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什么希望,让她医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这般想着。
没想到这小医娘却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马便猜中了。
果然啊……还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勇猛、强壮、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能打败全营房的男人成为头名、立下军功的女子。
所以他们哪怕把脉感觉古怪,却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袁吉走了神,乐瑶却又已将针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药柜前头与陆鸿元等人说话,之后又拉着杜六郎把了一回脉。
方才乐瑶在忙时,这孩子极懂事地替她找来了针囊,乐瑶没嘱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烫过再递过来,行事很是周到。
有这份细心,六郎说不定真能走行医救人的路,乐瑶一边把脉一边想。杜六郎的脉象今日已趋向正常,再吃两日豉翘清热汤便算痊愈了。
豉翘清热汤是乐瑶用常见的儿科中成药豉翘清热颗粒的成分,加减后组的方,连翘、淡豆豉为君药,薄荷、荆芥为臣药,柴胡引药上行,甘草调和,这两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应当就祛除了。
乐瑶重新写了方,医工坊几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孙砦还得将今日的医案补完,武善能则要去收拾那群还栓在外头的牲畜们,陆鸿元念着乐瑶还要在这儿看顾袁吉,便主动牵着杜六郎出去熬药。
很快,这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乐瑶和袁吉二人。
乐瑶又将药柜收拾了一番,顺带把之前发现有混淆的药斗都抽出来重新分拣,做完后,她望了望刻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为袁吉起针。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后,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着,怔怔出神。
乐瑶也不看她,专心地收针,顺带淡淡地问了句:
“这病,你要治么?”
袁吉怔住。
乐瑶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
“你这稀经症我能治,也唯有我能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从此虽缓解了,但你往后每月可能都会如寻常女子那般行经。你……你还要治吗?”
袁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地问了乐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医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还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却仍妄想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妄想着将来能杀光藩贼,当个威风的将军。”
“你……你可会笑话我?”
第31章 盐葱梅花肉 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
袁吉提着用麻绳捆好的药包, 默默走在回营房的土路上。
暮色四合,坊墙两侧高高的望楼在渐暗的天光投下长影。她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影子,脑海中还在反复回响着乐瑶清朗温和的声音:
“什么不男不女?你本就是女子, 不过是病了。”
“至于你问的下一句,于我而言,病患从不分男女,更无贵贱之分, 求医到我面前,便都是需救治之人, 又怎能嘲笑身有病痛之人?”
“听闻你是南营房里的头名,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自问, 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所说的每一句都像敲在她心底最深处, 有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当时她张口想说什么, 却千头万绪都哽在喉头, 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只垂头含糊的应了声。
