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哥!刘哥!那‘鸡食’真的管用!你看我的腿!”他这才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冲回营房,大呼小叫地摇醒了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的刘队正,自然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大嘴巴子。
他摸着生疼的脸,还在兴奋至极地傻笑。
刘队正被突然吵醒,气得额头青筋直冒,怒气冲冲一睁眼,就见黑豚那毛乎乎的臭脚举到了自己眼前,想也没想,反手又是一巴掌:“作死啊!一大早吵什么吵!”
骂完,他混沌的脑子才慢慢回转,猛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撑起身子看向被扇到地上的黑豚,惊愕地张大了嘴:“什么消了?不会是你的腿……你的腿,消肿了?”
黑豚也激动得直点头。
“消了好些呢!你看,只剩昨日一半肿了!”
刘队正跳下炕一看,果真如此,顿时也激动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衣裳,一边急吼吼道:“走走走!别磨蹭!赶紧的,再去让乐小娘子给瞧瞧!真奇了,这粥怎地竟有这般灵效?早知喝粥就能治,老子早给你要几盆鸡食来吃,岂不省事!”
黑豚便被刘队正再次背着,匆匆又去了医工坊。
可惜他们来得忒早了些。
医工坊院内,陆鸿元和孙砦吃完朝食,铡了草料喂了鹅骆驼牛,还发现马又跑了,匆忙忙叫武善能去追;紧接着,他又迎来几个趁着时辰还早来取药的戍卒武官。
送走了人,还是没空歇,此刻正与孙砦一块儿洒扫庭院。
见他们风风火火闯进来,陆鸿元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声:“……二位轻些声。乐小娘子是受父罪牵连,从长安流放至此的。长途跋涉了大半年,怕是没睡过一日安稳觉。这会儿还没起来呢,她也是可怜人,叫她多睡会子吧。”
苦水堡这类贬官流犯众多,黑豚听说乐瑶是犯官家眷,倒也不觉十分奇怪,只是心中那份激动迫切实在按捺不住。
没见着乐瑶也不打紧,他迫不及待地从刘队正背上溜下来,喜滋滋地卷起裤管,压低声音对陆鸿元道:“老陆,你快来瞧瞧,我这腿是不是好多了?我今早起来,便就觉着浑身松快了不少,走路也没那么瘸了!”
“哦?这么快就见效了?让我仔细瞧瞧!”陆鸿元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放下扫帚蹲下身,用手指在黑豚尚有残余水肿的小腿上仔细按捏探查,触手之处,那皮肤的潮湿紧绷感果然大减,按下的指痕恢复也快了许多,他不由问道:
“你昨日服了乐小娘子开的麦麸谷壳大豆粥了?”
黑豚点头如捣蒜:“是啊,就吃了一顿。”
陆鸿元也不免惊讶不已,啧啧称奇。
只吃了一回那麦麸谷壳大豆粥,就能这么见效啊!
他又按了按黑豚的腿,难以置信道:“真是不得了……才过了一夜,你这水肿便已消了大半,那麦麸粥利水消肿好生厉害啊!”
“利水?对对对!”黑豚恍然大悟,“我昨夜吃了那粥,汗出不止,还跑了一整夜的茅房!困得我差点掉茅坑里!”
原来昨夜那没完没了的折腾,是他喝下肚的粥发作,将他体内积滞的水湿通过热汗、便尿排出去了大半,所以今日一早起来,这腿部才消肿了。
“既见良效,你便照着乐小娘子的话,再服两日,万万不可断了。”陆鸿元见疗效显著,更不敢擅自更改乐瑶的方子,只是围着黑豚的腿又转了两圈,忍不住再次赞叹,“真厉害啊……她是怎么想到的呢?看似寻常鄙贱的食物,竟有如此妙用……”
刘队正见陆鸿元也如此肯定,心中大石彻底落地,便也对黑豚爽快道:“今日我亲自去替你向周校尉告假,你安心在营中服粥,好好将养两日,务必把这怪病根除。”
“是!多谢队正!”黑豚心下大安,当即又兴冲冲与刘队正回去继续熬粥去了。
至于昨夜他躺在炕上,赌咒发誓宁愿挨千刀也不肯再吃的那番狠话,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了。
能治好他腿的粥,怎么能叫鸡食呢?那是太上老君的金丹,王母娘娘的蟠桃,观音菩萨的甘露啊!
