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烧得她浑身皮肤都滚烫,浓烟熏得她泪流满面,本就漆黑的世界,也彻底成了一片无法看清的炼狱。
“乐医生!你快出来啊!” 消防通道尽头似乎还传来模糊的呼喊。
“你们先走!快走!”
她还算镇定,她很熟悉诊所的布局和设施,也很熟悉黑暗,顶着热浪弯腰往外跑得很快,却没想到脚下突然一滑,头顶同时传来了吊顶板材被烧融的巨响,没等她再爬起来,她便被一股巨力狠狠压倒在滚烫的地面上。
轰隆!
乐瑶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狂跳,喉咙里似乎也残留着吸入浓烟的窒息感,令她不得不大口喘息着,但很快,冰冷的、带着塞外粗粝沙尘气息的空气便涌入了肺腑。
她随之清醒了,转头看去。
一轮毫无暖意的冬日浮在天边,泛黄的沙地在视线中绵延,她身下是坚硬摇晃的木板,身上还裹着一条臭烘烘的破毡毯。
“小娘子,你可算醒了。”
操着一口正经长安官话的苍老声音在身边响起。乐瑶循声扭过头,很快对上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这人好似叫……周婆?
她原本应是一张团团和气的圆脸,因千里流徙已销瘦得颊肉凹陷,但眉眼依旧温和,满头满脸的风沙,嘴唇干裂,双手瘦削沾满尘泥,但却没有常年劳作的手茧,即便凭坐在这牛车上,也仍有种端庄气度。
周婆也是流放路上的犯官家眷,夫家姓余,是工部营缮司的老主事,在工部当差十余年,一手营造技艺颇有声名。
去年废后前,圣人为彰显孝道,决意修缮太宗昭陵,余主事因经验丰富,被委为陵官督修。
这本是他致仕前最后一桩要差,余主事满心想着竣工后便可携妻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结果,恰在重新夯筑颓塌的封土时,关中地区连月暴雨,地下水位陡然上升……昭陵漏水了。
本是孝行,却差点就把亲爹给泡了!这事儿引得朝堂震动,虽说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余主事有何贪墨之举,且还竭尽全力率领工匠抢险补救,却还是因此获罪,晚节不保。
乐瑶有些怔怔的,她不用特意去想,脑海中竟自然而然显现了对周婆的称呼和来历,想来……这都是原身留给她的记忆。
“来,快饮些水,润润嗓子,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吧?”周婆将一个葫芦水囊递到她唇边。
乐瑶低声道谢,接过来饮了几口,有些土腥味的冰凉液体安抚了她原本干涸刺痛的喉咙,舒服多了。
她这才有余力细细去观察周遭的情形。
这是一辆很是破旧的牛车,前头还有一辆相似的牛车,两辆车上都挤挤挨挨地蜷缩着五六个人,多是老弱妇孺,人人面黄肌瘦,裹着褴褛而单薄的囚衣。
两辆牛车正行进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黄土官道上,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山,两侧是愈发荒凉而裸露的黄土层,路边可见的草木植被大多已枯黄,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木质车轮不断碾压着枯草砂石,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牛车周围,是一条缓慢蠕动的沉默队伍。
许多形容狼狈的流放犯人,在刺骨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队伍两侧,是骑着马、腰挎环首刀的士兵,他们勒着缰绳缓缓而行,眼神警惕地来回监视着所有人。
队伍最前方,则是一个高踞于雄健黑马上的挺拔身影。
玄色银线的窄袖缺胯袍,外罩一件猞猁毛领风氅,腰束蹀躞带,配横刀,即使隔得甚远,乐瑶也认出来了,是那位救了她的、踝关节脱臼的都尉……她下意识还朝他蹬在马镫上的长腿望去。
但太远了,看不出什么来。
“那是岳都尉,他长得凶,却真是个难得的善心人呢。”
周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前天夜里那阵仗可吓煞人咧!先前那个解头张五和他的两个走狗,被岳都尉命人拖去审问后,在他包袱里搜出不少女子衣物,不少还带血迹呢!这下证据确凿,下令打了一百脊仗,还未打完人便断气了,真是便宜那杀才了!听那些军爷说,这张五常借着押解犯人之便凌虐犯官女眷,害了不少妇人呢!”
