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夫人悔恨交加,就在这时,三娘的呼吸骤然一停!
“呃……呃……”
赵三娘的喉咙里一时只剩轻微的吸气而不出的声音。
贺兰夫人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三娘!三娘啊!你若没了,娘也不活了……娘也不活了!”
两个仆妇见状也跟着哭天抢地,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别哭了!胡说什么呢!莫又吓着孩子!”
乐瑶扭头厉声喝道,又急匆匆地转向俞淡竹:
“俞师兄,就是现在,重拍肺俞!”
乐瑶紧盯着俞淡竹的动作,在他掌心重重落下的同时,再次疾刺头上的通天穴。
“哇——”
针一落下,赵三娘突然吐出一大口带泡的痰液,甚至连鼻腔里都在喷涌痰液,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囊,终于能大口大口地喘息。虽然她仍气息急促,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吸不进气的濒死之态。
“她的气道终于通了。”乐瑶也是一身冷汗。
哮喘发作真是比很多危重症都难治,一旦憋气窒息,抢救的黄金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还不知在家中耽搁了多久,乐瑶在见到她后,一刻都不敢迟疑,周围人在说什么更是顾不上。
听见孩子变化,贺兰夫人踉跄扑到赵三娘面前,摸摸她的脸,又搓着她冰凉的手,不断地问:“救回来了?可是救回来了?”
“气道暂时通了。”乐瑶没看她,随口应了声,便伸手抓住赵三娘的手腕把脉,脉来浮数急促,如弓弦急颤,虽还是外邪束肺、气机堵滞之象,但随着呼吸通畅,脉象已渐趋平和。
针灸之前脉都快憋没了,看来真是通了。
乐瑶又马上掀她鼻孔往里看。
鼻腔里,鼻粘膜色白肿胀,窍道狭窄难通,一看就是过敏性鼻炎,也就是中医说的鼻鼽症。
果然,这次哮喘发作,正是由积年的鼻炎引发的。
赵三娘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浑身上下的器官都还在长,肺脾两虚也是最常见的。干冷天气一受凉,寒邪犯表,则鼻鼽发作,渐渐肺气郁闭、痰随气升,阻塞气道,便会引发哮喘急性发作。
这类症候往往还来势汹汹,贺兰夫人她们一进来,乐瑶就听见赵三娘憋气时喉间、胸口不断传来的“鸡鸣样”痰鸣之声,立刻便猜到了病因。
这就是典型的感冒后诱发的哮喘症,当然根源还是在肺脾肾身上,得了哮症的孩子,基本这三个器官功能都不大好。
中医治病,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肺俞、膻中、足三里等穴位,日常调理可以用,也是调理哮喘的主要穴位,但急救之时,以快速通利气道为要,刺那几个穴位起效就太慢了!
反之,鼻为肺窍,很多儿童的鼻炎也是因鼻涕倒流引起的,所以当务之急就要先通鼻窍,再顺肺气,鼻窍得通,则肺气宣降有度,痰浊自能随气而出,才能快速缓解这种憋气的症状。
“俞师兄,继续为她顺气。”乐瑶说着,仍仔细观察她的呼吸,见她在俞淡竹继续按揉膻中穴后,渐渐不再大口喘气,唇色转红,这才松了口气起身。
谁知那孩子缓过气来,小嘴一扁就要哭,乐瑶又吓得要跳起来:“别哭别哭,一哭抽抽噎噎又要喘了!”
她忙转向贺兰夫人:“快快快,当娘的快哄哄,别叫她哭,患哮症的就得心绪平和,最忌悲喜过度。”
不然一口气上不来,就容易憋了。
贺兰夫人连忙挥开所有人,弯腰抱住了赵三娘,揉着她的后脑,轻声细语地宽慰她,也不停地顺她的背脊。
直到赵三娘终于安静下来,歪在贺兰夫人肩头睡着了。
呼吸平稳。
好…好了……
满屋仆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那两个先前出言不逊的仆妇更是面红耳赤。
孙砦扬着下巴,双手叉腰,斜睨着她们嗤笑道:“你们能遇上我们娘子,那是积了八辈子的德!若换作是我,就凭你们这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早把你们轰出去了!”
