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闺女啊,真是世上最贴心的孩子,每回见了我,那甜丝丝唤我阿耶的模样,我听了便忍不住心花怒放。”
沉浸在回忆中的展大郎还是浑然未觉,没注意乐瑶已轮完翅根开始行动了,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和,一边手下已悄然发力。
她托住他肩部的手掌顺着脊柱生理曲度缓缓旋扳,借身体转动的惯性带动脊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按在先前大致判断的错位处。
展大郎还在说闺女如何如何好,上官琥与其他医博士都已全神贯注。
他们都看出来了,乐瑶这是要奋力一击了!
同时,他们又不免有些惊讶,不是为了乐瑶正骨手法特殊而惊讶,而是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小娘子,竟单手就把展大郎扳了起来,甚至将他上半身都快带动得离开了矮榻。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而展大郎还没留意到这一切,他还不住地说着闺女的好。
“我家小女生性体贴,有一回我归家晚了,她竟怎么也不肯安睡,执意要等我归来……”展大郎正畅想着,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脸竟已离开了软榻。
……嗯?
随着肩头都腾空,展大郎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丝隐痛还从脊背嗖地窜了上来。
哎呦有点疼了!
但他还来不及呼痛,偏偏乐瑶又问:“展郎君为何会给你家女儿取名小昭呢?那她全名岂不是要叫展昭?不过,真是个好名字呢!”
这一问正中痒处!
一提到这名字,展大郎可就精神了,顿时又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疼痛,兴致勃勃道:“可不是么!这名字可是我翻了半个月的经义典籍才挑出来的!”
转移了展大郎的注意力,乐瑶一举将他肩膀更进一步牵拉了起来,他的背部肌肉也终于被拉得紧绷拉薄,隐约出现了些微肌肉本身的线条,此刻,她也终于完全确定了他长歪的部位在哪里。
上官博士和其他医博士也清楚地看到了。
是腰椎正下一寸!
乐瑶单手摁住那处关节不动,另一边松开了扳住展大郎肩膀的手,展大郎跌回榻上,他还松了一口气,天真地继续说起闺女名字的事儿:“小娘子有所不知,我闺女是日出时生的,‘昭’乃日光明亮之意,正合她……啊啊啊啊!!!”
乐瑶整个人跳了起来,手肘重重下压。
“疼疼疼疼疼!!!”
上官博士都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旁边的小吏,邓博士与娄博士也在乐瑶一次压完,再次跳起来压时,吓得抱在了一起。
“娘啊!!!”
展大郎又一声惨叫立刻响彻了整个大厅。
四周观者齐齐倒抽冷气,所有人的脸都跟着惨叫声皱成了一团。
噫!看着好疼好疼好疼!
可这还没完。乐瑶用手正了两次后,再次扳肩观察展大郎的背部肌肉,眉头还皱了起来,似乎很不满意,喃喃说了一句:“还差一点儿。”
人家要不是硬骨头、要不是脆骨头,这展大郎的骨头被脂肪层层包裹,是个名副其实的肉骨头,竟比岳都尉的骨头都还难掰啊。
还是得上锤!
这时,她眼角终于瞥见了抱着大锤回来的小药童,喜出望外:“小童子回来得正好!快把大锤拿过来!”
邓博士的徒弟瞧着那柄大锤,小声嘀咕:“师父,她方才不是说不必用锤么?”
邓博士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你也被哄住了?这么一大身肉,不用锤子如何能正回去,你没看那小娘子方才用手试了一遍,实在不好正么?这厚厚的肉隔着,单凭手劲哪够?”
