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立刻传来张桂兰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兔崽子,回来就回来了,鬼吼什么!吓老娘一大跳,刚炖好的豆角差点洒了!”
说着,张桂兰就撩着围裙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手上还沾了点面粉,看样子是正在做饭。
可她刚骂到一半,抬眼就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利落的辫子,巴掌大的小脸白生生的,不是叶籽是谁?
张桂兰赶紧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哎呀!小叶你咋回来了!你说说你说说!咋不跟家里说一声?早知道你回来,我跟你表叔去车站接你啊!”
叶籽笑着走过去:“表婶,我也是昨天才结束实习,来得匆忙,就没来得及跟你们写信,也是巧了,刚出火车站就碰上柳生了,正好搭他的车回来。”
张桂兰高兴地说:“好好好,回来好,快进屋坐!”
此时从屋里又走出来个女子,穿着朴素的米黄色褂子,眉眼清秀,身材瘦瘦的,肚子却挺得很大,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的,正是王柳生的媳妇段可芳。
段可芳看见叶籽,脸上露出腼腆的笑,轻声喊:“表姐。”
“哎!”叶籽应了一声,然后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打开。
虽然严恪过两天就回来了,没让她帮忙带东西,但她自己还是准备了不少。
叶籽从行李袋里拿出两罐奶粉,还有一包茉莉花茶,又拿出两匹绛紫色的布,这些东西先放在一边。
接着叶籽拿出两套小小的婴儿衣服,料子是软乎乎的棉布,上面还绣着小老虎图案:“可芳,这是给孩子买的,我不太会做针线活,缝个零钱包还凑活,衣服就只能买现成的了,你别嫌弃。”
张桂兰看着这么多东西,眼睛都直了,赶紧拉着叶籽的手说:“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啥,学校给你的补贴也不能这么用啊,你在首都上学,自己也得花钱,别总想着我们。”
“表婶,你就放心吧。”叶籽笑着说,“我现在不光有学校的补贴,还给我们教授当助理,一个月基本工资加翻译费,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大几十块呢,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钱。”
“大几十块?”张桂兰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虽然她听不懂什么是“教授助理”,也不知道“翻译费” 是什么,但不妨碍她知道大几十块钱是多大一笔钱。
村里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活,一个月挣满工分也才十几块钱。
张桂兰拉着叶籽的手,一个劲地夸:“还是大学生好,还没毕业就能挣这么多钱,等老二家孩子大了,也得让他们读书考大学。”
王柳生栓完马进门,满头大汗的,段可芳赶紧挺着肚子过去,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递到他手里:“快喝点水,解解渴。”
张桂兰一看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头斥道:“喝水自己倒不行?还折腾你媳妇儿,她怀着俩孩子呢,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说完又转头骂段可芳:“你也是!这么大的肚子,自己也不注意点,万一摔着了咋办?”
段可芳只是腼腆地笑,也不说话。王柳生喝了口水,也嘿嘿地笑。
叶籽在旁边看得也直乐,这两口子倒是挺有意思。
叶籽坐在段可芳身边,轻声问:“可芳,你这都几个月了?看着肚子挺大的。”
“七个月了。”张桂兰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担忧,“前儿个在医院看过,说双胞胎可能会早产,让家里警醒着点,这几天我都不敢让她多走动。”
叶籽点点头,看着段可芳瘦削的脸颊,说:“怀双胞胎确实辛苦,你可得多休息,别累着,有啥活儿就让柳生干。”
张桂兰聊起孩子,话就多了,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叶籽身上,眼睛一眯,笑着问:“小叶,你呢?你看柳生比你小一岁多,孩子都快落地跑了,你跟田家那外甥严恪咋想的?处到啥阶段了?还打算结婚不?”
叶籽被问得有点尴尬,讪笑着:“表婶,我跟严恪打算定亲了。”
张桂兰本来以为叶籽又会像以前一样推脱,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说要定亲,她一下子就激动了,抓住叶籽的手问:“真的?!啥时候定亲啊?”