正巧陆鸿元在外头催促, 她便取了药告辞。
那小医娘送她到门边, 站在门前还悄声对她说:“你这病症根源在于阴阳失衡,体内阳亢之气过盛。这类病症有些是天生的, 有些也是后天所致,若放任不管,不仅仅是影响生育, 年轻时不觉, 年老时肾脏却会受这病连累。”
她指了指袁吉手上药包,细致地嘱咐道:
“刚刚我为你开的药是专止经痛的金铃失笑散,里头含有止痛的延胡索, 回去要先用黄酒浸延胡索半个时辰,再与其他药同煎,三滚三沸后,过滤温服。这药仅是为你止痛的,若你不想根治,服此方三日即可;若想彻底医治,你明日再来寻我,我有个法子或许对你有用。”
袁吉听得有些浑浑噩噩,都忘了那会儿她是怎么回答的了,又好像没有回答,只是道了声谢,便怀着挣扎的心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风带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却不大疼,只酥酥的,像是谁用旧驼毛刷子轻轻蹭着她的脸庞。她的心也跟着这触感微微发颤,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下蹭着,说不清是痒是疼。
她到底要不要根治这毛病?以前是很想的,做梦都想,这病太疼了,但今日听那小医娘说完,她又犹豫了。
袁吉已经二十八岁了。
苦水堡还未建起时,她便已在大斗堡从军近八年,之后才被分拨过来。
细数起来,她已在军中与许多袍泽们共处了十一年,再过几年,装扮男子的日子都快比她身为女儿的时间长了。
而她这个岁数在营中还被周校尉称赞“大有前程”,但若是个在闺阁中长大的寻常女子,早已出嫁从夫、生儿育女。
袁吉想起先前与她一齐追击突厥的袍泽,那人在外打仗极为悍勇,为人又极义气,屡次冲锋在前又屡次拼死掩护袍泽撤退。
他是个可将后背乃至性命都托付的好战友。
但闲暇时谈起妻儿,他却与袁吉玩笑道:“真别说,如阿吉这般娶妻晚的也有好处,不像我那老妻,年岁大了,已成个河东狮、黄脸婆!上回千辛万苦才能告假回家探亲,竟撞见她在村口叉腰与人对骂打架,唾沫横飞、扯头打滚,那模样叫我险些没认出来!唉!回头边疆安定,有了卸甲归乡之日,我定要再纳一房美妾才是。”
后来,被其他袍泽追问才知,他那“老妻”比他还小五岁,年岁也才二十七八。
袁吉听完便沉默了。
转而想到自己,不做女子的这些年,她又在做什么呢?
她曾日夜守在孤寂的烽燧上,披着破羊毛袄看云海翻涌;她曾踩着皑皑雪线攀越祁连山,任由冰晶覆满眼睫;她曾无数次翻过鸣沙山巡边,漫步在月亮为沙丘勾勒出的银边上……
当然,她也曾纵马驰疆、杀过敌寇。
这身戎装穿在她身上多年,几乎与她的皮肉长在了一处。
若是一举撕扯下来,她身体里藏着的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也不知……她自己还认不认得。
若治好了这病,每月都要见红,在营中还能好好遮掩过去吗?可若不能根治,似乎也只是饮鸩止渴罢了……那小医娘今日能一眼看破,难保他日不会再有如她般高明的医者看出来。
纸终归包不住火。
那……就此卸甲归田吗?可是她好像已经没有了能够回去的地方。她虽不认得字,年节下,却也听优伶吹奏唱过《木兰辞》的。
木兰立下奇功归了家,还有“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甚至阿姊、小弟也喜得磨刀霍霍向猪羊。
她呢?
她又想起先前有一年告假探亲时,姊妹们都已嫁作人妇,因她回来才从夫家赶回叙话。但叙过寒温,她们言谈间便渐渐都是柴米油盐、生子育女、东家长西家短了。
袁吉呆呆地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后来她们也小心翼翼地问起袁吉在军营中的日子,听说军中以头颅计军功,知晓袁吉也曾杀过敌人、割过头颅后,她们便吓住了,再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半是敬佩讨好、半是疏离恐惧的样子。
袁吉也是那时才明白,阿耶走后,那个家,也不再是她的归处了。
她的阿耶算是劳累而死的,将女儿全都妥妥贴贴地嫁出去后,又总不愿花袁吉寄回来的军饷,还说给她攒起来,待她归来当嫁妆使。
那倔老头子啊,也不想想她生得是如何模样、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何还能嫁得出去?
可他就这么倔强地为她攒着嫁妆,独自与马匹牛羊为伴。
有一年,他为了找丢失的马匹,带了一袋馕饼出门,在草原上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可惜也没找回来。后来大雪封山,他还是不舍得那几匹走失的马,冒着雪又出去找,不慎掉进冰窟窿,就这么没了。
袁吉此后,再也不必费劲告假归家了,一年一年直到今日。
时至今日,她又能怎么选呢?