还给你治病?我呸!
贺兰夫人闻言,连忙抱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孩子,朝乐瑶深深欠身:“是我管教无方,让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冒犯了乐娘子。还请小娘子莫要与这些卑贱之人一般见识,回去后我定当重重责罚……”
说完,又转头呵斥那二人,“还不快滚过来给乐娘子赔罪!”
那乳母扯了扯那仆妇,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乐瑶面前低头深深一蹲,口中称罪:“都是奴婢们多嘴多舌,不知礼数,请小娘子宽宥。”
乐瑶摆摆手,她懒得计较这些,倒是转头,向贺兰夫人神色认真地嘱咐道:“这几日定要留心夜里,三娘身边必须得有人守着,枕头也垫高些,让她半卧而眠,这般不易憋气。”
“多谢小娘子了……”贺兰夫人声音哽咽。确实如乐瑶所言,这些日子三娘因鼻塞难通,这几日都得仆妇日夜抱着才能睡着,但也睡不安稳,时常会因呼吸不畅而醒过来。
乐瑶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见未发热,这才继续交代:
“回去后,在取暖的炉子上置一壶清水,让水汽蒸腾,可缓解屋中燥气。她这喉咙干痒、鼻窍不通的症状也能舒缓些。”她轻轻为三娘掖好衣领,“这孩子你们要继续当瓷瓶般精心护着,心平可愈三千疾,她是不能大哭的,寻常孩童哭闹无妨,但三娘这毛病,一哭容易憋气,绝不能哭,可记着了?”
寥寥数语交代完毕,乐瑶便示意她们可以回去了。
贺兰夫人一怔:“乐娘子……不开方子么?”
乐瑶一笑:“这病症非一日之寒,想来府上定常备着对症的丸散。既吃得好我便不必再开,再者,边关之地,也难寻那等珍药。只需记着我方才说的,平日多护着她的前胸后背,特别是后颈大椎穴,莫要受凉,应当就能控制住。”
治疗哮喘的好药丸可是很贵的,如蛤蚧定喘丸、人参蛤蚧丸、虫草清肺丸,很多药材甘州都没有。
贺兰夫人依旧怔怔地看着目光清明的乐瑶。
她平静地直言:“这病症我想谁也不敢说能根治,但若是调理得当,数年不发作也已很好了。所以,我确实无药可开。诸位请回吧,路上切记避风。”
这真是出乎了贺兰夫人的预料。
为了三娘这毛病,贺兰夫人她曾带着孩子遍访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医,没少遇上夸口能根治的江湖骗子,也有一些大医号称能根治,但需三五年调理,最后发觉,也是为了多挣些银钱罢了。
乐瑶这般坦率,反倒让她更加信服。
她深深叹息,将睡熟的孩子交给乳母,整了整衣冠,朝着乐瑶郑重一拜。又命人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无论如何,多谢乐娘子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
出乎众人意料,乐瑶这次竟坦然收下了诊金。
这愉快接钱的动作,让其他人都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以前乐娘子都是不收这般多诊金的啊?有时要个十几二十文都算多的了!
这绣工精致的荷包沉甸甸,估摸都有二两了。
陆鸿元送贺兰夫人一行人出去,主要是为了控制嘎嘎直咬人的黑将军,回来后,就见乐瑶已随手便把那荷包拆了。
里头果然是个三两重的银饼,但她也没收进自己衣兜里,反倒转手就将银饼递给了陆鸿元:
“陆大夫,烦你用这些银钱,给苦役营里染了水花疮的苦役们熬几大锅升麻葛根汤送去。”
陆鸿元愣在当场。
乐瑶微笑,若是普通百姓或是家风好的,她必然会推辞,只收自己应收的。但赵家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家,与之相处,便莫要期盼真有什么“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但凭差遣。”的一日,反倒是银货两讫、买断情分是最好的。
另外,她望向窗外缝补房与堡外苦役营所在的方向,又转回头对陆鸿元道:
“我听卢监丞说,苦役营里也有不少人染病。但医药都得先救治将士们,这些人目前都是苦熬着。我便想着,别的做不了,送些汤药总可以吧?升麻葛根汤治水花疮最是对症,药性也温和。你煮上几大桶,每人分一碗,总能缓解些症状。”
小娘子还惦记着那些苦役呢,也是,她原是与他们一块儿来的……陆鸿元懵懵懂懂地应下了。
这下终于能休息了。
乐瑶昨日冒雪赶路一整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日,便是铁打的乐瑶也顶不住了,她伸了个懒腰,也要回屋去了。
众人这几日都累得够呛,见疫病可控、一切事务都暂告一段落,便也各自回屋歇息。唯有武善能顺手把六郎交给了陆鸿元,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待人都走光了,才期期艾艾地蹭到正在打水洗漱的乐瑶身边。
他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的模样。
惹得乐瑶看了他好几眼。
终于,武善能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乐娘子,其实你来苦水堡头一日我就想问问你了,我原先有个挚友,也是个和尚,他与我年岁差不多大,但是吧,他有个毛病,寻了好些大夫都治不好,我便想替他问问,就是这……这……这睡着睡着就……就漏那么几滴尿,是什么毛病?”