“严恪已经跟单位请假了。”叶籽说,“他说后天就回来,回来就上门提亲。”
“哎哟,那还不赶紧准备!”张桂兰噌一下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屋里转圈,“还在这唠啥啊,得准备点东西,不能让人家看轻了咱们。你表叔呢?死老头子,大晌午头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得让他赶紧去镇上买点肉,再买点酒。”
段可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提醒:“妈,咱们是女方。”
张桂兰愣了一下,脚步一下子停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才反应过来:“对啊,咱们是女方,提亲是男方上门,该准备的是老田家。”
张桂兰生了三个儿子,以前儿子们谈对象,都是她操心男方提亲的事,这会儿一激动,就忘了叶籽是女方了。
张桂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乐呵呵地笑了:“可不是嘛,咱们是女方,坐着等他们上门就行了,让老田家操心去,咱们啊,就准备点茶水点心,招待好人家就行。”
叶籽看着张桂兰眉开眼笑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磕磕巴巴地开口:“表婶,田家那边,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张桂兰刚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要喝水,闻言手一顿,水差点洒出来:“严恪没跟他舅舅说?你们这些孩子,定亲这么大的事,咋不先跟家里人通个气?”
叶籽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我们也是昨天才敲定要定亲的,我本来想着等严恪有空了,再一起去跟田叔李婶说,没成想他直接跟单位请假,还说要后天就回来提亲,这一来二去,时间太匆忙了,就没顾上。”
“这孩子,还军官呢,办事咋这么不牢靠?”张桂兰神色不满,啪地一拍大腿,嗓门也拔高了些,“定亲是多大的事,哪能这么仓促?不行,我得赶紧去趟老田家,跟你田叔李婶通个气,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说着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张桂兰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田满仓洪亮的声音:“他婶子,在家没?有大喜事跟你说!”
张桂兰赶紧开门,只见田满仓和李荷香两口子满脸喜色地站在门口,田满仓手里还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额头上沾着汗,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的叶籽,眼睛瞬间亮了。
“小叶?你回来了?”田满仓又惊又喜。
“田叔,李婶。”叶籽点点头,“我也是刚到。”
李荷香一把拉住叶籽的手,掌心热乎乎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孩子,可算又见着你了。”
张桂兰插话:“她田叔她李婶,我正要去找你俩呢!”
田满仓这才想起手里的纸,赶紧递到张桂兰面前:“他婶子,你看看,这是严恪加急发来的电报,他说后天就回村,要跟小叶定亲,还拜托我跟荷香帮他准备准备,别委屈了小叶。”
张桂兰赶紧接过电报,虽然她识字不多,但“定亲”“后天回村”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看完之后,张桂兰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算这小子靠谱。”
几个长辈立刻围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田满仓蹲在地上:“定亲可得办得排场点,体面点,小叶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大,严恪又是部队上的军官,可不能弄得太简陋,让人笑话了。”
李荷香也跟着点头,接过话茬:“是啊,我看明天得去县里一趟,买糖买点心买点酒,提亲的时候得带着,对了,还有谢媒礼,这两个孩子条件好,给媒人的红包也得大一点,不能小家子气。”
张桂兰连连应和:“没错,还得让她表叔去大队里说一声,请几个相熟的乡亲来作陪,热闹热闹。”
几个人说得热火朝天,叶籽坐在一旁,看着长辈们说得起劲,心里有点不自在。
段可芳看她局促的样子,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表姐,跟我进屋歇会儿吧,让他们先商量着。”
叶籽正求之不得,赶紧跟着段可芳进了里屋。
农村讲究父母在不分家,王柳生和段可芳就住在王德海老两口隔壁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送子娃娃年画,旁边还挂着一张王柳生和段可芳的结婚照,两人穿着白衣裳,笑得一脸憨厚。
靠墙摆着一个简易的衣架,上面挂着两人的衣服,王柳生的蓝色劳动布褂子和段可芳的碎花布衫挨在一起。
床上放着两个荞麦皮枕头,却只有一床红红绿绿的花被子。
段可芳拉着叶籽坐在床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来,里面全是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都是用碎布拼的,针脚虽然不算特别精细,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表姐,你看,这都是妈给孩子做的,说百家布拼的衣服穿着吉利。”段可芳抚摸着小小的棉袄,脸上满是温柔,“还有这个小鞋子,是我自己学着做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脚。”
叶籽看着段可芳幸福的样子,忍不住想问“结婚是什么感觉”,可话到嘴边又突然顿住,赶紧闭上嘴。
她居然忘了自己在这个时代是结过一次婚的,一个二婚的人问头婚的人结婚是什么感觉,也太奇怪了,幸好反应快,没把话说出口。
段可芳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见她不说话,只是发呆,便疑惑地问:“表姐,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啥?我好像听见你开口了。”
叶籽赶紧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啥,我就是想问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好!可好了!” 段可芳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幸福,“妈看着厉害,其实心最软了,知道我怀双胞胎辛苦,从来不让我干活,每天都给我煮红糖鸡蛋。爸也疼我,出去赶集总给我买点心。柳生就更不用说了,地里的活全他包了,晚上还帮我洗脚,半夜帮我揉腿。”
叶籽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替她高兴,轻轻点了点头。
她和严恪都是父母双亡,以后不会有公公婆婆,也不会有岳父岳母,两个人单独过日子,应该也不会差。
两人在屋里又聊了一会儿,田满仓和李荷香就打算回去了。
叶籽看他们要走,也站起身:“田叔李婶,我跟你们一起走,回家扫扫院子通通风。”
可她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张桂兰一把拽住了胳膊:“你干啥去?回啥家啊?”
