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将来立功的大事儿,为了能早些回到建康军大营,为了能向阿耶证明自己,李华骏想了想,一咬牙,点了头。
于是那一日,那个无比寻常的午后,李华骏接连不断的惨叫之声突然响彻了整个甘州都护府。
“疼疼疼疼!!”
“救命!啊!啊!救救我!”
“别揪了,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呜我什么都说……娘!亲娘啊!呜呜呜……”
凄厉的惨叫一声声穿过回廊、越过高墙,把都护府里总栖息在枝头的寒鸦都吓得哗啦啦一群振翅飞走了。
第42章 我不是儿科 他不是儿科啊,他是眼科啊……
隔天一大早。
天光还未彻底亮开, 岳峙渊便从榻上坐起来了。他将伤腿轻轻挪到榻沿,开始按昨日乐瑶所教的方法,试着微微左右转动脚踝、绷紧脚背再松开, 又伸手去推揉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他记得她说的是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承山、丰隆……他依次按了下去。
乐瑶昨日给李华骏揪完痧,还又特地绕过来仔细看他的腿伤。
昨日啊……岳峙渊低头抿了抿嘴。
既然要揪痧,岳峙渊便起身出去了,预备回自己屋子里练练字。
但李华骏叫得实在太惨了, 岳峙渊隔着一整个长廊都听得眉头直跳,实在也静不下心写字, 便拄着拐杖过去看了看。
他没进去,隔着半开的支摘窗望了进去,便看见李华骏背身趴在一张胡椅上, 从脖颈到后背已被揪出一片紫红。
乐瑶起初是用手揪的, 后来似乎嫌慢, 还叫陆鸿元出去取了个勺子, 开始从上到下通刮。
没过多久,李华骏整个人就像熟了一般, 背上血红一片。
岳峙渊亲眼看着李华骏紧紧抓着椅背, 彻底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乐瑶刮一下就惨叫一声, 还会翘头翘尾地垂死挣扎。
但他身子刚翘起来,又会被乐瑶毫不留情地摁回去:“别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酷刑现场。
眼看着乐瑶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好似马上要刮完了, 岳峙渊心头一跳, 也不看了,拄着拐杖便悄悄要走。
谁知乐瑶眼尖成这样儿,扬声招手道:“唉, 岳督尉来了?别走啊,一会儿我也瞧瞧你的腿。”
听了这话,岳峙渊一瘸一瘸跑得更快了。
他逃,她追,他瘸子难飞。
最后也没逃过。
乐瑶是个极负责的医工,凡经了她手的病人,见着了总要问上几句。
幸好岳峙渊一向谨遵医嘱,腿也恢复得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便不必再推拿针灸了。
乐瑶帮着按了那几个行血的穴位,并不疼,又把这个行血的简单法子,教给了他,叮嘱他每日要按一百下,能帮助腿部血液流通,也能防止肌肉萎缩。
最后,乐瑶还依依不舍地多捏了他几下,岳峙渊被捏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却听她感慨道:“这种健康的骨头,再生就是快啊!”
听起来怪怪的。
感觉乐小娘子莫名很喜欢他的骨头似的。
这会儿,岳峙渊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腿按了十几遍,果然觉得平日总僵硬紧绷的小腿轻松了些,活动起来也没有那般艰涩困难了。
他盯着自己的伤腿忽然想到,这简单的活血手法不仅仅可用于腿伤恢复,真上了战场,普通士卒常会因连日行军、骑马而手脚酸麻、肌肉僵硬,或许他们也能用得上!
岳峙渊长呼出一口气,心想,若真能在军中推广,也是个有益无害的大好事。
真该谢谢她。
随后,他便一面想着这件事如何惠及全军,一面想着要如何答谢乐瑶,一面还利索地叠被、束发、洗漱,甚至坐在椅子上打了一套军中的唐手拳。
这拳法以擒拿格斗见长,刚猛迅猛,十分实用。腿脚不便,就只练双手,总归不能懈怠。
顺带,还背上弓箭,去校场练了会儿射箭打靶,直练得出了一身薄汗,才又收拾好满地的箭矢,拿上丝瓜囊和皂角,回屋仔细沐浴擦洗。
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换下的里衣靴袜,也瘸着腿拿去刷洗了。
岳峙渊仔细地抖开、捋平湿衣裳,没一会儿,小侧院的红柳枝上便渐渐挂满了一件件浆洗得又干净又平整的衣物。
再回来,他还将衣箱、披甲、刀剑一一整理擦拭,把屋子里的地也扫了一圈。
忙完,他撑着拐杖,才满意地对整洁明亮、纤尘不染的屋子点点头。
天也大亮了。
随手在炉上热了几个饼,烧了壶牛乳茶,慢慢吃过。再装上一份朝食,便去看望还没起身的李华骏。
以往这时候,李华骏也早就起来了,但想到昨日他被砭石刮疗的遭遇,岳峙渊心有戚戚焉,便没催促。
乐瑶也交代过,要他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耗散的元气,他这活生生被气出来的病才能好得快。
拎着朝食,岳峙渊一推便推开了李华骏压根没栓上的房门。
屋里,满当当地堆着各式各样的花哨物件,挤得几乎要溢出来了。昨日乐瑶给她刮疗的屋子还不是这间,而是另一间勉强能见人的书房。
他这起居的屋子才真叫人眼花缭乱。
一张床起码铺了四五层丝绸褥子,人窝在里面便往下陷,一时都看不见人到底睡在哪儿。床帐子上还挂了无数香囊、风铃,地上全铺着波斯来的毯子,重重叠叠。
各类衣裳有的胡乱搭在架上,更多的直接堆在地上,各式用料名贵的皮靴,长长短短约莫有个十几双,也全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岳峙渊面无表情地想,就是蜈蚣成了精,也穿不下这般多的靴子。
还是闹不明白,这么多东西,他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
而这远非全部,岳峙渊视线所及,无处不堆叠,无处不凌乱。
他站在门口,看得眉头锁紧、手指颤抖。
他极少来李华骏屋里,往常多是对方去找他,再不然就遣亲兵去唤。不是摆架子,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
很偶尔来一趟,都觉得眼睛疼。
今日也是,岳峙渊在门口看了半天,愣没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敢情李华骏天天往他屋子里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会是因为他自个屋子摆不下了吧?