黑豚与刘队正旋风般来了又走,陆鸿元笑着摇摇头,一抬眼,却瞧见方才也兴冲冲凑过来看,却一直默不作声的孙砦,忽而叫霜打了似的,蔫头耷脑地垂下脑袋,默默回了自己屋。
直至乐瑶日上三竿起身,他都还闷在屋里,没再出来。
原来如此,乐瑶听陆鸿元说书先生似的,眉飞色舞、比手画脚地讲述完黑豚一早前来报喜的经过,心下也松了口气。
方才听闻黑豚天不亮就又跑来,她心里还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粥方”未能见效,或是他吃了那粥引发了其他什么不适呢。
若真连这麦麸谷壳豆粥都不见效,黑豚的病便没那么简单了,定还有别的病因她没诊出来,那可就遭了。
见黑豚这样严重的病,在乐瑶手中用一顿粥便治好大半,陆鸿元也算大开了眼界。他对乐瑶的态度也愈发殷勤,不等乐瑶问,便忙不迭去为她翻找出一柄崭新的骨制牙刷,还取来牙粉,又拿来两条簇新簇新的细麻巾帕。
“小娘子请用,先洗漱吧。”
乐瑶感谢了一番,接了过来,还好奇地端详了一下。
这唐朝的牙刷长得跟后世的小号鞋刷子似的,柄是牛骨的,毛是猪鬃的,摸起来有点儿粗硬,但在此时此地,能有这样的牙刷,已算很不错了。
乐瑶挺知足地去舀了水来。
陆鸿元一面等候乐瑶洗漱,一面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钦佩,虚心地趋前躬身问道:“乐小娘子,我也知晓麦麸、谷壳、大豆都有健脾和中之效,但却从不知这几种粗食煮成粥服下,能有利水消肿的功效,实在闻所未闻!便是《新修本草》《千金方》这般典籍里,也未见有此记载。小娘子家学渊源、博闻强识,不知是从何得知这等奇妙的合用之法?还望赐教。”
乐瑶正用牙刷小心蘸取牙粉,听得他问,手中动作一顿。
黑豚的腿病能见好,一则是他的病是因错服用了孙砦的方子才看着那么严重,其实算是软脚病里的轻症;二则见效快,多半是因他体内缺乏的维生素b1,通过那碗粥得到了直接且快速的补充。
至于麦麸谷壳大豆的消肿祛湿功效,现代医学认为,麦麸中富含的膳食粗纤维能与B族维生素协同作用,很有助于调节体内水分平衡,还能减少组织间液潴留,从而减轻水肿。大豆中的异黄酮等成分也有一定的利尿作用……
但这等超越时代的微观解释与生物概念,是乐瑶无论如何也无法宣之于口的,也没人能听懂。
以中医视角而言,这几样杂粮所含的消肿利水祛湿等功效,要等到数百年后,元朝吴瑞撰写《日用本草》,明朝李时珍编纂的《本草纲目》成书后才有更为明确的官方记载。
唐初时期,系统的医道学问或藏于皇家秘府,或为世家大族所垄断,除了走遍天下的医圣孙思邈,医学知识从未有过跨地域的广泛流通与系统整理。
即便有乡野大夫偶然发现这几物的用处,在古时候“家学秘传、法不轻授”的固化观念下,这些零散的发现也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串联成系统、可验证、可广泛传播的医学知识,最终大多湮没于乡野,无法惠及更多病患。
正因如此,陆鸿元才会对乐瑶觉得十分浅显的常识感到疑惑。
她心下不免暗叹……前世的自己即便得了严重的遗传性眼病,学医比常人更为不易,但对比起此时的医者而言,却已很幸运地站到千年文明的巨人肩膀上求学了啊!
