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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团部的第二天,起床号还没吹响,严恪就披上外套出了门。
炊事班已经开始忙碌了,刚点起火,班长徐大勇就抬头抬头看见严恪站在门口,手里的菜刀差点掉了。
“严团长?”徐大勇慌忙起身,“这是……来检查工作?”
严恪板着脸,目光扫过灶房里忙碌的身影:“没事儿,你们忙,我就过来看看。”
炊事班众人面面相觑。
严恪径直走向正在切菜的老孙。
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兵是炊事班的刀工担当,菜刀使得出神入化,眨眼功夫,白菜就变成了一堆细丝,每根都粗细均匀。
严恪看得入神:“孙师傅这手艺练了多久?”
孙师傅手上不停:“报告团长,当了二十年兵,切了二十年菜!”说着,一刀劈开个土豆,刀刃在案板上剁出极有规律的轻响,不到三分钟,一颗土豆就变成了土豆丝。
严恪顿了顿,没说话,果断放弃练刀工的念头,转身去看正在揉面的小李,他是山东来的,炊事班的面点能手。
小李见严恪过来,立刻挺直腰板:“俺师傅说过,一碗好面条必须从和面开始,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
严恪点点头,看着他开始抻面。
小李把面团拉成长条形状,在案板上啪啪摔打,面团在他手里像变戏法似的,一抻一甩就变成了粗细均匀的面条。
“团长要不要试试?”小李憨厚地笑着,把一截面团递过来,“俺们老家的抻面讲究细中带韧。”
严恪犹豫了一下,洗完手接过面团,他学着小李的样子抻了几下,可能是用力过猛,刚上手就断成了几截。
灶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徐大勇赶紧咳嗽一声,大家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小李连忙接过断裂的面团重新揉好:“这个得练,俺当初学的时候,花了老长时间呢。”
严恪点点头,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水和面的比例是多少?醒面要多久?抻面的手法有什么讲究?”
小李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
严恪认真记听着,时不时追问细节,那专注劲儿活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徐大勇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这是要……”
严恪微顿,背过手:“没什么,就问问。”他最后看了一眼小李的抻面,“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他走后,众人还面面相觑,纳闷不已。
殊不知,严恪回宿舍的路上已经开始默默回忆小李讲的做面条的要领。
这东西有学问,看着简单,上手就觉出难了,不比带兵简单到哪去。
严恪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牛皮都吹出去了,偷摸学吧!
第17章
报道之后, 才能算正式开学。
清晨,叶籽早早起床,和室友们一起前往教学楼。
初春的北京,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寒意, 但校园里的杨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校园里, 不论男女, 都穿着最常见的蓝色或绿色的军便装,背着帆布斜挎包,步履匆匆,脸上洋溢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叶籽和楚湘仪沈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同学们互相打量着,眼中既有好奇,也有几分拘谨。
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头发向后梳, 戴着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高高瘦瘦, 典型的知识分子相貌。
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 我是你们的辅导员赵明。”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
随着自我介绍环节的展开,叶籽惊讶地发现, 他们专业竟然没有一个应届生。
坐在她前排的一位男同学挠了挠头, 笑道:“我去年还在工厂里抡大锤呢,突然就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考上北大。”
另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同学接过话茬:“听说今年全国应届生的录取比例还不到百分之十, 能考上大学的,大多都是我们这些经历过社会磨砺的。”
叶籽环顾四周,发现同学们的年纪参差不齐,她二十岁的年纪,在这里竟然还算小的。
坐在第一排那位格外精神饱满的女同学,已经有三十五岁,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她也自我介绍了,叫王秀兰,来自黑省,是当地的劳动模范,还获得过省里的标兵荣誉。
“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才三岁。”王秀兰说起自己的经历时,语气平静,却透着坚韧,“但我一直想读书,这次高考恢复,我瞒着家里人报了名,没想到真考上了。”
同学们听得肃然起敬,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赵老师又介绍了其他情况,班里有一些同学办了走读,毕竟很多人已经成家立业,拖家带口的,住校确实不方便。
但大多数还是叶籽这样独自来求学的,寒暑假才能回家。