她愈说眼愈亮,竟有些兴致勃勃。
“后来岳都尉派人接了班,成了咱们新的押解官。他心肠是好的,将我们接到西城驿歇了一夜,查了文书,见我等犯的都不是那等作奸犯科之罪,便命人烙了糜饼、买了几条旧毡毯予我等吃用,又跟驿丞要了这两辆牛车,专给我们之中的老弱病残乘坐。”
周婆说书般连比带划,还指了指乐瑶:
“你也多亏了这位岳都尉,你那会儿就剩一口气了,西城驿一时也寻不到好医工,你叔父说你服的是乌头丸,此药仅一铢便能致命,还是岳都尉命西城驿的驿卒搜罗了些绿豆、甘草,煮成汤,硬是给你灌下去,你狠吐了一夜,也是你命不该绝,竟真的熬过来了,今早动身,你还未清醒,我便将你背上车歇息。”
乐瑶静静听完,也悄悄伸出三指,给自己搭脉查体。
原来原身吃的是乌头丸。
生乌头的毒性极强,但制成丸剂后毒性会被分解稀释,原身服用剂量虽超标导致急性中毒,但的确……也有能被救回来的微小概率。
那岳都尉看来也通晓些医理,甘草绿豆汤用得非常对症,甘草和绿豆都可解百药毒,尤其绿豆,熬煮后析出的槲皮素、多酚等,可减轻脏器损伤、抑制炎症,加之她服后剧烈呕吐,反倒加速了体内毒物排出。
不过……最终能保住了性命,恐怕还是因为……原主已逝,是她穿过来了。
如今她的脉象细数而虚,按之无力,显然是余毒未清、气虚不续,体温低热,兼有恶心头晕之症……但脉象还算稳定。
若非穿越这事儿本就稀奇,她都要感慨一声医学奇迹了。
乐瑶松开手指,不禁又回想起方才的噩梦,心头一阵酸楚。
哎,至少……相信她而来理疗康复的大爷大妈们,都被她救出去了,这样……她便只需要对养育她的爸妈深感愧疚了。
她怅惘地望着眼前的平沙万里。
前生已逝,如今也只能顶着这犯官之女的身份,在千年前的大唐挣扎求活了。
第4章 途中小儿病 不好,闭过气去了!……
不过……她那夜拼死一扑,终究是扑对了。
这位岳都尉,真的救了她。
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谢他。
乐瑶又想到了正骨的事儿,手痒痒的,也不知他的骨头正了没?
“唉……咱们就快到了。”
周婆没有留意到乐瑶的动作,说着说着忽又重重叹了口气。
“小娘子,你可听说了?咱们不日便要发往甘州城西三十多里的苦水堡做苦役,朝廷为防吐蕃、突厥余部侵扰边境,要在那儿继续夯筑新城、屯垦荒地、开凿深井……咱们这些人,便是去夯土墙、开荒地的苦力。”
苦水堡?
乐瑶听这名字又有点忐忑起来。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地瘠水咸之地啊!
流放辗转千里,好不容易快到终点了,却还有无穷无尽的苦役等着自己,筑城、屯田、挖井……她一个现代来的盲人中医,全都不会啊!
“以往家中蓄奴众多,我活了近六十年,连汲水的瓦罐都未曾碰过。如今鬓发皆白,反倒要受此苦役之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周婆垂头叹息不已。
听得乐瑶也沉默了。
说起来她也没干过活,不过她也不是人上人,只是个被国家娇惯出来的普通人,生下来便有自来水、有楼房住、有快递外卖,在家里做过最重的活便是过年时回老家帮舅舅们摁年猪、捉大鹅。
不过乐瑶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露馅了,看周婆那愁容就知晓了,再看队伍里其他人,他们哪个不曾是呼奴使婢、养尊处优的官宦人家、士族子弟?说不定她这个现代来的,适应能力还比他们强点儿。
还有,这穿就穿了,她上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儿,又行医积德,怎么就摊上这开局?而且,一般开局这么糟糕的话,不应该给点金手指之类的么?空间?系统?异能?读心术?
乐瑶在心里召唤了半天,啥也没出来,她又在自己身上四处摸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祖传的戒指、项链、玉镯之类,万一有什么灵泉之类的呢?
但自然也没有。
想来也是,乐小娘子即便有这种东西也早被那些差役搜刮光了。
最终她只在腰间系着的空瘪破布袋儿里,翻出一截细长皮质的……绳子?
这是什么玩意儿?
