,连声道歉:
“乌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外头有病人等着救命,我…我救了人马上就回来!很快!你……你等我!等我!”
岳峙渊怔怔地望着她焦急与歉意的眼睛,他浑身鼓胀的炙热慢慢平息冷却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心疼。
他叹了口气,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还湿润的唇角,然后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深深地、安抚般地回吻了她一下。
“去吧,我的乐神医。”
他眼眸微微一弯,低声说,
“我以你为荣。”
——正文完——
第103章 卢照邻再游边关(一) 他必……
乾封二年, 秋,益州新都县。
屋瓦上的雨先是零星一两点试探,很快就连成了片。这时节益州的雨总是这样儿不痛快, 没完没了地下,直到下得被褥发潮,直到全城人家中的兜裆布都没得换了,这竹竿上的衣裳永远都晾不干, 晾个四五日都还是潮潮的、霉臭臭的。
卢照邻坐在朝院子的门廊下。
身下是一把旧竹椅,被他摇得吱呀作响。
他面前是仅有一方见小的小院, 地上铺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墨绿的青苔,还有些不知名的灰色小菌子, 团团簇簇地长着。
不仅院子里有, 他卧房中的书案上也长了几朵白菌子。
也不知能不能吃?卢照邻无所事事地想。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不比早早辞去邓王府属官的卢照容, 他凭借先前的进士功名, 很快过了吏部典选,先从县令做起, 但不过两任光景, 便一路做到金州刺史。
他不如五弟圆滑,因邓王知遇之恩, 他一直留在王府任事,以诗文笔墨相伴。可惜,好景不长, 邓王去世后, 他因诗文遭人嫉恨,仕途急转直下,还遭诬蔑入狱, 经友人营救后,被贬为下九品的益州新都尉。
已经大半年了,他从长安贬谪来到益州。
蜀地官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失势的文人,性子又不肯圆融,因着几桩案子秉公直断,早开罪了地方上的豪绅胥吏。如今……几乎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他这个县尉做的。
卢照邻静静地望着雨,望着这囚住他的、湿漉漉的庭院。
风穿过廊下,带着湿冷的雨腥气。
他不禁咳嗽了几声,下意识拢了拢并不过厚的衣衫。
曾经在乐娘子调理下渐渐丰润起来的身形,经过狱中数月磋磨,早已消损殆尽。来到这湿气浸骨的益州,更是雪上加霜。
前几日,他的手脚时隔多年,竟又开始发麻。
这件事如附骨之疽,令卢照邻提着心一直没能睡着,他不断检查自己的身体,翻找是否有不应当出现的斑片,今儿起来两眼都是青黑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但……哪怕心里仍记着乐娘子要爱惜自己的话,当病厄灾祸再次降临,他却还是无法按捺这满心的困苦失意。
昔日笔下“愿作轻罗著细腰”的绮思,“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的豪语,都已被这益州无边无际的秋雨打湿了,沉坠在心底,化作无法言传,也无处言传的滞闷。
不如辞官罢……最近他总会这么想,可辞官了又能去哪里?回到长安洛阳么?灰溜溜地剥去了官服,总不能一辈子都当家中的蛀米鼠。
枯坐也只是自怨自艾,他撑起伞,慢慢地踏进了雨中。
新都是个不大的下县,整个县城里仅有一家民信递铺,这阵子卢照邻总会去递铺问问没有自己的信。
来到益州后,他隐隐便有些不安,便寄了一封信去甘州。
之后,这大半年,他时常都会去问信,但杳无音信。递铺的小吏也说,路途遥远,或许是他寄出的信半途遗失了,人家没收到也未可知,让他一样的信多写几封,隔几日,让不同的驿传捎一封出去更稳妥。
卢照邻也照做了,但传信却依旧石沉大海。
今日最后去问一回吧,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穿过湿漉漉的街巷,他在门口收了伞,磕了磕雨水,掀了门帘子进去,递铺里那小吏坐在柜台后,一见是他,往日都是苦笑着摇头,这回却眼前一亮:“卢县尉,今儿真有你的信儿!”
卢照邻反倒愣了,忙上前来问:“是甘州来的?”
“不,是安西都护府来的。”小吏从后头一排排一格格的柜墙上寻着,放书信的柜子,每个格子上都贴着各州府的名字,每次驿传的人装来一麻袋的各地传信,便由小吏一份份分拣登记。
卢照邻一怔:“安西?”
怎么是从安西来的?
不过也有可能,乐娘子成亲后不过两三年,早在显庆四年,契苾何力大将军便征调辽东,但高句丽打了两年都还没打完,契苾何力大将军暂时无法回来,安西四镇又不能长久没有主帅,到了龙朔元年,岳峙渊因再破吐蕃之功,被圣人破格擢升,一旨赦令升为安西都护,镇守西域。
从四品直接越级擢升至从二品。
他记得那时自己尚在邓王府,还与乐娘子通过信。
那时乐娘子并没有跟着前去安西,而是带着一双儿女仍住在甘州乐心堂,她每日依旧诊治无数病患,忙得不可开交。
那会儿,乐心堂的名声便已传到长安来了,市井间还流传出一句谚语叫:“太乙孙思邈,甘州乐心堂,长安太医署。”
孙神医一生云游四方,为穷人义务治疗,从不收诊费,甚至时常住在山中茅舍、石窟、山间洞穴为民众诊治。他虽没开过医馆,但世人都感念他的济世仁心,自然将其排在首位。
而乐心堂不过短短数年,竟能与百年积淀的太医署并提,且因太医署的太医并非寻常百姓能看得着病的,在这些市井百姓的口中,乐心堂的位置竟还排在了前头。
乐心堂虽收诊金,却不过三五文,贫者尚可赊欠;最紧要的是医术又极精湛,最重要的是,她好找啊!
孙神医仙踪缥缈,可遇不可求;太医署门墙高峻,非诏难入。
可乐心堂就在甘州,它不跑!
有时啊,不跑就是最大的好事儿。
“是安西没错。”
小吏刚归置好今儿的信,卢照邻就冒雨来了,因此记得很清楚,他在柜子上找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笑着递给他:“卢大人验看封记可对,无误就在取信簿子上署个名。”
卢照邻一看那印着乐心堂和雪鸮头蜡封的青色信封套就知道没错了!他喜不自胜:“多谢多谢!正是此信!”
他揣着信,步履匆匆回到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官舍,都来不及收伞,随意往墙边一靠,便急匆匆地关上了门。
他小心地撕开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信纸,展开便是乐瑶写得几乎要飞起来的字迹。
自打来乐心堂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乐娘子开处方写字便再也不写什么行楷了,写得愈发行草连绵,笔走龙蛇。听闻她有时写的处方笺,也就乐心堂的抓药娘子能看懂,拿到外头药铺去,人家能对着那些蚯蚓般的连笔画认半天也认不出来。
卢照邻自个也是书画大家,区区狂放些的行草,辨认起来还是很容易的,他激动得站着读信:
“卢四郎展阅:
久疏音问,伏惟起居万福……”
卢照邻一行行看下去,才知,乐娘子已携儿女去了安西都护府与岳司马团聚,怨不得久久没能收到他的信呢!后来还是乐玥去递铺寄信,发现了他好几封滞留在甘州的书信,忙遣薇薇送去安西。
他这才能收到这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