乐瑶听见也尴尬地笑了笑。
她的确是看到展大郎怕得厉害,才好心地想着不如先尝试用手复位。可真动手了才发现,即便借全身之力跃起下压,力道也难以穿透那厚厚一层脂肪……
这下好了,还不如一开始就锤呢,展大郎也得顺转剖……啊不对,手转锤,受两遍罪了。
展大郎刚缓过刚刚那疼痛,就见药童扛着柄大锤飞奔而来,彻底慌了。
等见到乐瑶特意扎稳了马步,接过锤来,还嘱咐那几人把他摁紧一点儿,他更是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本来就有些胸闷呼吸不过来的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又没晕彻底,耳边嗡嗡作响,朦胧中听见那小娘子轻声说:
“晕了也好,肌肉放松,正好落锤。”
展大郎又啊地一声醒了过来。
一睁眼,正见乐瑶高高举锤,他嗷地一声又晕了。
迷糊间腰间猛地一震,剧痛让他瞬间惊醒,还没惨叫,一睁眼,又见那小娘子高举大锤跳了起来。
他幽幽地翻了眼,又想晕了,却已晕不了了,上官博士忽然探手过来掐住了他的虎口。
“总晕不好,容易咬舌。”白胡子的上官博士平和地对他微笑道,“撑住啊。”
我谢谢您嘞!
展大郎的眼泪鼻涕一齐哗哗地淌了下来。
高锤落下,身肉乱颤,惨叫震天。
“啊啊好疼!呜呜,救命啊,杀人了……”这一锤结束,展大郎实在忍不住了,连滚带爬逃出去好几步,趴在地上喘了半晌气,才发现,嗯?怎么没人摁着他了?
回头一看,乐瑶正拄着锤子与上官博士等人交谈,那四个按他手脚的也凑在一旁听得入神。他隐约还听到他们似乎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才是如何锤他的。
展大郎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上官博士、其他博士与那小娘子一齐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小娘子依旧笑盈盈的:“展郎君,已经锤完了,如何?牙还疼么?腿还酸么?胸口还闷么?该都好了吧?”
展大郎这才后知后觉,一会儿摸摸不再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一会儿摸摸不再闷痛的胸口,又抬了抬不再麻木酸痛的大腿,惊喜不已:“真的,真不疼了!”
但一高兴,牵扯到腰,他又哎呦了一声:“可我腰疼。”
乐瑶微笑道:“方才多锤了几下,这没事儿的,你这几日不要总是弯腰,不要背负重物,过两日就不疼了。”
多锤几下……展大郎一听心肝都颤了,心想,幸好自己前头晕过去了,不然知道自己被连着锤了好几下,吓也吓死了。
但比起瘫痪,挨几锤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展大郎又活动活动手脚,还真不疼了!他回过神来,对着乐瑶千恩万谢地连连作揖,又从钱袋里掏出好几贯钱要谢她,都被婉拒了。
“今日是义诊,既是义诊,又怎能收诊金呢?若是你执意要给……”乐瑶笑道,顺带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他,“把这买锤子的钱还了那小药童便是,锤子也给你留着纪念吧。”
“娘子不仅医术高明,德行更是令人敬佩!”展大郎真是心服口服,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捧着钱都送不出去的大夫,感动得又连作了三个揖。
他依言付了买锤钱给药童,可那柄木锤,他看着就心肝胆颤,哪里敢留?
展大郎又忙不迭把锤子推回给乐瑶:“别别别了,这这锤子我用不上,小娘子往后行医正骨用得着,还是您留着吧。”
展大郎心里想着,他拿着锤子回去作甚,还不如留给乐小娘子用,好让她多锤几个人,最好早也锤人,晚也锤人,独痛痛不如众痛痛嘛!
乐瑶这次倒没推辞,掂了掂锤子。小童子挑的大锤造得还挺趁手,确实实用,既能正骨又能防身,便笑道:“那就谢展郎君赠锤了。往后若有什么不适,需要推拿正骨,随时来找我。”
展大郎听了,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不了不了不了!您这行是最不能客套的。您医术是好,但我还是少见您几面为妙!”
这话引得乐瑶和众医博士都笑起来。
确实,对寻常人而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岁岁平安,最好永不要与大夫们相见为好!
