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才纷纷激动起来。
“是是是!那真是乐娘子!”
“哎呀,她可回来了!我们可有救了!”
“不怕了不怕了,这疫鬼再凶,乐娘子回来一驱也就好了!”
乐瑶离开苦水堡之前,便已创下了夜里会发光啊、会驱邪、能赶走胎神、能活死人肉白骨诸如此类的神奇谣言,而这些谣言在她走后更是发酵得出神入化,就是让她自个来听,她估摸都听不出来那是在形容她呢。
总之,乐瑶在苦水堡的群众基础分外坚固,不仅陆鸿元几个跟打鸡血似的重振了精神,连病人们也不乱叫唤了,一个个都听话不少,被孙砦一个个揪着分到左右也不吵闹抱怨。
连刚刚火急火燎跑过来,要替胡庖厨再抓几帖药回去的孙妙娘,都有闲心思凑过来问孙砦:“阿兄,阿兄,那个跟着乐娘子回来的,又是谁呀?我听着乐娘子的话,他也是大夫不成?”
孙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原谅俞淡竹跟他抢师父这件事,听见自家妹子问起他,更是重重地哼了声,往旁边一瞥。
见俞淡竹进了东屋,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草纹圆领袍、重新束了发,一副清爽俊秀的模样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腔嫌弃,就见孙妙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了句:“哎呀,这郎君好俊啊!”
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别看了别看了!”
“你眼神不好使?他那叫俊?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论俊,不得武和尚这样的体格才能叫俊?”孙砦烦躁地推着孙妙娘走开,推又推不动,只好低声劝道,“我的好妹子哎,那人是成过亲了的,年纪也大,他原来那媳妇儿还把他休了呢,你说说,这能是什么好人么?你可别看了啊!”
孙妙娘惊喜道:“那不是正好?”
孙砦当场噎住,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我!不!同!意!”
“说得你好像同意过似的!我都几岁了!一个俏郎君的手都没拉过!就怪你!”孙妙娘一点儿也不怕他,撇撇嘴,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扭着圆润的腰肢去找陆鸿元抓药了,“你可别管我了,再叫你管下去,我拖到七老八十都嫁不出去!”
孙砦气得鼻孔又大了两圈。
可这会子人多事忙,他也没时间教训妹子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正要从他身边经过,去找问武善能借纸笔写方的俞淡竹。
他因过于生气,鼻孔剧烈翕张,还朝着他重重地喷气。
俞淡竹:?
这孙大夫又怎么了?鼻子疼啊?得了鼻鼽病?
他默默往边上躲了躲,可别被他传染了。
孙砦差点气得倒仰。
“我说孙大夫啊,”还是旁边的病人扯扯袖子提醒他:“你妹子不要你管,那你还是管管我吧!我虽病得不重,可这浑身也痒得难受啊!”
孙砦这才忙把人引过去,安顿好:“来了来了,别急,你搁这火炉边坐一会儿,乐娘子都回来了,你们还急啥?”
那病人嘿嘿一笑。
他自然知道,不然就孙砦方才耽搁的功夫,他早开口骂他了。
孙砦刚把这人安顿好,就被另一个人拉住了:“孙大夫,你过来帮忙看看,之前老陆给大年开了个什么桑菊汤,怎么喝了不退烧,还烧得更厉害了?你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袁吉,也是一叹。
之前袁吉腹痛时被吴大年搀着来看病抓药,现在又变成袁吉背着吴大年来瞧病了,这俩可真是难兄难弟。
他伸头一看,吴大年已生得满脸、满臂都是痘疮,连手指缝里都是,烧得脸通红、眼也红,脸上的痘也变得亮晶晶的,幸好人倒是还很清醒,只是难受得很,不是在喊娘,就是在喊阿吉。
孙砦见他也是出痘的,便把人领到左边去:“没事,乐娘子回来了,她刚冒雪赶回来,这会儿换件暖和的衣裳,一会儿就过来。”
袁吉也是眼神发亮:“乐娘子回来了!”
太好了!