周婆瞧见,为她解惑:“这是我替你收的。”
“前夜你毒发昏迷,是横搭在岳都尉马鞍前驮回来的。听说你为了活命,死扯着岳都尉靴子不放。他没法子,只得解了行縢才得以脱身。这行縢一看便是新做的,只怕是头一回用呢!”周婆说着拢起手掌,低声与乐瑶耳语,“我想着,这行縢用来捆包袱、绑腿、挂水囊多合用啊,一路上这样的东西才金贵呢,我便替你留着了……”
行縢是什么?乐瑶心中刚浮起疑问,脑海果然自然地映出了它的模样:唐时武将所穿乌皮靴,皮质薄软,靴筒高耸,骑马时为防脱落,常用坚韧的皮条或布带穿孔缠绕踝部固定,此物便称“行縢”。
乐瑶:“……”原来这是鞋带。
原来她昏过去以后,还拽着人家的鞋带不放啊?
她好生尴尬,捏着那行縢,丢也不是,留也不是。想到周婆的话,踌躇片刻,也不矫情了,还是将它塞回了那个空瘪的布袋里。
也是,回头有机会还是还回去吧,不然人家就剩一根鞋带了。
“呕……哇……呜哇……”
恰在此时,牛车角落里,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伴随着孩童的哭喊突然响了起来。
乐瑶和周婆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这辆牛车上,除了乐瑶和周婆,角落里还挤着一对母子,母亲柳玉娘三十上下,五官虽端秀,却也已熬得枯瘦不成样,眼下青黑,满脸憔悴,怀里紧搂着八九岁大的幼子杜六郎。
这呕吐声便是杜六郎发出来的。
他窝在柳玉娘怀里,脸颊潮红,唇周与额头却发白,正接连作呕,却因腹中空空,只能吐出一些黄绿色的酸水。
吐完,他难受得直哭,可才抽噎几下,随即就被更剧烈的呕吐打断。
好不容易歇会儿,他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痰鸣声,鼻孔急促翕张着,突然又吸不上什么气似的,憋得嘴唇都微微发紫了,小手无力地抓着母亲的衣襟,眼神也开始涣散。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六郎,我的儿……”柳玉娘六神无主,哭得涕泪横流,徒劳地用手擦拭孩子衣襟上酸臭的秽物。
杜家曾是长安显赫的大族,先帝朝时还出过驸马,门庭煊赫了数十年,可这般富贵的人家,倾颓起来也不过旦夕之间。
听闻杜家与王皇后的舅父柳奭有姻亲,便也理所应当地卷进了这场清剿王党的风波中,杜侍中被罗织了七八桩大罪,在狱中自尽,杜氏嫡支几房也尽数伏诛。
周婆窃窃与乐瑶讲了这柳玉娘一家子流放的缘故。
王皇后舅父柳奭当时已居宰辅之位,却仍不满足,他既联结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关陇旧勋,以固中宫地位;又借姻亲之好拉拢外廷官员,形成了足以威胁当今圣上亲政的庞大势力,圣人又怎会不知?便干脆以废王立武为阳谋,以牙还牙,与武后共同扳倒了这些人。
乐瑶叹了口气,历史上寥寥数语,但落到真实的人身上,却显得残酷,可这种残酷也是无从辩驳的。
因为政治斗争从来没有无辜与否,只有成王败寇。
便如原身的乐家,又如柳玉娘的丈夫杜彦明,他不过是杜家庶支旁亲,平日里只在年节时才与嫡支往来,却也因柳相之故连坐获罪,一家子判了流刑,荣华没有同享,有难倒同当了。
最可怜的是杜六郎已满八岁,即便年幼亦不得豁免,只能一路踉跄随父母跋涉千里,终于病倒。
此时的杜彦明已看不出煊赫豪族的风姿,一身粗布袍服皱巴巴的,沾满尘土草屑,头发散乱地用根麻绳束着,下颌胡茬杂乱,听见妻儿哭嚎,慌忙挤到车旁,恰好见到杜六郎气息奄奄,才一会儿功夫已连哭的力气都耗尽,小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竟抽搐着惊厥过去。
柳玉娘尖叫了起来。
“不好,闭过气去了!”周婆也惊呼道。
流犯们面露怜悯,却无人上前。
这一路,同行病死者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大多人对生死早已麻木,对自己的性命尚且无能为力,对旁人的孩子,自然也生不出余力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