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现代医学而言,见红是宫颈内口附近的胎膜与子宫壁分离,毛细血管破裂引发的少量血性分泌物,混合宫颈黏液栓排出的生理现象,本质只是宫颈成熟的标志,并不是生产的标志。
而破水,也就是胎膜早破,则意味着羊膜腔与外界相通,水痘病毒合并细菌感染的风险会骤增,对母体和双胎胎儿都是致命威胁。
在后世的现代产科数据里,足月单胎初产妇见红后,通常一到两日后才会启动规律宫缩;部分孕妇见红后三到五天产程才开始。但穗娘是经产妇,且为双胎妊娠,子宫下段受胎儿压迫更明显……乐瑶估计她的宫颈管可能早已处于展平状态,不可能再拖一两日了。
如今只盼望她能天亮再正式生产。
乐瑶轻手轻脚地坐到榻边,并未立刻出声,先借着灯火细察穗娘的脸色,见她呼吸还算平稳,便将自己的手搓得温热,轻声道:“穗娘,我是乐瑶,苦水堡来的女医,你已见红,稍后由我为你接生。现在,我得先看看你宫口开了没,你别害怕。”
穗娘精神萎靡,只无力地望了她一眼,都没气力说话。
乐瑶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怀胎几乎无法用药,她得了水痘以来,估计一直都是硬抗下来的,何其艰难!
乐瑶叹了口气,低头去查宫口。
万幸,果然还没开。
她又轻轻按了按穗娘的肚子,临近生产,她的肚皮已经被撑得很薄了,肚皮上不仅有妊娠纹,还能清晰地看见皮下血管,甚至肚子里的孩子偶尔一个胎动,都能隔着肚皮看见忽然突出一块。
很好,胎动也还正常。
乐瑶轻微松了口气。那她完全可以先不催产,先用针刺泻热、汤药安胎,米粥养力,三管齐下,这样至少能让穗娘能睡个好觉。
让穗娘把力气攒起来,乐瑶也能把产程拉长到合理区间,才能降低急产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这对此刻免疫低下、身体虚弱的穗娘而言,也是最稳妥、最好的选择。
时不我待。
确定了施治方向,乐瑶赶忙取出随身羊皮针囊。
孕妇用针,禁忌尤多。
不仅不能刺合谷、三阴交、昆仑、肩井等催产、伤胎穴位,还不能施加重捻转、深刺透穴的针灸之法,只能选择轻刺激、清泻热邪且兼顾胎元的穴位。
第一个便是大椎;继取太溪、风池以清热,加刺劳宫以安神。
针刺时,乐瑶所有穴位都浅刺、短留针,防止刺激过强诱发胎动,一边针灸时,她还时时观察着穗娘的状态,一旦胎动频繁,她立刻就要起针。比起平日施针的从容,此时乐瑶精神紧绷许多。
所幸针法见效。
起针不久,穗娘便周身大汗,整个人火烧一般,发热得更明显了,乐瑶没慌,一边给她喂水,一边为她全身用热帕子擦身散热,慢慢的,热度便退了下来。
穗娘长长呼吸出一口气后,头一歪,沉沉睡着了。
乐瑶给她掖了掖被子,把针都用酒烫过,才一根根收起来。
庞大冬急忙忙熬好粥过来,就见乐瑶镇定地坐在围着布幔的塌边,擦拭银针。
她手里的银针与他所见的大有不同,他端着粥,眼里看着针,嘴上倒记得先关心病人,问道:“这老汉的闺女如何了?”
乐瑶点点头:“如今阵痛还不明显,算是好事。”
“那这粥?”
“先放着,等她醒了再热一热。”乐瑶把针一个个收进针囊,又问,“药熬上了吗?”
“熬上了。”庞大冬也累得很,顾不上什么礼仪,哎呦哎呦地挪了个胡凳坐下了,一抬头见乐瑶仍在收针,又有些眼馋地问,“小娘子这是什么针?怎的这么多长短、粗细,形制好生奇特!”