她听了这消息真是格外激动。
她都还没和她说呢,先前那谷道灌药法极见效,趁着是经期腹痛,把她满肚子淤血都灌出来了,全是黑色的血块,也不知是积了不知多久的陈旧瘀血。她那会儿一连灌了三日,不仅再未腹痛,以往总是感到涨而下坠的腹部也轻松了。
后来,陆鸿元又将乐瑶给她开的调理方带了回来,她吃了几副,更是了不得!练武时,好家伙,她浑身是劲!前日校场比试,南北两营对阵,她一挑三,连续掀翻了三个汉子,连气都不喘一下。
乐娘子回来,那大年必也有救了!
正好,在孙砦与袁吉说话的功夫,乐瑶便已换上干净暖和的厚实皮袄,先灌下一大碗热姜茶,搓热了手,走了出来。
顾不上回应众人欣喜热切的目光,她忙招手喊来了俞淡竹:
“俞师兄,外头症状较轻的病患就交由你和陆大夫处置。我先去看危重病人。”她仔细交代,“出痘无并发症者的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都行;未完全出痘的,可视病情选用银翘散或清胃解毒汤,总归你依照病情斟酌便是,那外间便托付与你了。”
即便满院子都是人,俞淡竹也没二话,依旧沉稳:“好。”
如今病人太多了,乐瑶也没空和大伙儿寒暄,扎好了覆面,洗干净手,便一头扎进了老笀与卢监丞所在的那间诊堂。
外头,众人又齐齐一愣,哎,乐娘子怎的又进屋了?怎么又把他们都丢给这新来的面嫩的年轻大夫了,他能行吗?
院中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都想找乐瑶救命啊!
陆鸿元刚清点完药材出来,见状忙出来调停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这新来的俞大夫既是我的师兄,也是乐娘子在甘州新认的徒弟,医术精湛,大家尽管放心找他医治,一定能治好。”
这话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之后又转看向俞淡竹,都有些傻了,他是乐娘子的徒弟?
他看着能当乐娘子的师叔还差不多!
还有人琢磨起来了:这人是老陆的师兄,刚刚乐娘子又叫他俞师兄,可这个俞师兄又是乐娘子的徒弟,那乐娘子到底是师父还是师妹啊?那乐娘子不就也是老陆的师父么?但是老陆不是有师父的么?
他们这些在苦水堡时日长的人都知道,陆鸿元是甘州济世堂出身啊!
那老陆的师父又是乐娘子的谁啊?
嘶,怎么想来想去,越来越糊涂了呢!那人越琢磨越挠头,心想,他是不是高烧太久,把脑子烧坏了啊?
这关系绕得……可真是扯不断理还乱啊。
俞淡竹本就是又倔又傲的人,何况他只是跟着乐娘子来帮忙罢了,见有些人面露疑色,不愿信他、也不想让他医治,索性搬来一张矮几,拂衣跪坐,摆出一副爱看不看、生死由命的模样。
之后就自顾自发起呆来了。
那《赤脚医生手册》他虽囫囵吞枣般背了下来,一字不落,但还没仔细拜读完,这会儿正好在脑海里研习研习。
袁吉反应最快,背着吴大年就冲了上去。
她不认得这大夫,也谈不上相信他,但她相信乐娘子。
全心全意地信!
既然乐娘子敢将满院病患托付于他,那此人必有不凡之处。
何况老陆亲口说了,能入乐娘子法眼,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医术已有小成,否则她想必也不会将人带回来的。
苦水堡是甘州一带最偏僻的戍堡,历来是良医不愿踏足之地。袁吉以前在大斗戍堡呆过,很知道戍堡与戍堡之间医工水准也是天差地别的。
这人八成是有真功夫的。
袁吉聪明地强占了先机,将吴大年放了下来,又飞快地将吴大年烧了几日、出痘后还拉肚子、疱疹一挠就破,之前服用过桑菊饮但不见效的病史交代得清清楚楚。
“痘疮既已全出,正值毒邪外透、需顾护正气之时,怎能用桑菊饮?”俞淡竹听得眉头紧蹙,不由冷冷地斜了一眼陆鸿元,“陆丰收,你昏头了吧?你能开桑菊饮来治水花疮,咱们师父要是在这儿,见你这般糊涂用药,一顿毒打你是免不了了!”
陆鸿元吓得后背出汗,蹑手蹑脚赶紧溜了。
得,乐娘子将这瘟神也带来了,他往后可少不得要挨骂了!
