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站床上,握着骷髅老师的手,教骷髅跳拉丁。
确诊之前,乐瑶本来还学拉丁的。妈妈那会儿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儿的妈妈一样,把乐瑶当成了奇迹暖暖,一个劲买衣服鞋子,给她打扮得花里胡哨,还曾随大流让她学跳舞。
生病后自然就不学了。
乐瑶玩累了,就会把骷髅老师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觉,搂着骷髅架子滑溜溜、冰凉凉的骨头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髅老师是树脂做的,可凉快了,比冬瓜还凉快。
除了略微有点硌人,没什么缺点。
乐瑶小时在师父诊所午睡,就很喜欢搓搓骷髅老师的骨节,就跟阿贝贝似的,来回搓一搓,慢慢就睡着了。
梦太真了,连师父在外面臭骂师兄们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动听,真实得她几乎都不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梦里。
这么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搓的是骷髅老师的骨头。
直到搓着搓着有点儿醒了,她还在想,这回的骷髅老师……怎么长肉了?搓起来手感还挺有弹性的。
接着,她搓到了虎口与食指上粗粝的茧子。
骷髅老师怎么会长茧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梦的边界。
乐瑶病得七荤八素都惊坐了起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边一个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着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来搓去呢。
天蚂蚱爷啊,这不是她的阿贝贝骷髅老师!
惊魂未定地一转视线,她又瞥见旁边梁柱下,还斜斜倚着一个狐狸眼。
李华骏薄甲外头又罩着花里胡哨的锦袍,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眯了起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轻薄他的上峰。
见乐瑶瞪圆了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岳峙渊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李华骏还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用气声慢悠悠地道:“乐娘子行行好,疼疼我们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没睡呢。”
李华骏说着眉毛还戏谑地扬了扬,笑得也愈发意味深长,简直恨不得当场搓个泥丸贴脸上当痦子,立刻就出门给二人抓大雁当媒人去。
这这这……乐瑶头晕脑胀,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沉甸甸的,正压着一条厚锦被,熟悉的大红底子开满团簇牡丹的花纹。身下还垫着层毛皮,不知是狼还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实的绒毛焐得她脊背都渗了汗。
怪不得她会梦到夏天呢。
再转眼一看,这屋子小小的,像军营里的值房,陈设简单,一张她正躺着的窄榻,一张木案,墙上挂着传令的号角,旁边立着个摆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严严实实蒙着厚毡帘,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静,偶有扑簌声,不知是雪还在下,还是房顶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来。
乐瑶的记忆慢慢从梦里回归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经是前夜了。她应当是固定姿势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续紧张大量消耗糖原,长时间体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才变得胸闷、头晕、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头脑一发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稀里糊涂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温,身体为维持核心体温又会启动代偿,命令皮肤血管收缩,把血液赶回内脏,同时加速代谢产热,这导致她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了热,愈发往大雪里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又会进一步加重血管收缩,从而加剧脑部、心脏供血不足,最终昏倒……
幸好……被岳峙渊捡到了。若是无人发现,在那样的严寒雪地里失去意识,她会冻伤乃至冻死。
乐瑶自个想着都有些后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渊怎么会来呢?