叶籽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我回我自己家啊,我家好久没住人了,得回去收拾收拾。”
“傻气!”张桂兰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地笑了,“提亲的时候,得双方长辈都在场才行,你住回自己家,到时候多不方便?听表婶的,这两天就住在我这儿,后天严恪回来,直接上这儿提亲,多省事。”
叶籽这才明白过来,愣愣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好,那这两天我先住这儿。”
张桂兰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张桂兰心里清楚,叶籽虽然结过一次婚,但那个周昕义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拿自己家的情况不好太高调当借口,当初根本没走提亲、定亲、摆酒这些流程,就是两人扯了张结婚证,那周昕义就直接搬进叶籽家了,也难怪叶籽不清楚这些规矩。
算了,好端端提那个短命鬼干啥,晦气!
张桂兰很快收起脸上的愁容,换上一副笑脸,拉着叶籽的手往屋里走:“走,跟表婶进屋,今晚你跟我睡一个床,表婶跟你仔细讲讲提亲的这些细节,省得你到时候出错。”
……
到了晚上,大队里要放电影,就在村头的晒谷场上。
晚饭过后,乡亲们都扛着板凳,拿着蒲扇往晒谷场去,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晒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前面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叶籽和段可芳就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段可芳看她们这个地方离屏幕有些远,就小声问叶籽:“表姐,要不咱们往前挪挪?前面看得清楚。”
叶籽摇了摇头,笑着拒绝了:“不用了,我本来就不爱看电影,就是出来凑凑热闹,纳纳凉,再说前面人多,挤着你就不好了,咱们在这儿坐着也挺好。”
两人坐下,一边聊天,一边等电影开始。
来来往往的村民很快就注意到了叶籽,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大娘凑到旁边人耳边,压低声音问:“那不是叶家丫头吗?不是去首都上大学了吗?咋这会儿回来了?该不会是在学校表现不好,被开除了吧?”
旁边一个摇着蒲扇的大叔听见了,赶紧摆了摆手,也压低声音说:“你可别瞎猜了,人家是放暑假回来的,下午我在村口碰见她了,是支书家二小子柳生赶着马车把她接回来的。”
很多人都回头打量叶籽,见她穿着白色的花苞袖衬衫,乌黑的头发在月光下幽幽亮亮的,脖颈纤细而颀长,皮肤白得像羊脂玉。
叶籽本来长得就好看,在首都上了几个月的大学,气质也越来越鹤立鸡群,衬得他们这些人灰扑扑的。
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便又开始小声嘀咕:“啧啧,这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连坐姿都跟咱们不一样了,瞧那端着的劲儿,怕是早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村走出去的了。”
这些话虽然说得小声,但叶籽和段可芳还是听见了。
段可芳眉心紧皱,一脸不忿。
叶籽这个被议论的中心人物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依旧平静地看着前面的银幕,自顾自地嗑瓜子剥花生。
随着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叶籽手里的瓜子皮花生壳也越来越多,毫无预料地,她突然扬手往前一撒,哗哗啦啦正好落在前面那几个说酸话的村民肩膀上、头发上。
段可芳见状,也大了胆子,学着叶籽的样子把自己手里的瓜子皮花生壳丢过去。
那几个村民刚要骂:“谁这么不长眼——”回头一看,一个是面无表情、眼神冷幽幽的叶籽,一个是瞪着眼、肚子里怀着双胞胎的大队支书儿媳妇。
他们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一来心虚,二来惹不起,发作不得,只能悻悻地转过头去。