他比划着小指指尖。
“也不多,就一点点,他平日里也没甚不舒坦的,你说这是为何?能治不?”
乐瑶一言难尽。
武善能憨憨一笑:“我真有这么一挚友。”
乐瑶想了想,体贴地试探着问道:“你这朋友,脉象和你可是一样的?如果一样,要不我号你的脉试试看?”
武善能嘿嘿一笑:“一样一样,嫡亲的好友,就差没从一个娘胎里出来了!”
乐瑶憋了半天才忍住笑,叼着牙刷子,伸手一把,仔细辨别了一番,呦,竟不是肾虚导致的遗尿,这脉隐现滑数啊,是体内太过湿热了,估摸着之前那些大夫都按肾虚治了,才没治好。
便又问:“您那朋友,可会尿黄赤?”
武善能十分自然地点点头:“是是是,我那挚友,每回解手我都在旁边看着呢,是黄赤得很。”
他这话一出来,乐瑶差点被牙粉呛死。
赶紧漱了口,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地直起身来:“您这朋友的毛病倒也好治,是体内湿热的缘故,肉吃得太多了。明日我让陆大夫给他拿几瓶缩泉丸,早晚各服两粒,连服一月。往后,你……你叮嘱他,平日少吃油腻,多食山药、芡实、莲子、核桃之类。睡前半个时辰莫要饮水,渐渐就会好转。”
武善能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娘子!我回头便转告他!”
乐瑶笑着摇摇头,回屋倒头就睡了。
第二日,乐瑶喊上人一齐打了易筋经,费了半天功夫,便带着陆鸿元、孙砦和俞淡竹从南营一路复诊到北营。
昨日病情较轻的病患都交由俞淡竹诊治,此刻正好查验他开的方子是否对症。在乐瑶看来,若辨证精准,一剂药下去就该见效;寻常病症三日便可痊愈。
且精准辩证下开的好方子从不会超过十味药,若动辄十几二十味,多半是医者心中没底,这里添一味,那里加一味,连病根都没弄清楚,才会如此。
还有那种一开一个月的,实在是更离谱了,就算没空来拿药,一般开个七日就行了,复诊后必是要调整的。
最令乐瑶震惊的是,俞淡竹居然认得他昨日看过的那么多病人!
几乎每走一个营舍,他都能精准地说出那个人昨天病情是怎样、什么脉、开了什么方。
弄得乐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这……乐瑶心里都惋惜得要命,这般天赋异禀的好苗子,竟被张家人陷害,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真是该死啊!
她忽然有些理解年轻时的俞淡竹为何那般张狂了。
她若是有这样的脑子,她也狂啊!
就在乐瑶忙着巡诊复诊时,苦水堡衙署的值房里,因乐瑶回来病情遏止、也变得清闲不少的卢监丞,正捧着粗陶茶缸子喝茶呢,也忽而收到一个急报。
他呸了两口茶沫子,疑惑不已地把文书拿在手里:“什么?大斗堡向我们求援?他们顶不住了?”
他们医工坊,不是医工多得很么?
第60章 大斗堡如何 怪异的吟唱与铃声飘在雪中……
“咳咳, 大人有所不知,大斗堡的境况极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