乐瑶解释道:“这是专门请人打的,最细的用来给小儿施针,其他的长短规格多,也是为了能更精准施针。”
这一套针是后世的规格,还是当初她急救了那五个戍卒后,与骆参军要的赏赐,命匠作坊给她打的。只是匠作坊做好时,她便去了甘州,这回倒是用上了。
后世针灸的针具比唐朝的九针更为丰富,不仅开发出了最细的毫针,针仅有一毫粗细,给幼儿使用更安全。其余各类针的长度也从最短的半寸到十寸都有,针身还有变径设计,中间略粗两端渐细,能增强韧性和操控的稳定性。
乐瑶用起来顺手不少,方才为穗娘飞针时,速度都变快了。
庞大冬见了便很羡慕,但他也知道自己暂时用不上,不用白费这银钱了,待他日后真入了军药院,倒是可以打一副来。
二人正好借穗娘睡着之际,也稍作歇息。
乐瑶和庞大冬,一个坐着,仰头靠在墙上睡,一个趴在矮几上,枕着手臂眯了两刻钟。
正睡得香,外头竟又传来吵闹呼喊之声。
两人刚抬起头来,就见那老汉的女婿满脸狰狞地冲了进来,一见庞大冬也在这里,立刻跟疯狗似的大叫:
“荒唐!胡闹!怎么能让男人来给穗娘接生?竟然还让他看着我娘子生产!不行,穗娘!跟我回去!我们回家生!”
那女婿咆哮着,竟不管不顾就要冲过去掀开布幔。
乐瑶立刻握紧大锤,闪身拦住,厉声呵斥:“她刚退热,好不容易才歇下,你敢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锤!”
那女婿瞧见乐瑶,吓得一退,这是那大圣身边的妖女!
方才在戏台子上,他亲眼见她一锤子就将小巫砸飞出去,但此刻她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比她手里的锤子还吓人。
他心头狂跳,暗想,这女子既能追随大圣,必是有些神通在身的,自己这般冲撞,万一她念个咒、施个法……他不会死吧?
一时竟不敢动了。
他正胡思乱想,老汉也从后头连滚带爬地追了进来,呼哧带喘,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
“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住手!什么男人接生,你眼瞎了不成?是这位大圣座下的女护法在给穗娘接生!你平日里不是最信这些的吗?有……有这位护法在,你还闹什么闹?”
那女婿一愣,看向乐瑶。
乐瑶也立刻入戏,将面孔一板,下颌微扬,刻意用一种空渺而带着几分威压的声调喝道:“兀那愚昧之徒!此乃我设坛引生的清净之地,岂容你喧哗造次?惊扰了菩萨送子,你等着绝后吧!还不速速退去!”
那女婿立刻便嗫嚅着低下头,不敢再嚷嚷。
老汉赶忙把这孽畜往外拖。
他剧烈喘着气,方才,他好不容易才连说带劝,拉来了一个曾给自家媳妇接生过的老婆子,这刚走到门口,就见自家女婿冲了进去,吓得他魂飞魄散,幸好及时赶上。
而被老汉找来的阎婆子,此时正睁着两只精明外露、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将里头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她也对乐瑶这娃娃脸的女护法,更为崇拜了。
这阎婆子自小便生活在大斗堡,戍堡修建之前,她家族逐水草而居于草原,戍堡建成后便随族人搬了进来。
她一生浸淫在此地繁杂的信仰环境中,巫祝、祭祀、明尊、佛陀、道尊……通通来者不拒,对一切玄乎其玄的说法都深信不疑。
方才,她也在围观齐天大圣大战麻黄精的人群里。
还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她也是为了家中染疫的小孙女,前来求取麻葛录吾的香灰的。可眼见那麻黄精如此不堪一击,被头顶鸟毛的光头大圣三两下就打翻在地,她便很愉快就转头投靠……啊不是,信奉了大圣。
他们大斗堡的民众一向是这样的,大斗堡的神灵太多,在他们这儿当神仙竞争十分激烈,早年未曾禁绝各方祭祀时,还经常有几个大的教派相互械斗呢!
本来就是谁赢了谁才是老大,才能享最多的香火。
在大斗堡当神仙,就是胜者为王。
那么弱的神仙,不配享用他们的香火。
更何况,那位女护法口中说的“灵丹妙药”,一听就比那“圣火香灰”显得金贵、上乘得多!
她方才也跟着人流去了官仓,还听那位孙护法讲了许多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精彩故事,更是知晓了大圣有这么多灵丹的来历。
原来大圣为了收服瘟神,竟然为了百姓大闹天宫!还被关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日,但他非但毫发无伤,反而练就火眼金睛,法力大增。最后,他破炉而出,一气之下,顺手就把老君辛苦炼制的仙丹全都卷走,用来拯救万民。
那孙护法高声道:“大圣,是百姓的大圣,是我们人民的大圣!”