在她身后,苦水堡各工坊、营房的灯次第亮起了,她一步步迈过地上交错的光影,始终垂着头。
医工坊内,也到了吃晚食的时候。
送走了袁吉,乐瑶还站在门边,望着袁吉离去时打在她脚下的灯光,也怔怔地想着袁吉的病。她这毛病在现代其实也算常见,若仅仅是月经稀发,无其他不适,其实也不算病症。
有许多人天生便是季经、半年经甚至是一年经的。
但袁吉痛经如此剧烈,还有毛发浓密、喉结微凸等其他症状,脉象也显示其血瘀阳亢,乐瑶便高度怀疑她得的是“多毛症。”
也叫雄性激素综合症。
正常女性的体内也会分泌少量的雄激素,但卵巢和肾上腺会调控雄激素,使其能一直在女性体内维持在低水平。当雄激素分泌过多或身体对雄激素敏感性增加时,就会打破雌雄激素平衡,引发男性化表现。
多毛症也有遗传的,更多的是后天内分泌失常导致。
乐瑶还不了解袁吉的病史,也不知她是从小如此,还是从军后因环境剧烈变化才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但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这个病乐瑶还是建议要及时干预的,否则很容易继而引发多囊卵巢综合症、胰岛素抵抗以及肾上腺的其他疾病。
雄性激素综合症,在中医里,也多被归为不孕不育一类。
中医认为,女性出现男性化特征,根本是“阴阳失衡、脏腑功能失调”,从而导致体内阳盛、气逆、痰瘀内阻。
乐瑶以前也接诊过此类患者,大多都没有袁吉这般严重,她们都是因这病导致不孕而来调理求子的,她那会儿开方的重点也大多在调理内分泌、尽力恢复患者的生育功能上,并不会有治不治的困扰。
袁吉的状况却不同。
听她方才言语间流露的志向,心中显然还怀有抱负的,想来是不愿因身份暴露而断送前程、被迫回归女子身份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已不再是《木兰辞》里唱的那个北朝乱世了。如今大唐承平,国威远播,万方来朝,虽自开国便重武崇功,也有平阳公主这般的奇女子,领娘子军战关中、克长安,青史留名。
但现今的大唐军法,妇人不得应征入伍。
若有冒名顶替、诈入军营者,一经查实,不仅要杖六十,还会被斥退归里,乐瑶也是想到这一点,没有贸然给她医治。
她的腹痛源自半年才有一次且并不通畅的行经,要想缓解乃至根除,活血化瘀是绕不开的,一旦开始调理,必会渐渐正常行经。
但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在袁吉身上实现既能稳定半年周期又能通经止痛的效果,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那个办法比较特殊,寻常人估计都不会愿意,所以必须要袁吉自个也下定决心才行……乐瑶正沉思间,忽然就听武善能大呼小叫喊她:“小娘子快来!老陆割了豚肉回来,今晚有口福了!”
乐瑶倏然回神,忙应了声:“来了!”
多想无益,治病与否都得遵从袁吉的意愿才是,她替她烦恼也无法。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吃饭!
行医救人没有一个好体魄可不行,尤其她身处边关,更该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些,日后若要翻山越岭出诊、搬运伤员,才不至于半途倒下。
她振作精神,快步走向东屋。
屋子里,陆鸿元正蹲在火塘边架起陶铛,杜六郎被武善能塞了一小碗蒜,正乖乖地坐在角落剥蒜,孙砦与武善能喜滋滋地擦拭着碗筷。
火光跃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想着马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炙肉,似乎将白日里看诊忙碌的各种疲乏全都驱散了。
“就等你了!”扭头见乐瑶进来,孙砦笑嘻嘻地递来一只蒲团,“老陆今儿可是下了血本,这梅花肉是额外花银钱从军膳监买来的。”
大唐没有炒菜,炊事中以蒸、烤、煎最为盛行 ,烤肉更是上至宫廷宴饮、下至市井食肆都风靡的菜肴。
乐瑶挨着杜六郎跪坐下来,目光也亮亮地盯着陆鸿元手边那只盛肉的陶盆,喉头也忍不住滚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