最后,岳峙渊还是选择不进去,只抬手敲了敲门。
“华骏,该起了。”
被褥窸窣一阵,李华骏颤巍巍、慢吞吞地从里头爬出来,嘴里还哎哟哎呦不停。
原来他揪痧揪得背疼,竟是趴着睡了一夜。
李华骏脸上带着枕出来的几道红印子,悲愤欲绝地看向了岳峙渊:“都尉,你好狠的心啊,骗得我好苦啊!”
昨日他居然和乐小娘子一唱一和,就这么无情地把他给害了啊!
差点没把他疼死!
咳……岳峙渊心虚地挪开眼睛,不过很快又转回来,仔细打量他几眼,语气里带了些惊讶:“你声音不哑了,你好了?”
李华骏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又轻轻清了清嗓子。
皮肤上还留着紫红的淤痕与细密血点,触碰时也仍带着清晰的刺痛。可喉间那不分昼夜纠缠了他多日的干痒难受,已大大缓解了。
不,不止,他的精神头也好多了。
如今头还有些轻微晕眩,但不再头昏脑涨,手脚气力也恢复了大半,不再乏力得连路都走不动,咳嗽也不大咳了。
还真是大好了!
李华骏也难以置信,喃喃道:“还真是……好得真快啊!”
乐小娘子真没骗人,一通刮疗,一碗苦药,再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这折磨他好几日的病,真的轻而易举地偃旗息鼓了。
可能是因为刮痧太疼了,他又叫又嚷,耗费了不少体力,吃过药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到屋里便再也撑不住,几乎是栽进被褥里的。
背上虽还火辣辣地疼,只能趴着,可那股喝了药后便汹涌而来的疲惫,让他顾不上疼,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李华骏面上大喇喇的,实则却是个多思之人,总爱琢磨这个琢磨那个,睡前还要骂骂他那偏心的阿耶,即便没有先前那克扣军饷之事,他也已许久未曾睡得这般酣沉。
这都好了,岳峙渊便也不心虚了。
治病么,总要吃点苦头的,能这般药到病除,还要如何?
“很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岳峙渊硬气了,便顺着他的话,淡淡地接了一句。
“这苦确实没白吃!只要能好我也不计较了!”李华骏突然也不觉着后背疼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也全回来了。
他兴奋地一层层掀开身上的被褥,轻巧地跳下床,手脚利落地换上日常衣衫,再一个个往身上挂东西,便丁零当啷和岳峙渊继续去忙正事了。
除了备战之事,还要借昨日乐瑶怒斥军药院医博士那事儿,把这台大戏搭起来唱。
岳峙渊动作很快,昨夜,军法官已奉命将刘博士师徒十几人带走讯问。但这仅是开始,他们今日还得安排人手,将刘崇的其他罪证一并厘清、串联,即便不能一举打倒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扒掉他一层皮。
等这场大戏的大幕慢慢拉开,正好,也就无人去在意那个无意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的女医,她究竟姓甚名谁、又是从何处来了。
甘州城南,陆家小院,乐瑶也醒了。
她与岳峙渊相似,习惯早睡早起,也习惯梳洗停当,并不急着用饭,而是叫上陆鸿元与孙砦,三人先在小院里缓缓舒展筋骨,练起早功《易筋经》来。
手臂伸展,脖颈轻转,三个人在小院里扭胳膊掰腿扭脖子,除了把起来烧饭的桂娘吓了三跳,一切如常。
朝食,桂娘预备得很丰盛,每人一碗浓稠的麦粥,配上新买的炸果子、流油的咸鸭蛋、脆生生的腌菜,还有一碟小葱拌豆腐。
还拌了小葱豆腐,豆腐烫熟,滚滚的热油和着豆豉酱浇上去,简单却十分好吃,尤其今年豆料紧张,众人已经好久没吃过豆腐了,今儿一吃都觉得清嫩爽滑,格外适口。
用罢早饭,陆鸿元便说要再去济世堂看看。
若方师父仍未归来,他便打算留下来帮着坐堂一日。
昨日,他们已把此行甘州最紧要的事了了,各类账册医案都交了,现就等着百医堂开办的消息就好。
从军药院回来,陆鸿元还连夜把桂娘所有需要修理的桌椅板凳、窗框破瓦,全都修好了,顺带把灶房与各屋夹墙的火道也都重新细细疏通了一遍,确保过几日他回了苦水堡,娘仨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
今日既无他事,去医馆帮手正好。
俞淡竹自打前日被乐瑶镇住后,人又有些疯疯癫癫了。清早,桂娘出门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路过济世堂,就见大门半掩着,但他人却不知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