楚湘仪凑到叶籽耳边,小声说道:“我还以为大学里都是年轻人呢,没想到大家经历这么丰富。”她的年纪和叶籽相仿,都是二十岁,来之前还担心自己老了。
叶籽点点头,心中感慨万千,不怪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高,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坎坷的故事。
辅导员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把课程表发了下来。
大家迫不及待地翻看,尤其是楚湘仪,她忐忑了一早上,生怕马上就要面对小白鼠,结果发现最近几周都是基础课程,并没有动物学实验那类专业课。
楚湘仪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一届大学生对知识的渴望超乎想象。
每节课结束后,他们都背着包、夹着书,急匆匆地往图书馆赶。
即便还没开始上专业课,他们也千方百计地借阅相关书籍自学。
叶籽也不例外。
上辈子她学的是计算机,对生物学并没有系统的研究,没课的时候,她直奔图书馆,借了一本《生物化学原理》开始研读。
图书馆里安静而肃穆,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来,落在木质书桌上。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读,那专注的劲头仿佛恨不得钻进书里,将这些知识打捞起来吞吃入腹。
叶籽很快被这种氛围感染,等她合上书本,已经是下午了,走出图书馆时,她看到楚湘仪正在门口等她。
“叶籽!”楚湘仪挥了挥手,小跑过来,“我们出去去逛逛吧,我还没来过北京呢!”
叶籽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放松一下。”
两人正准备出发,沈墨从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手里拿着几本书。
“你们要去哪儿?”沈墨问道。
“我们打算出去逛逛,”楚湘仪笑嘻嘻地说,“你要一起吗?”
沈墨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不了,我去找我爱人。”
“你爱人?!”楚湘仪和叶籽异口同声地惊呼,瞪大了眼睛。
沈墨点点头,语气平静:“他在清华。”
叶籽顿时来了兴趣,打趣道:“那你们夫妻俩见面挺方便的啊,清华和咱们这儿挨着,走几步就到了。”
沈墨难得羞涩:“是啊,所以我们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
一阵笑闹调侃之后,沈墨挥手告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叶籽看着她的背影,感叹道:“没想到沈墨已经结婚了。”
楚湘仪突然撞了撞叶籽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你呢?有没有情况?”
叶籽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情况。”
“那正好!”楚湘仪笑嘻嘻地挽住叶籽的胳膊,“咱俩一起打光棍。”
叶籽也笑了笑:“好了好了,快走吧,去公交站还得走一段路呢。”
两人坐上了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楚湘仪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的景色,向叶籽介绍她上午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北京风物。
“听说大栅栏特别热闹,有好多老字号!”楚湘仪眼睛亮晶晶的,“还有故宫和天坛,我从小就想去看看!”
叶籽听着她的描述,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上辈子她虽然来过北京,但那是几十年后的现代化都市,与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现在小汽车还没普及,市民出行要么自行车要么公交车,根本不知道堵车为何物。
车子行驶到下一站时,上来了一大批乘客。
车厢里顿时拥挤起来,空气也变得浑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别挤在中间儿,往后头走走!”
叶籽皱了皱眉,伸手推开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但也带来了一丝寒意,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又把围脖拉高,盖住了鼻子和嘴巴。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志,能让个座儿吗?”
叶籽和楚湘仪扭头看去,一个穿着灰黑色呢子外套的男生站在过道里,他身后是一个清瘦的女生,脸色有些苍白。
但女生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病态,只是显得有些疲惫。
楚湘仪皱了皱眉,快言快语道:“我看这位同志挺健康的,没必要让座吧?”
那女生拉了拉男生的袖子,轻声说道:“算了吧,淼哥,我没事。”虽然这么说,她却咬了咬嘴唇,咬出了一道无血色的白痕。
男生一看,更着急了:“你抓紧我胳膊,还有两站地,很快就到了。”
说完,他又看向楚湘仪,但见她一副寸步不让的样子,只好把目光转向叶籽。
叶籽拉下围脖,露出了整张脸,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女生。
她甚至不需要说话,因为对方在看到她的面容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雪柔,你怎么了?”男生察觉到女生的异样,关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