“那就祝您全家安康,咱们再不相见。”乐瑶笑着拱手。
展大郎锤到病除,虽被锤晕几回,还是心满意足地扶着腰走了。回去后还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英勇,面对大锤面不改色、丝毫不惧、一声不吭,直挺挺地硬抗了十几锤云云……
上官琥见到乐瑶方才那跳起来锤人的狰狞模样也是吓得……呃……敬佩不已。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有人用大锤正骨。若非对医术极有把握,谁敢如此施治?偏偏她还真的做到了。
方才一给展大郎锤完,众人都因太过震撼而围住了她,七嘴八舌地问起这闻所未闻的锤疗之法,几个年轻医工也再不提乐瑶是女子、过于年轻了,一个个都忍不住上前讨教。
但乐瑶反倒连连摆手,解释道:“这个可别学我,此法实属无奈之举。你们看着好似就梆梆锤了几下,但其实用上木锤,更要讲究轻、巧、准、稳,绝非蛮力敲击。诸位切莫模仿,平日正骨还是要以手法感知错位,理筋复位,疏通气血。若用锤不当,轻则骨折,重则伤及脏腑,反而害了病人。”
有个小学徒傻乎乎地问:“既然如此,您怎么敢用啊?”
乐瑶笑而不语。
娄博士忍无可忍,抬手给了那学徒一个毛栗子。
这还用问?
这一手对医者的眼力、手法、力道掌控要求极高。人家分明是嫌你们这些蠢材功夫不到家,才不让你们用的!
周围围观之人早已喧哗了起来,乐瑶举锤时他们的目光也跟着锤子举起来,落锤时,也跟着展大郎的皮肉一起跳起来,看得是惊心动魄,但又莫名觉着舒爽!锤完了,众人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还纷纷围在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锤疗,不肯离去。
好锤!想看!啥时候锤下一个?
上官博士对乐瑶这身手也是回味无穷、啧啧称奇,他是亲眼所见,她几锤子真将那微微歪了的腰椎敲回去了,甚至不必再次牵拉展大郎的肌肉也能看出,在她正好的那一瞬,展大郎面色立即回血,变得红光满面。
只要忽略他的惨叫与满脸的涕泪,谁人都看得出来,嗯,这是气血通了。
想到她虽是女子,但年岁如今年轻,对她不免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军药院里如她这般年纪的小学徒,个个都还在背汤头歌诀呢,而她却已有如此胆识与技艺,实在太难得了。
上官琥正要开口邀她至军药院任职,就见有个已经瘦成了纸片的女子戴着垂挂着皂纱、长可遮身的幂篱,自个慢慢地走了上来。
这女子方才在台下已等候多时,也亲眼见到乐瑶把展大郎锤好了,但此刻上来后,她犹犹豫豫地瞥了眼乐瑶和她的锤子,心想自己这身板估计挨不了她一锤就能去见阎王,还是……找上官博士吧!
她因过瘦已经虚弱到连微微屈膝行礼都会轻喘,有气无力道:“上官博士,民女柚红……”
柚红已经快一年没有食欲了,起先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之后便渐渐食少,再也提不起食欲,每日能吃下去几筷子都算好了。
上官琥请她就座,轻轻撩开幕笠察看面色,又伸手搭脉。
邓博士等人也围拢过来,齐齐伸头看他把脉。
上官琥把了一会儿便抬手了。
他一上手便觉指下脉道狭窄、脉跳无力,重按则脉气更弱,往来艰涩但无阻滞感,是很普遍的细弱脉。
细脉主气血不足,脉道不充,弱脉主阳气虚、气血虚,脉力不足。
这女子太虚了。
再看舌苔,也很符合虚弱、气血不足的症状,舌淡苔薄白,舌体偏瘦,已是久虚未极。刚刚已先观过面相,她面色萎黄无华、唇色苍白少泽,已是气血两虚,形神失养。
这是很常见的虚症,上官琥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台下专门筛选病患的徒弟,这人并不算什么疑难症,为何让她上来了?
柚红似是看穿他的疑虑,轻声道:“上官博士,您可是也把出了我气血两虚,要为我开健脾益气的方药,或是其他食疗方了?我已吃了很多,补中益气汤也好,四君子汤也罢,什么八珍汤、生脉散也吃了不少,阿胶之类的补品也吃了一箩筐了,丝毫不见效。”
上官琥一听这话,才略略正色。
正如这女子所言,他的确想给她开四君子汤了,毕竟治疗气血两虚,最常用的便是四君子汤,此方健脾益气,气血生化效果最好,能增强脾胃运化功能,最宜改善食少乏力之症。
但柚红竟说毫无效用,这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