李华骏正好蹭过来,蹑手蹑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奉苏将军的命来接手大斗堡防务的,吐蕃人投疫偷袭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日,都尉领着我们刚巡完城楼,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见你了。你那副模样,可把我们俩吓坏了。”
那时候乐瑶是什么模样啊,一身雪、一身血,连毛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里,当时雪太大了,隔得又远,即便是李华骏的目力,也只瞧见雪里有个晃悠的人影,都没认出来是谁。
岳峙渊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时就冲过去了。
雪积得直到小腿,跑起来要高高抬着腿才能前行,难为他还那么快,将将跑到跟前时,乐瑶便正巧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
就是这么巧,他猛地要刹住脚,乐瑶迷糊着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渊收腿站稳,乐瑶就会被他一脚踹雪里。
岳峙渊想也没想,直接就伸手去捞,自己当了个肉垫,仰面摔在雪地里。倒下去那一瞬,还硬生生上托胳膊,将乐瑶往怀里一带,紧紧护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顾不得疼,一摸乐瑶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严实,一路抱回大营里了。
李华骏说着,又笑眯眯地下巴朝榻边那熟睡的身影轻轻一扬,不再言语。
乐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静静地也没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落雪无边的寂静。
李华骏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心里乐呵得很。
昨日回来后,岳峙渊立即让李华骏去找了个将士的家眷来,替乐瑶换下湿衣,用热水细细擦热身子,好让身子回暖。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已劳神到心神俱损的地步了,开了个方子让静养。
药灌下去后,乐瑶便昏昏沉沉地睡,一直没醒。
她烧了一整夜。
岳峙渊也守了一整晚。
为什么呢。
李华骏此时回想起那晚的光景,总忍不住要笑。
昨夜,军医开了方子后,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药,不要又把药熬成喷泉了,认真盯了会儿,才回转过来。
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乐娘子身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刻漏,只要乐娘子额头上的湿帕子温了,他立马就会揭一个,在铜盆里浸凉,拧得半干,还要把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再轻手轻脚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发现乐娘子手总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他就先把枕巾塞过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总之一切软趴趴的东西都会被昏睡的乐瑶烦躁地丢掉。
李华骏在后头看岳峙渊笨拙地换来换去,尽忙活这个了,差点没笑出声来。闹了半天,只见岳峙渊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朵红红的,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乐瑶。
乐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动了。
终于肯安心睡了。
岳峙渊起初半个身子都僵着,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看着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合拢了。
李华骏脸上的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后来笑容更是渐渐猥琐。
怪不得呢!他之前总觉着都尉遇着乐娘子几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软和,原不是他的错觉,这回,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
岳峙渊偏偏还假装镇定地转头过来问他有何事。
李华骏是这么没眼色的人么?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没事儿,自己现下得去打听打听,乐娘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大雪里,说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卢监丞等人都接上了头,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时,都尉的手还被抓着呢。
夜里甚至就这么伸着手坐着睡了。
李华骏的笑容便跟嵌在脸上了似的,时不时就想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还嘀咕呢,没想到都尉竟是这样的人,竟会对咔嚓把他腿掰断又咔嚓掰回去的女子……动心?
噫!难道都尉这样冷峻寡言之人,竟有这等怪癖?
李华骏现在想到刮痧那件事,都还对乐娘子保有最崇高的敬意呢,他一见她那腿肚子都转筋,只想跑,离她远远的,生怕又落在她手上。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乐瑶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颊微微热了起来。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身为医者,竟这般不小心,实在惭愧。
李华骏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娘子客气了,都尉哪会嫌麻烦。”他后退两步,笑容更深,“娘子想必睡得饿了吧?您先歇着,我这就叫猧子熬些热粥来,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好吃药呢。”
于是又维持着那种笑容溜走了。
乐瑶被他笑得都有点发毛,总感觉他也像被黄皮子附身了。
神神叨叨的。
门扉合拢,屋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私密的静谧。
乐瑶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还有……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意识到这里只剩下她与岳峙渊,她又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岳峙渊还伏在榻边,侧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只线条清晰的耳朵。
他的手却还伸着,松松地拢着她的指尖。
乐瑶脸上更热,想趁他没醒,轻轻的、悄悄地把手抽回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挪。
刚挪出半根指头,那只大手却像有知觉似的,轻轻一拢,将她的手指重新圈回温热的掌心,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哄孩子似的。
然后,又不动了。
乐瑶彻底呆住,一股热气从脖颈直漫上耳根,她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片刻,又试着抽了抽手。
还是被他捉住了,这次,他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用力。
同时,他的身子也微微一动,像是要被乐瑶细微的挣扎扰醒。
乐瑶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毕竟她可是把人家的手当成骷髅老师搓了一晚上啊!不过平心而论,岳都尉这一身骨头的确长得很好,长得比模型标准还标准,的确挺适合做骨架子标本的。
就在她慌慌张张想蒙到被子里去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那声音似乎起自坊墙之外,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又是欢呼,又是敲锣,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吆喝,很清晰地传入了乐瑶的耳中。
“快来啊!快来啊!大家都到北官仓来啊!”
“齐天大圣发鸡蛋啦!”
“听大圣讲经,喝大圣汤药,送大圣神像,每家还能白得两枚鸡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快些来啊!”
乐瑶:???
她耳朵坏了,齐天大圣发什么?
孙砦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但只是怔愣了一瞬,乐瑶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