以前还未出师前,他因学医太笨,师父教得暴跳如雷,便让俞淡竹来教,俞淡竹起先还会抚着师父的胸口道:“大怒伤身,师父您别气了。也不怪丰收,这个病案的确难了些,您得掰碎了揉烂了告诉他。”
两刻钟后,俞淡竹也气得去灶房里拿刀了。
方回春又赶忙来救。
陆鸿元回想起来都眼泪汪汪,他以前在济世堂就是挨了师父骂又得挨师兄骂,要不便是师父师兄混合打骂,日子过得苦兮兮。
没想到,他都当阿耶了,如今还是得挨骂。
俞淡竹懒得理他了,转脸让吴大年张开嘴,仔细查看了他咽喉的红肿情况,号了脉,很快便开了一个大连翘汤,还对袁吉交代道:“这方子能兼顾疏风清热和利湿解毒,连翘、薄荷透疹,车前子、木通利湿,刚好对他风热夹湿的证型。回去吃一剂,腹泻一般就停了;若是没停再来找我,若腹泻停了,疱疹也不再渗水,就继续吃,不必过来了。”
除了俞淡竹还抽空骂了陆鸿元那一会儿功夫,不过短短数息工夫,他一边把脉一边看咽喉,之后就开方了。
袁吉都有点不敢相信,还多问了句:“这……便看完了?”
他这速度与乐小娘子真是不相上下啊。
“嗯,看完了。”俞淡竹将药方递过去,“夜里最好让他将手用布包起来,莫要抓破痘疮,否则化脓就麻烦了。平日多洗手,莫要用脏污的手触碰疱疹,忍几日结痂,这病便好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禁在袁吉脸上稍作停留,眉头微微不解地蹙起,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快去抓药吧。”
袁吉就这么背上吴大年,晕乎乎去药房里找陆鸿元抓药了。
陆鸿元早已躲进药房不愿出来了,反正他师兄在外面呢,他宁可在此抓药,也省得出去挨训。
正好也歇歇。
初见乐瑶的兴奋劲一过,他又累得只想打瞌睡了。
之后又有几人见吴大年都抓药走了,觉着这俞大夫的确与孙砦、武善能两人很是不同,便将信将疑地上前来。果然也是一说一个准,有时自个都没说清楚症状,他倒是接口给补全了,三下五除二就开了方。
虽说众人都是感染的水花疮为多,常用方剂也就那几个,但每人体质不同,呈现出的症状、程度也不同,即便乐瑶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曾说可以大致依照众人的出痘程度普遍来开方。
但俞淡竹真正上手看病后,却还是细致地因人而异,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银翘散等基础方上,根据每人症状差异灵活加减。且他在做这些调整时,速度还极快,好似他那脑中本就有一间药库,随他取用,令他全然不需思索。
转眼间,院中诊治速度大增,反倒是陆鸿元的药房又一次人满为患了,排队拿药的人都在院子里绕两圈了。
又被病人嫌弃抓药慢的陆鸿元恨不得变出八只手来,他也是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又变成这样儿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诊堂里,乐瑶也已上手诊治。
本就干瘦的老笀躺在矮榻上,这么大病上一场,他整个人更显得干巴了。他与外头出疹出得厉害、年轻力壮的戍卒们都不同,他身上疹子不多,零星几个冒出来的痘疮还有些干瘪。
但整个人却已呈危重之态。
“老笀烧了三日没退,今早未见他来值房,我便猜到不妙,急忙去他屋舍里寻,果然昏倒在地,喊不醒了。”
卢监丞长叹一口气,老笀其实早几日便有些不适了,但他没出痘,便说估摸就是着凉,小病罢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更不能因此躲懒。
他坚持带病处理了好几日杂务,因堡中生疫,本就人手紧缺,卢监丞自个也忙得焦头烂额,略劝了两回,见他坚持,也就由着他了。
没想到,如今反倒数他病得最重了。
卢监丞心里一阵后悔,当初就该让他早早回去歇着的。
一早亲自将人背来时,老笀在路上还睁了两回眼,第一次,他微微挣扎着,声音细若游丝:“大人……这如何使得……快放卑职下来……”
卢监丞没吭气,只是一味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