但感慨归感慨,眼下却必须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才能解释得通。
她略整了整思绪,谨慎地答道:“官修典籍之中,确实未曾明确记载此三物合用有如此显著的消肿排水之功效。实不相瞒,这一验方,乃是我阿耶数十载行医累积所得。”
原身记忆中,未遭抄家流放,她曾为父亲整理过部分医案。乐怀良也曾对女儿说起,欲将此生见识过的各类病症辑录成书、刊布四方,日后若能传往天下,也能救苍生病苦。但这个愿望并没能实现,他便已葬身滔滔江水中。
乐瑶脑中浮现出了乐怀良的面容,语气也渐渐低下来:
“他生前所著的医案笔录,详尽记录了他行医以来所见之奇症、所闻之偏方、所治之验案,其中便有此粥方之由来与效用。我自小得阿耶教导,耳濡目染,方能知晓这些不常见的配伍之法。”
陆鸿元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乐小娘子的父亲留了医案给她,她又自小熟读,怪不得她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高明,用药每每都能切中肯綮,原来有她父亲几十年的行医经验辅佐啊!
这就说得通了。
乐瑶见他神色已信了七八分,便不疾不徐,顺势用此时医家惯常理解的脏腑气血、药性归经理论来进一步阐释:
“依先父所察,麦麸、谷壳,其性虽平,却质轻而浮,善走肌表,能开腠理,令玄府通达。玄府开、汗孔畅,便能让停滞在皮肉里的水湿随汗散出去;此二物入了肠腑,又能磨荡积滞,把内毒推而外走。再配上大豆,大豆泻水还不是一味地泻水,而是寓补于泻,补着脾土来制水。”
听到这,陆鸿元只觉脑中一响,忽然大彻大悟般喊了出来:“是啊,脾主运化,脾力足了,水湿便能排出了。”
乐瑶见他一点即透,也笑了:“没错,此三物相辅相成,熬煮成粥,最易被脾胃受纳运化。食入于胃,游溢精气,既能鼓舞中焦之气,运脾土以制水,又能因糜烂滑润,让水湿从大小便中分消出去,这是一种温和有效、以食代药的通因通用之法。其实,此粥不仅可用于水湿水肿的虚症,对于年老体弱且肠燥便秘之人也很合适,用此粥缓缓调理,润燥通便,远比贸然使用巴豆、牵牛子等猛药,更为稳妥。”
陆鸿元真恨不得立刻取来纸笔一一记下。
乐瑶见他完全信服了,便不再多言,继续洗漱去。
她刚将蘸了牙粉的刷子凑到唇边,闻到味道,忍不住轻嗅两下,喃喃念了出来:“槐米、细辛、蕃荷菜、盐末……嗯,还有一味,气韵幽微,应当是香药,只是量太少,倒不敢确定了。”
“是丁香,丁香价贵,我只舍得添了一铢……”陆鸿元这一惊又非同小可,这牙粉是他在古方之上,又反复琢磨、亲手调配出来的秘方,向来颇为自得。
没想到竟被她只凭一嗅,便将几味主料一一辨出来了。
狗鼻子都没这么灵的!
乐瑶哦了声:“原来是丁香,香味太淡,一时没想起来。”
“这罐牙粉用得久了,丁香的香味也已挥散了不少了……”陆鸿元摇头叹道,“小娘子果真天赋卓绝啊,吾远不及也。”
他口中赞叹,也暗自惊心。
自己在医道上资质平平,日后只怕难成大医了,但捣鼓做些牙粉、膏药等外用之物却很得心应手,平日里也常靠售卖这些东西补贴日常用度。
若只需闻上一闻,便能将他视若珍宝的秘方猜个八九不离十,那他日后还如何靠此维系生计?
幸好,有这等本事,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只见了这一个。
乐瑶用上了这牙粉刷牙,也察觉这陆鸿元于药剂制备一道,是有些巧思的。
他调配的这罐牙粉,除了丁香,其余都是寻常便宜的中草药,但配出来的功效却一点也不含糊:槐米清火,细辛止痛,蕃荷菜也就是薄荷,辟秽清口,盐末化垢,比后世许多牙膏的功效都全面实用,还是全中草药配制的,对口腔黏膜还更为温和。
仔细洗漱完,陆鸿元便请她先进东屋去吃今日的朝食兼午食,乐瑶走出两步,忽而想起来,转头看向里面那间僻静的稍间,问道:“咦?六郎去了何处?怎么不见动静?”
