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病情发展太快。
从五娘先发病到危重不过五日,苏将军更是只有三日,两人症状与重症伤寒又高度相似,加上秋冬时节本就伤寒高发,医工们便极容易先入为主,这更是误导了诊断。
三是当病人已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时,所有医者都会本能地将全部精力放在回阳救逆、抢救性命之上,反而忽略了对最初病因的探究。
怪不得,针灸了一通,只能吊命,一点儿也没有好转。
原来根本就南辕北辙!
上官琥眼皮直跳,下意识便看向了涂、黄二人。
黄医工一惊,与涂医工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不好,伤寒之症是他们最先诊断的!这些时日一直按伤寒医治,竟是误诊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黄医工用余光瞥见度关山在听到“虫疠入体”四个字后,便仿佛整个人都被怒火点燃的模样,连忙颤抖着提出异议:“不、不对吧!如今已过冬至,天寒地冻,哪来的草爬子?这毒虫早早早……早就钻土休眠了!不都说冬月虫蛰,草泽无噬人之物啊!”
“愚昧!冬日虽少见草爬子,却并非绝迹。”
这回连上官琥都能驳斥他。
“草爬子也被称为蜱螨、跗骨虫,冬日虽少见,却并非绝迹。其生于草泽,附于兽身,卵藏温舍,在冬日并非彻底沉眠,而是滞育,一旦有风和丽日之时,便会活过来。”
上官琥说着沉思了片刻,转向度关山:
“草爬子虽会因天寒蛰伏入土,但更爱藏匿在积满干草的仓库、马厩栏舍缝隙,乃至野兽洞穴之中。冬月若遇晴朗无风之日,此虫便会爬出觅食,极容易叮咬人畜。更有甚者,秋日霜降前被其叮咬,虫毒可就此潜伏于经络之中,待冬月阳气渐衰时才发作,故而此病也称为冬日伏邪……将军可曾去过这些地方?”
度关山一下就想起来了,喃喃道:“苏将军发病前约莫半月,为筹措粮草曾亲自率部深入山谷草场,还亲去检视过所有战马的马厩。我记得当时他还责骂了马厩的厩卒,命他们务必将牲畜棚和旧草料清理干净,免得营中战马患病。”
听闻草爬子会攀附衣物、潜伏于毛发间,而苏将军归营后时常将五娘抱在膝头,亲自喂饭逗玩,莫非是将军先在山谷中被蜱虫叮咬,虫毒沾附于衣袍毛发间,带回大营,又传入五娘体内?
可……为何是五娘先发病?
仿佛能听见他心中疑问般,乐瑶一边用艾草汁仔细擦拭五娘的颈项与耳后,一边按压确定虫体埋伏的深度,才接过话头:“虫疠伏邪,在幼儿身上往往潜伏期更短,且来势更急更凶,常比成人更早发病。”
上官琥怔怔地看着乐瑶在苏五娘耳后发际线处按到一个微小的皮下硬结,比米粒也大不了多少,她果断下刀,精准地划开表皮,鲜血涌出的瞬间,她迅速将镊子探入,稳稳夹住硬结核心处一个褐黑色的细小虫体。
夹稳后,她动作反倒慢而小心,直到连带着草爬子那几根半露的口器一并取出来,才大大松口气。
口器若是断在里面就遭了,容易再次感染。
众人都围上来看了。
那是一只芝麻粒大小的蜱虫,躯体因吸饱血而膨胀,饱血后虽已脱落休眠,却还是活的,未免其又落到旁人身上,乐瑶将其丢在一旁的灯油里浸泡,使得它不得动弹。
一会儿得拿出帐外焚烧,才能避免病原体污染环境。
“真是草爬子!”
“天呐,又一只……”
帐中顿时哗然,众人这才真正相信是虫疠之症。
乐瑶动作极快,接连在五娘腋下、腰侧又发现两处叮咬,利落地划开取虫,用滚沸的水和艾草汁冲洗伤口后,随即吩咐取金疮药来敷药包扎。
幸好这些草爬子入体不深,否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另一边,俞淡竹虽然动作稍慢,但他学得极快,他只瞥了几眼乐瑶的动作,立刻便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照着做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这躺着的是个大将军,但乐瑶一开口,他便立刻动刀。
他手也极稳,一刀下去血液飞溅,却面不改色。有时甚至不用镊子,直接用刀尖就能精准地挑出虫体。
苏将军身上的草爬子更多,仅在后腿弯一处便取出五只。
度关山看俞淡竹面无表情、挥刀如残影般飞快挑虫,看得眉头直跳。
怪不得这小娘子非要找此人来,当真如臂使指!
好生利落!
就是这动作太狠了些,度关山看得只想嚷轻些啊轻些啊,这刀下的可不是豚肉,是苏将军啊!
他紧紧盯着乐瑶和俞淡竹挑完所有虫,仔细包扎好每一个伤口,这才舒出一口气。此刻他再不敢对乐瑶有半分轻视,恭敬地朝她微微躬身:“小娘子,如今虫已取尽,可是就能大好了?”
“还早着呢,如今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乐瑶虽这么说,但神情也轻松从容了些,先擦了擦手,抬眼对对俞淡竹道,“多谢你了,俞师兄,你请先去洗手稍歇歇,一会儿我再请你来帮忙。”
俞淡竹点头应道:“是,师父。”
度关山听得一头雾水,这辈分怎么还各论各的?
“上官博士,”乐瑶又指了指一旁的针盒,“你来为苏将军针灸。”
上官琥还没来得及答应,倒是度关山先看了眼都快成刺猬的两人,难以置信道:“这这这……这还要针灸吗?”
这哪里还有下针的地方?