好!太好了!阎婆子也跟着直叫好。
大圣的故事,不仅阎婆子听得全神贯注,连一些原本病得没那么重的,渐渐恢复气力的病人,也挣扎着爬起来,听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神奇故事牢牢吸引,再看向那竹冠鸟毛的大圣,也不嫌弃人家打扮得寒酸,心中只有一万个信服。
西行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又一路帮扶贫民,寒酸也正常了!
据孙护法说,大圣取经回来后,原本是在长安陪伴玄奘法师诵经念佛的。但他那双火眼金睛亦是千里眼,今日一早从长安那么遥远的地方就望见大斗堡有麻黄精作乱,于是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瞬间便翻过来降妖除魔了。
孙护法还说了,大圣忙得很,可不是麻葛录吾那等无所事事、专在凡间游荡的邪神,待会儿赐药完毕,大伙儿各自归家,大圣还得一个筋斗翻回长安呢。
他还要赶回去陪玄奘法师上早课呢!
阎婆子听得都感动了,大圣天天翻跟头,也怪累的嘞!
她立马便花了十八文钱,给小孙女买了两颗灵丹,虽然这灵丹闻起来有点儿小柴胡丸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怀疑,喜滋滋就拿回家去了。
给孙女吃完,她也不睡觉,把孙女交给媳妇,就又跑出来,想再回官仓去听故事去。
毕竟那孙护法才讲到大圣要去高老庄打恶地主呢,他也不知是不是甚少宣扬大圣的事迹,说得磕磕绊绊的,忘了怎么说似的,就说什么且听下回分解。明儿一早大圣都要翻跟斗回长安了,那还怎么分解啊?
阎婆子就想叫那孙护法赶紧讲完得了。
结果,路上遇到这老汉,又硬是把他拖来接生,阎婆子本来不愿意的,但她一听那大锤女护法在,便马上改了心意,跟着他来了。
阎婆子精明的很,她一眼看出来了,大圣有这么多护法,就这大锤护法最得他心意,八成还承了他法力,瞧那一柄大锤,她抡得多虎虎生风啊!她必定比孙护法更厉害,知道的故事也更多!
乐瑶见老汉已将女婿拽走,才悄悄松开了握住了大锤的手,她本来想一锤子解决这事儿的,既然这人能自己走了,也省得她花费力气。
这时,又见阎婆子探头进来,她忙问:“可是稳婆?”
“不是不是,俺只给俺家儿媳妇接生过。”阎婆子赶紧摆手。
那也行,凑合用。
乐瑶让她先去洗手,指甲缝也搓干净。
她又去把屋子的门关严实,才掀开布幔看了看穗娘。她还在睡,乐瑶给她把了把脉,脉象细滑,却比之前稍显有力,再看宫口,竟然已经有一指了,果然产程很快啊!
她连忙指挥阎婆子出去端热水、拿帕子。
正好穗娘被乐瑶检查的动静和越来越频繁的阵痛弄醒了,乐瑶忙将灶上温着的热粥端来喂她。庞大冬倒是心细,粥里打了蛋花,还用红糖熬的,正合适。
现在正是要用高糖饮食补充能量的时候。
穗娘睡了一觉醒来,又被乐瑶针灸压退了烧,人清醒多了,呼噜呼噜喝了一碗热糖粥,身子一下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看着乐瑶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问:“我阿耶……和我家郎君呢?”
“你阿耶在外面,你郎君就别管他了。”乐瑶一个外人都想用锤子锤死他,“你现在听我的就是了,先来试试这个布条,看能不能使上劲,再深呼吸,根据呼吸来算阵痛的间隔时长。”
穗娘懵懵懂懂地照做。
她是典型的农家妇人,皮肤晒得黑红,骨架宽大,身子结实,模样算不上美丽,但乐瑶很喜欢她这样的身板。
她应当时常干农活,很强壮,身上肌肉和脂肪都充足,骨盆宽展,让人能透过这具身体,看到她之前健康的模样。想来也是因此,她才能怀上双胎,还硬抗水痘,没有早产。
要知道,双胞胎一般都会早产,但乐瑶问了老汉穗娘怀孕的时间,算了算日子,她竟然已经平安到足月了。
接下来,穗娘开指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