“哦,小娘子领来的那位小郎君啊。”陆鸿元说着忍俊不禁,“他比小娘子早起身约两刻钟,许是昨夜服了那几颗清热的药丸见了效,一时内急得厉害,提着裤腰带在院里团团转,脸憋得通红,却硬是不肯开口问人。幸而我瞧见了,赶紧引他去了茅厕。”
乐瑶闻言,也是无奈摇头。
哎这倔小孩儿!
两人边说边往屋里走,陆鸿元还顺口告诉她其他几人的去向:“孙砦不知生什么闷气,还在屋里窝着呢。大和尚一早追疾风去了,那犟种马!半夜没把绳咬断,竟还能硬生生拖着马石和绳子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呆了,还有这种脾气的马呢?
两人说着进了昨日吃豆粥的东屋,这儿似乎便是医工坊的灶房兼餐室,此时秋阳正浓,像一弯稠稠的金河似的,从屋顶上淌下来,照亮了室内。
乐瑶也跟着陆鸿元兜了一圈。
昨日实在没得空仔细看,这时才发现屋子角落里还摆着一排矮足木柜,柜中收着些锅碗瓢盆,多是粗陶所制:有熬汤煮粥的陶釜、有蒸饼蒸肉的双耳陶甑,还有几只打磨得较为光滑的石板与三足石锅,那石板边缘还留有擦洗不去的炭痕,显来是用来烤肉的,看了一圈,倒是没见什么铁器。
想来是边关铁料紧俏,都优先配给军械了。
西边阴凉的角落,还蹲着三口半人高的陶缸,都盖着木盖,一口是盛水的;一口储存粟麦,草编的缸盖上还叠着几摞油纸包好的馕饼;最后一口则分别藏着盐砖、奶砖、豆酱、羊油等,还有些小瓶小罐,是乐瑶也叫不出名儿的调料与香料。
仰起头,屋梁上还挂着好几条熏肉熏肠。
乐瑶鼻翼翕动,咦,怎么隐约还能闻见中药的辛香味儿呢?
见乐瑶似乎又在闻,陆鸿元一面腹诽这乐小娘子莫不是属狗的,一面又带着几分自得介绍道:“这些都是上月我亲手腌的,用粗盐搓透了,连骨带肉码进陶瓮里,再按一斤肉配三钱当归、五钱茱萸的量,把当归剪碎、茱萸磨粉,一层肉一层料铺匀,最后压上青石板腌足七日,才挂起来熏了整整五日呢。”
乐瑶有些惊讶:“用当归啊?”
以前,当归羊肉汤是常吃的,当归熏羊肉倒是没吃过。
陆鸿元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笑道:“当归性温,能补气血,羊肉与茱萸也是暖身的好肉,这两样配着腌,比单用盐腌的肉好吃又温补。我们虽是医工,也是时常要奉命出诊的,行走在外,哪能日日埋灶做饭?这肉的好处便是能存上数月不坏,又便于携带。平日里切些佐粥也便宜,外出时夹在胡饼里吃了,即便在风雪里跋涉一整日,身子也是热的!”
确实,医不如补啊,乐瑶赞同地点点头。
这陆大夫在食补、养护类上头,倒是很有钻研啊。
再转悠一圈,便都看完了,这屋子里没有乐瑶记忆中那种老式柴火灶,想来平日里煮粥、烙饼、蒸饼,都是直接在这火塘上完成的。
大唐炒菜并不普及,此时的人日常不过两食,辰时一餐、申时一餐,且均以主食肉类为主,几乎都是提前做好各种粥饼再按需取用,没有现炒现做的饮食习惯。
而且,因锻造技术所限,铁锅尚未出现,植物油榨取工艺也还较为原始,全靠人工榨取,胡麻油在唐朝是极可贵的。
边关蓄养的牛羊等动物较多,吃油还不算捉襟见肘的,但也得省着吃用,陆鸿元说,苦水堡中,苦役是没有油可领的,如他一般的医工与戍卒,“每人月给油二两,半供食,半供灯。”
一月,仅有二两!
那产出的那么多油都去哪儿了呢?
陆鸿元竟指了指乐瑶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皮袄:“每月每造皮甲、皮袄十领,便需牛油三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