他自己都没发现,当乐瑶将蜱虫尽数取出后,他焦躁的情绪竟渐渐平复。虽然仍很急切,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如今,他更是紧紧地跟着乐瑶,生怕她要什么,自己没能及时给。
乐瑶平静道:“先前是按伤寒施治,没多大用,一会儿全拔了。”
这群庸医!!
度关山立刻对旁边的涂医工和黄医工怒目而视,就要发作。
岳峙渊忙按住他的肩膀:“莫要打扰乐娘子救治。这些琐事容后再说,眼下救将军父女要紧。”
度关山这才按捺住了满腔怒火。
涂、黄二人垂着头,满头虚汗,根本都不敢说话。
他们不仅自己误诊,更误导了后续诊治的医工,这会子已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上官琥顺手接过针盒,下意识又给苏将军把了一回脉。
指下脉象若虾游屋漏,气息奄奄如残烛将尽,这分明还是阴阳离决的危候,虫虽已离体,但毒已入体太深,此时二人竟没有丝毫好转。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乐瑶:
“小娘子,苏将军这脉息还是太弱了。”上官琥心里真的没底,“即便虫毒已除,但邪毒已然深入心脉,病入膏肓,你……你确定真能救回来吗?若是……”
“能。”乐瑶高高挽起袖子,看向上官琥,“上官博士,我与你不一样,我在救人之前,不会权衡利弊,也不去想该不该救、要不要救、到底救不救得活,只要遇上了,只要病人尚存一息,就绝不放弃。即便气息已绝,也要再试一次能不能拉回来!”
“我的老……我阿耶曾对我说,治病便是上战场,是与死神对垒,与病魔交锋。若无与病魔死战到底的勇气,若不敢竭尽全力救回病人,若没有胜天半子的胆魄,终有一日,你会因怯懦错失良机,枉送患者性命!为医者,就是要敢打,才能必胜!”
老派的中医,几乎都是从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走过来的,个个敢拼敢救,乐瑶也被老师教得极为老派。
“今儿就算是黑白无常真来了,勾魂索都戳我眼前了,我也要梆梆给他两锤子,让他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乐瑶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瞪着上官琥,“拔针!”
“哦哦哦……”
上官琥被她气魄猛地一震,唯唯诺诺,下意识跪坐下来开始起针。
一连起了数针,才猛地又回过神。
他怎么又听她的了?
他听她的干什么啊!
但此刻上官琥也不敢撂挑子了,因为度关山正在他身后大肆叫好、击节赞叹:“说得好!敢打才能必胜!此言深得我心!”
这位猛将立刻转身对亲兵高喝:“来人,传令各营,让每个将士都知晓,所谓敢打必胜,就是要有这等横刀立马、舍我其谁的气魄,方能立下不世之军功!”
岳峙渊也听得眉眼动容,他远远望着灯火摇荡之下的乐瑶,久久的,无法挪开眼。
上官琥只能默默地把苏将军身上原来的针都起了出来,起针也是个精细活儿,可不是一拔就了事,出针贵缓,太急伤气,尤其扎的许多穴位还是性命攸关的重穴。
他先以左手拇指按针孔旁的经络,右手持针柄轻轻捻转,待针下气感消散,再缓缓提针,提至皮表时还要疾按针孔,防邪气复入。
他年纪大了,慢慢地起完了,人都出了一脑门子汗,也紧张得口干舌燥,忙命仆役端来一杯蒸青煎茶,小口饮下。
那边,乐瑶也给苏五娘起了针,忽又说了一句:
“上官博士,你先前说,凉州有个朱一针,往往一针便能为患者退症痊愈。那么,今日我们也来做乐一针和上官一针吧。现下,你我分别在苏五娘与苏将军身上的同一穴位各扎一针,一针即醒。”
“什么?”上官琥端着杯子,疑惑地侧头一看,这是说什么梦话呢?如此重症,还想要使得二人一针即醒?
但乐瑶已取了一枚银针,在灯下炙烤,对他道:
“上官博士,取毫针,以火温针,以透刺法刺神阙。”
“噗——”
上官琥听到一口茶喷出来,幸好他及时转过脸了,不然差点全喷到躺着的苏将军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瑶:“你说什么穴?”
他没听错吧?
乐瑶复述道:“神阙。”
连刚刚净手回来的俞淡竹也把眼睁大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紧走两步,似乎想看看乐瑶要如何行针。
反倒是原本生怕被问罪、瑟缩一旁的涂黄两位医工忍不住叫嚷起来:“神阙禁针!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简直胡闹!你是哪儿来的野医啊!”
“你你你……你个奶娃娃,针灸学明白了吗?”
神阙穴所在之处,便是肚脐。
肚脐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神阙,顾名思义,神指的便是人的元神,阙指门户,神阙便是“元神出入和居住的门户”,是人体全身上下,极为重要且脆弱的一个穴位。
中医认为,神阙是先天之本,皮薄、筋膜直通腹腔,是决不能针刺的,一旦刺伤,腹中极容易出血,还不易止血。
因此,自打有针灸之术起,便有一条规定:“神阙禁针”,神阙穴一向只能按揉、隔灸,绝不能行针。
所以,这小娘子……疯了吧?
乐瑶没有看其他人,其他人或是质疑或是惊愕,她都只当没看见,只把目光定定地落到上官琥的脸上,因为在场这么多人,或许仅有上官琥的医术水平,才能理解她。
即便他胆怯、懦弱、谨慎过头。
她只问了上官琥一句话:
“若是不针必死,唯有金针破阙,或有一线生机。”
“你敢不敢针?”
第53章 阎王殿抢人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你敢不敢行针?”
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